化蝶+第一部(完结)-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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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规的止痛药没有一点作用,伊恋又不让他吃那些会造成依赖性又伤害神经的药物,而是用按摩来帮他减轻疼痛。可是,除了麻痹,却没有办法使这种疼痛哪怕远离他一分锺。原以为这些天来已经习惯了如影相随的疼,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被折磨得无法入睡。
孟海涛艰难地向右翻了个身,没有左腿的支撑,翻身也变成了十分艰难的事情。需要双手右腿和腰部共同努力才能完成,身上的被子蹭到了伤口,孟海涛差点痛呼出声。哆嗦伸出手向伤处摸去,不明白为什麽痛得火烧火燎,摸上去却是冰一样的冷。闭著眼睛学著伊恋的样子轻轻揉捏,却越捏越痛。
“咝……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手下一抖失了分寸,又忍不住呻吟出来。忙转过身去看伊恋,生怕把她吵醒。没想到又让伤处抵在了床上,疼痛立刻象潮水一样包围了他的全身,他弓起了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汗水一层一层的不断涌出来,湿透了睡衣。
伊恋没有象往常一样醒来,孟海涛松了口气,把整个手掌贴在左腿巨大的伤疤上,他也累极了,不知不觉的迷糊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伊恋起身查看孟海涛的情况,看到他慢脸汗湿,知道他昨晚一定是又疼坏了。懊恼自己居然没有醒来,伊恋轻轻的帮他擦干汗水,又打来了洗脸刷牙的水,摆在床头,将牙膏挤好放在牙杯上。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孟海涛,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那紧蹙的眉头上,背起随身的单肩背包,轻手轻脚的离开的病房。
新舞伴刘明扬
上午的阳光洒向宽敞的练功房,逆光中的伊恋把腿架在横杆上,做著舒展的动作。刚刚的一套独舞跳下来,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饱满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有些带喘,阳光将她优美的侧影勾画出一道美丽的金边。张承伯团长带著刘明扬推门进来的时候,感到眼前的景象是一幅画工考究的油画。
“小伊,你停一下,给你介绍个人。”张承伯说。
“咦,团长,你怎麽来了?”伊恋忙跑到张承伯的身边,笑著说道。微微出汗的肌肤闪闪发亮,显得越发细腻光滑,象涂了一层蜜一样。她落落大方的打量站在他身边的健美俊朗的长发男孩。夏天里却穿了很正式的西装,让伊恋觉得有些好笑。
“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芭蕾舞团最优秀的女演员之一──伊恋。这是刚从英国回来的刘明扬。”张承伯说。
“你好。”伊恋和刘明扬同时握手说道。
“我在英国就看过伊小姐的演出,不过您可能对我没有印象了。”刘明扬笑著说,露出白而整齐的牙齿。他的普通话说的很怪异,夹著广东话和英语的双重口音。
伊恋歪头一笑,耸了耸肩膀。
“刘明扬将在《天鹅湖》中跳王子,以後你们就是搭档了。”张承伯说。
“伊小姐是大名人,以後要多多指教喽。”刘明扬笑著,还很绅士的鞠了个躬。
“哦……好!”伊恋的神色里闪过一丝惊愕,有些慌张地点著头。
张承伯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对刘明扬说:“你去换练功服吧。”
“好的。”刘明扬愉快地对伊恋点了个头,快步走了。
等到刘明扬走远,伊恋一言不发的走到墙角,双手抓著练功的横杆,眼泪涌了出来。
张承伯走到她的身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小伊,你不参加集体排练,却一个人躲在这,练功象发泄一样,我就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我不希望你因为海涛的事影响了你的前程。他不能跳了,可是你还是要跳下去的。”
“团长,我知道……”伊恋哽咽著说:“可是,我和师兄跳了十二年了,我……我真的很难受!”
