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朝夕-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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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礼了,少爷。”管家微躬着身子,表情如一贯的谦卑慈祥,“老爷请您过去。”
“我知道了。”原笙将手里的笔丢在桌上,起身离去。
管家微笑着目送原笙离去,而后走到办公桌旁将被遗弃在桌面上的钢笔插入笔筒,满是皱纹的脸泛起几分对晚辈特有的包容与慈祥笑意,“少爷还真是……一直都学不会把东西放好呢。”
昏暗杂乱的房间,一张床紧靠着墙摆着,床不大,床脚还凌乱的扔着一堆衣服。离床最远的位置,窗户上被神经质的蒙上了三层窗帘,严密得连一丝光亮都不能透过去。
即使如此,赵启诚仍旧是将头朝向墙壁,拒绝一切可能照射进眼睛的光芒,好像只要有一丝落入眼中,他就会被那炫目带入一个与他的所处完全相反的异世界。
此时床上只有他一人,习惯了抱着东西睡的他手臂挥动了几下,空荡荡的感觉让他皱起眉,而后一把抓过属于另一人的枕头,揽入怀中。
习惯早醒的杨肆意抱着手臂倚靠在门边,定定的看着他。
赵启诚。
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在他的心上嘴里兜兜转转,徘徊不去。如同魔咒一般,侵入了他最不为人知的梦魇深处。
谁也不会知道,杨肆意到底有多爱赵启诚。因为连他都不知道,在为那个人破了那么多例之后,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为他做的。
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拼命缩短任务时间,为他除去一切可能破坏他平静生活的人……可是“我爱你”这三个字,他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从来没有。
或许,以后也不会说吧。
这个人,让他爱到只要呆在他身边就满足的地步,到了连一丁点儿风险都不愿意冒的地步,到了即使想到疼痛仍不愿强迫的地步。
杨肆意抬起手轻舔着手掌上被掐出的血痕,半眯的眼眸里盛满了沉郁,欲望积淀在最深处,被温柔掩去。
该去买菜了吧。他最近似乎喜欢上了吃面。
杨肆意转身离去,经过茶几的时候,拿起那张原笙留下的金卡,啪的一声折成数段。
“爷爷。”原笙礼貌的问过礼,才走过去坐在老人旁边的藤椅上。
“笙儿,休息得怎样?”老人已值耄耋,脸上的皮肤都松弛下来,唯有一双透彻犀利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代霸主的痕迹。
“孙儿睡得很好。爷爷才是要多关心身体。”原笙替老人斟上茶,一边用眼神示意管家。老管家会意的点头,下人送上一把遮阳伞,挡住了上午十点并不太刺目的阳光。
老人看了老管家一眼,抿了口茶水,摇头笑道,“爷爷老咯,蹦跶不了多久了。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爷爷……”
“不说这个了。笙儿,这半个月,我会把所有股份转给你,半个月之后,你就是原家的当家了。”老人看着原笙,面带欣慰。“到时候,爷爷一定要办场盛大的典礼为你庆祝。”
原笙双目含泪,声音都略有哽咽。“谢谢爷爷……”
“哎,都这么大了还哭什么……”老人的语气轻快,浑浊的眼睛里却同样隐含泪光。他伸手拉过自己的孙子,接过下人递上的资料,“趁爷爷还有时间,跟你多讲些东西……”
“是,爷爷。”原笙隐蔽的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挺直了背,表情严肃了起来。
“东城金家,金老大金远明二十年前是个风流浪子,他曾在C市有过一个情妇,生了个儿子,随母性……”
老人娓娓而谈,原笙手里的笔,也一直没有停过。
杨肆意还没开门便听见里边传来的阵阵游戏声,摇头笑笑,推开门,果然看到衣衫不整的赵启诚坐在角落里的电脑前,两眼发指地把键盘打得噼啪响。
他提起塑料袋晃了晃,“启诚,别玩了,去洗脸漱口,等会儿吃番茄蛋面。”
过了好一会儿,赵启诚才慢吞吞的回过头来,“我要两个鸡蛋。”
“好。”杨肆意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走近厨房。
过了一会儿,赵启诚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杨肆意,你是不是换了我的什么东西?”总觉得洗手间里的东西有点变了,但又说不出来。
杨肆意往碗沿边上磕鸡蛋的动作顿了顿,又似不在意一般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赵启诚缩回脑袋,继续刷牙,目光扫过垃圾桶,忽然止住,“杨肆意,原笙的那条毛巾……”
还是在意么?那家伙与赵启诚之间的那种天然羁绊,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杀了他啊。手里的鸡蛋被生生捏爆,杨肆意全身的肌肉因为杀意绷得紧紧的,隐约可以听到筋骨相磨的声响。
“……他那条毛巾可以拿来擦地板,扔掉很浪费。”赵启诚继续说完,噗地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了出来。
厨房里瞬间春暖花开。
“最后要注意的人是太子。”老人有些急切的喝了口茶,一旁的原笙赶紧替他斟满。甘甜入口,老人满足似地叹了口气,“太子那人太过神秘,年齿不足两轮,却已经是S市黑道的无冕之王,后生可畏啊……”
“爷爷,我会努力的。”原笙笑着说,一边将刚刚记下的所有笔记撕成碎片扔入火中。老人刚刚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泄露出去,都会对这座城市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那些不该被人知晓的秘密是原家最后的武器,也是他原笙以后与那些老家伙周旋的最大依仗。
此时,老管家俯身于老人身侧说了些什么,原笙看到老人的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心头一跳,脸上却依旧微笑着,顺着老人的意告别离开。
太子么……
原笙仔细琢磨着刚刚不小心听到的话,嘴角勾起。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被爷爷盛赞的人物到底有何能耐,若是与那样的人对手博弈,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原笙眼神沉沉,微笑锐利更甚。
只是他不知道,他会在那种场合,以那种方式见到他,以及他。
☆、我们挥手告别,不说再见
7我们挥手告别,不说再见。
赵启诚觉得自己最近很狗血,非常狗血。
且不说原笙什么什么事,就说前段时间的绑架事件,以及现在的又一次绑架事件,他就有足够理由说城南小庙里的和尚想他了。
今晚,他不过是依照往常的惯例出门,通过往常惯常走的路去往常惯常去的网吧,路上便被人捂住嘴拖到车上,如今双眼双手被蒙被绑,连求救讯号都发不出去。
赵启诚咧咧嘴,暗地里想着这前后两次绑架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不会是什么人要他产生心理阴影一辈子不出门,或者一辈子不来这个地方吧。
随即撇嘴,有谁那么无聊。
汽车走走停停,七弯八拐的进入小巷。赵启诚听到旁边的人聊起今晚的活儿,得知目标还有一人,是从金鹏大厦那边过来。
金鹏大厦……听到这个地名,赵启诚想起了今早看到的原笙出席某企业剪彩仪式的消息,地点就在金鹏大厦。一个念头猛然闪过,他却又忽然失笑,堂堂原家下任当家,怎么会像自己一样轻易被捉在手中呢?