张承伯伸手摸著伊恋的头说道:“我知道这麽快就给你安排你的搭档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可是团里的排练计划是早就定好了的,你是个老演员,又是我们的台柱,你要顾全大局啊。”
伊恋点了点头,还在小声的抽泣著。
张承伯继续说道:“刘明扬也是个很优秀的演员,今年才十九岁,已经有多年的上台经验了。你们的外行很相配,磨合一段时间,一定会成为一对好搭档的。”
伊恋胡乱地用手抹著眼泪,张承伯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她,“都这麽大了,还是爱哭鼻子。”伊恋接过手绢,不好意思的笑了。
“海涛恢复的怎麽样了?情绪还好吗?”张承伯关切地问到。
“能走路了,他练习很刻苦,就想著能早点装假肢。”提到孟海涛,伊恋心中一痛。
“团长,我来了!”换好了练功服的刘明扬精神奕奕的走进来,齐颈的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後,紧身的白色练功服包著肌肉紧绷的身躯,棱角分明的肌肉象是大理石雕刻出来的,里面蕴藏著的力量好象会随时挣破白色的衣服爆发出来,修长有力的双腿被短裤包得线条分明,流露出让人心跳的男性魅力。脚下穿著一双崭新的白色舞鞋,活脱脱从天鹅湖畔走来的王子形象。
“好了,你们先练吧。下午四点记得到会议室开会。”张承伯边往外走边说。
“伊小姐,多指教咯。”刘明扬夸张的做了个绅士的动作,可能是想搏伊恋一笑的,谁知伊恋冷冷的说:“你先做做热身吧,我还要练一段独舞。”
刘明扬讨了个没趣,却并不以为然,自嘲的笑笑,他把腿搭在了横杆上。
刚走出芭蕾舞团的大门口,伊恋就听见後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诧异的回过头去,只见刘明扬向她招手跑过来。换上了牛仔裤和印著卡通图案的T恤衫,头发还是扎成一个短短的马尾巴。
“哎,干吗呀!”伊恋答应著掠了掠额前的长发。
“怎麽刚散会你就出来了?”刘明扬说。
“散会就下班了呀。──你有事吗?”伊恋疑惑地问到。
“恩……没什麽事,想请伊小姐赏光一起吃晚餐。”刘明扬说。
伊恋惊讶地微微张著嘴,歪著头打量他,两人才是第一天相识,话也没说过几句,刘明扬就发出这样的邀请,真的让她有些意外。後者脸上却是一派纯真。“对不起啊,我晚上还有事。”略一沈吟,伊恋拒绝了他。
“哦,没关系。那明天好吗?”刘明扬不屈不挠的继续邀请,“我是在英国长大的,在国内没有什麽朋友──我很想交伊小姐这个朋友的,而且,以後我们就是搭档了,应该多了解一些,不是吗?”
伊恋忍不住笑了,刘明扬还真是一个纯真的大男孩,难得说话又这麽直接,不象有些男孩一样油嘴滑舌。不过,想到医院里的孟海涛,伊恋还是婉言谢绝了刘明扬。
望著伊恋远去的背影,刘明扬微微眯上眼睛,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由於前一天运动量过大,夜里断肢又疼得无法入睡,孟海涛发起了烧。伊恋赶到医院的时候,孟海涛正在药物的帮助下睡觉。由於高烧的原因,他消瘦的脸庞染上了不健康的红晕,嘴唇干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的蜷曲著,右手上还插著针头打点滴。
看著孟海涛虚弱无助的样子,伊恋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又想起了他刚做完截肢手术昏迷的那些日子,她一刻不停的守著他,心里充满的怜惜和愧疚。
“他烧成这样,为什麽不打电话通知我呢?”伊恋为旁边的护士。
护士说:“是他不让我们打电话的,他说你工作很忙。”
伊恋摇头叹息,师兄啊,我宁可失去了舞蹈演员的工作,也不愿意看到你再受到一丝的伤害了!
护士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伊恋,“帮他洇一下嘴唇吧,不然一会他醒来会很难受。我帮你给他定一份清粥,待会喂他吃了,他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伊恋谢过好心的护士,拿起棉花棒,沾了一点水,在孟海涛苍白干裂的嘴唇上点著,水无法被吸收,顺著嘴角流下来,在他坚毅的下巴上划过透明的轨迹。
孟海涛的头轻轻的动了一下,低低的呻吟著睁开了眼睛。
“师兄……”伊恋轻唤著,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小傻瓜……”孟海涛的呻吟虚弱而沙哑,伊恋忙把水杯凑到他的唇边,喂他喝了一点水。
“昨天晚上为什麽不叫醒我?”伊恋哽咽著说著,眼泪流了一脸。
孟海涛抬手帮她擦,“其实,也不怎麽疼,可能是白天睡的多了,所以……”
伊恋不听他的辩解,伸手握住他仍在帮她擦泪的大手,在脸上轻轻的摩挲著。灼热干燥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著清泪,孟海涛感觉世界上最清澈的小溪淌过了他的心田,高烧给身体带来的不适立刻消失了,沈重的身体变得轻松起来。
夜里,孟海涛的烧终於退了,伊恋安下心来,握著他的手看他安然入睡。一场高烧下来,孟海涛更见清瘦,颧骨微微突起,却使脸部的线条更加清楚,脸庞和嘴唇都是白色的,黑而密的睫毛静静的垂著,整个人虚弱而放松,就象刚出生的婴儿。
多少年来,伊恋早已习惯孟海涛以一个强有力的保护者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突然出了这样的惨祸,两人的身份立刻对调。伊恋来不及多想什麽,只是尽自己一切的力量去照顾他,希望能够最大限度的减小他的痛苦。可是从内心深处,她还是对他有著深深的依恋,多年的习惯,使他不必去做什麽,只要呆在她的身边,就能给她以无穷的力量,使她战胜一切的困难。
“师兄,你一直是我的保护神,以前是,现在是,以後也是……”伊恋默默地说著,握著孟海涛的手,静静地坐到天亮。
早上,医生给孟海涛量了体温和血压,一切都很正常。伊恋买了清粥小菜,和孟海涛一起吃著早餐。上班的时间早已经过了,伊恋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孟海涛忍不住再一次催她:“伊伊,已经迟到了,快走吧。”
“马上就走了,等我削完这个苹果。”伊恋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的削著苹果,鲜红的果皮蜿蜒而下。“人家说半夜十二点削一个苹果,而果皮不断的话,就会实现一个愿望,我要好好练一下,改天许个愿。”
“伊伊,工作要紧。”孟海涛苦笑不得的说。虽然一向认真的伊恋今天有些反常,他却也不想十分的劝她,自从受伤以来,自己真的是变得很脆弱,很怕孤独,恨不得伊恋时刻都陪在自己的身边。
伊恋削好了苹果,一条完整的果皮应声落地。“好了,师兄,快吃吧。”伊恋把苹果递到孟海涛面前,满意地望著地上完整的果皮,看了一会,才起身打扫。
孟海涛慢慢吃著苹果,伊恋开始收拾房间,把花瓶拿到水房去换水,又整理好了自己的包包。孟海涛以前经常说伊恋象蜗牛一样整天把家背在身上,她总是背著一个大大的双肩包,里面用的著用不著的东西总是塞得满满的,又喜欢到处乱丢,每天整理起来都费很大的力气。孟海涛望著埋头整理的伊恋,微微的笑了,这些天伊恋都太严肃,太辛苦了,此时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伊恋是那麽可爱,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们一起跳舞,一起玩乐的好日子。
孟海涛叹了口气,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将近九点了。他不禁支起身子就要接过伊恋手里的包包,以前时间来不及了,他都会帮她整理。谁知高烧後手臂无力,他的身子向左一歪,断肢一下子直抵在床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脸立刻变的刷白。
“师兄……”伊恋忙扔下手里的包包,一下子冲过来,掀起被子查看他的状况。
孟海涛脱力地倒回床上,伊恋轻轻替他揉著断肢,伤口已经长得差不多了,看来这次撞击,只是叫孟海涛狠狠的疼了一下,并没有给他的伤口带来什麽麻烦。
“伊伊,没事的。你赶快去团里吧,你已经迟到很长时间了,当心张团长抓住了骂你。”
伊恋的手并没有停,她轻轻咬住了下唇,她已经再也不怕迟到了。上一次为了她的任性,孟海涛和她同时遭受了人生最惨痛的打击,最坏的事情已经来了,现在想来,迟到真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如果可以选择,她真的宁愿每天迟到被领导骂,来换取孟海涛的健康,还有他们每天相伴起舞的好时光。
失去的永远不可能回来,哪怕是因为一个极小的原因,都可能造成最严重的後果。车祸以後,伊恋後悔得恨不得把自己杀了。只是因为小小的任性,她悔了孟海涛的艺术生命,隐隐约约的,她觉得,没有了孟海涛做搭档,她的舞蹈生涯也走到了尽头。既然是这样,迟到就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伊伊,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你赶快去上班,不要任性了,好不好?”孟海涛见伊恋干脆发起了呆,不禁著急起来,伊恋一向是最敬业的演员,还没见她对上班这麽心不在焉过。
伊恋猛的一震,瞪大眼睛看著孟海涛。
“原来……到了现在,我还是任性的啊!”伊恋张大嘴吧,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只觉得心口象被撕开了一样的痛。
垂下眼帘,目光正落在孟海涛残缺身体的巨大狰狞的伤疤上面,忍住夺框而出的泪水,伊恋匆匆丢下一句:“我走了!”,拎起她那巨大的背包冲出病房去。
孟海涛痛苦地闭上眼睛,无暇理会伊恋的失常。以前没受过伤,还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疼痛真的不是人可以忍受的了的。他的双手抓紧身下的床单,只觉伤痛从断腿的伤口直击心脏,一波又一波,仿佛永无休止。冷汗涌出来,他不禁微微的呻吟出声。
伊恋一口气跑到医院大门口,再也忍不住,任泪水布满精致的脸蛋。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背包里,感觉著纯棉的布料迅速吸收著泪水,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她不想回到团里,她不想和刘明扬一起跳舞。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是刘明扬而不是孟海涛。以前她也不是没有和别的搭档合作过,但是她知道那都是暂时的,是她和孟海涛短暂的分离,为的是尝试新的感觉和获取新的艺术灵感。可是这次不同,看到刘明扬自信飞扬的样子,她就会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断的说:“你再也不能和孟海涛跳舞了,再也不能!”
虽然早在车祸之初,她就知道,以後的艺术道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当现实真的摆在她的眼前的时候,她难过的几乎要崩溃。从十一岁开始,她习惯了自己身边孟海涛那个位置,舞蹈配合的天衣无缝来自心灵的默契,她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孟海涛,那麽,她的舞蹈,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春天。
不知过了多久,伊恋慢慢的抬起头来,白惨惨的阳光晃著她的眼睛。她不知道时间,没有戴手表,手机也没有开机,呆呆地望著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伊恋终於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过了马路。
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溜达,手里抱著她那巨大的包包,把拼命的双臂收紧,仿佛那样就可以抓住属於自己的幸福。
幸福是什麽呢?伊恋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记得,以前和孟海涛并肩跳舞的日子真的是很幸福的。为什麽幸福就在身边的时候,总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为什麽当幸福已经远走之後,才知道它的珍贵?
阳光越来越烈,汗水湿透了薄衫,伊恋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她的心里是空的,什麽也感觉不到了。正午的阳光无情地晒著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没有做任何防护的措施,娇嫩的肌肤很快被晒得通红,脸上火辣辣的疼。伊恋情不自禁的把手遮在额头上,迷惑的抬头望著太阳。
猛然的,一阵晕眩袭来,伊恋的身体晃了一下,忙向後退了几步,倚在路边的树上,大口的喘著气。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了,脑中嗡嗡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