汽车猛的一个刹车,伴随着孩童的粗口和呼喝,司机拍着方向盘破口大骂。
赵启诚心里一动,这些人怎么把他绑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贫民窟。街上的孩童都是没人管教的野孩子,十一二岁就自己讨生活,别说上学,识字都成问题。阴暗的墙角时常可以看得到疲懒的大人,衣衫佝偻,满脸污秽,仿佛死人一般躺在那里。
贫民窟出小偷,出强盗,混黑道学人家收保护费或者为块地盘械斗群斗的也不少,这里一向是阴暗的滋生地。
没有人想过要了解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人也从来没想过要别人了解。这里的人不是人,是野兽,他们为了活下去,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性命。
赵启诚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他要比街上那些孩童幸运一些,他有一个收养人。虽然那个收养人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但好歹在死前教会了他两件事。第一是如何将钱从别人的账户转到自己的名下,第二是如何把这些钱花出去。然后留给了他一台笔记本电脑。
最初赵启诚还怨愤那人没教他怎样搞到银行卡,不过当他知道了有个叫网上银行的东西并且成功侵入之后,所有怨愤都没有了。
大叔真是个好人呐。——他如此感叹。
当十三岁的赵启诚穿着平常人家的孩子会穿的衣服坐在咖啡厅里优哉游哉的时候,店员们当这孩子整天玩游戏还好心提醒,却不知道频频甩动的鼠标和劈啪作响的键盘背后,是一个名为z的国际黑客的传奇人生。
砰的一声,赵启诚的脑门随着猛然刹车撞在前边的椅背上,思绪倏然回溯。
“走。”
有人猛然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拖出车厢,赵启诚有些晕乎的跟着,踉跄着走向未知的方向。
虽然黑布蒙着眼,赵启诚还是可以感觉到自己走入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堂。脚下柔软细腻的触感和空气里暖暖的熏香,微微的清茶味道,让赵启诚一时有些失神。
他确定自己还在贫民窟内,可是这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奢侈的地方了?
“赵启诚。”男子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一丝丝玩味,犀利的眼神如冰锥一样扎在赵启诚的脸上,又冷又痛。
赵启诚立刻收敛心神,无数资料从心底流淌而过,细致缜密的情报筛选的完成只在刹那之间。赵启诚抬起头望向男子的方向,微微挑唇,“让我猜猜,你就是那个太子?”
“太子”这个词一出口,一把冰冷的金属管立刻抵上了他的太阳穴。所用的力道大得好像要直戳进头颅里。
赵启诚动也不动,只是笑着望向那名男子的方向。
“堂堂华南黑道君王,难道见不得人么?”
“放肆!”
“行了,退下吧。”
三句话几乎是同时说的,冰冷的刀锋架在脖颈上又撤下,快得让人以为那只是个错觉——如果没有脖间溢出的鲜血的话。
赵启诚听到旁边挟持着自己的人都走出去了,但是眼睛上和手上的禁锢却并没有被除去。
“我可不想哪天我的头像被印在厕纸上,所以还是不要拿下来的好。Gentlemen Z。”太子以调笑的口吻说道。
赵启诚听得嘴角直抽。
“太子说笑了。”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十二岁那年干的破事还有人知道,虽然那次把厕纸包装袋上的图案替换成某富商的事情着实让S市热闹了一阵。
“不知太子今天请我来,所为何事?”
太子笑,“我今天可要做件善事,还请赵先生多多配合。”
赵启诚差点把脸扭成个“囧”字。善事?他太子知道善事两个字怎么写么口胡!
“赵先生看起来不怎么赞同……不过没关系。你会认同的。”太子转头对身旁的人吩咐,“把原少爷请来。”
原少爷?不会是原笙吧?赵启诚在心里直骂,狗血,简直是太狗血了!这太子,不会是要他和原笙在这里上演一出认亲的戏码吧?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画面,赵启诚只觉一阵恶寒。
他开始庆幸自己的眼睛被蒙上了。
赵启诚的预感是正确的,不到一分钟,太子堂的人便押着什么人走进来。那人刚进门便愣了片刻,随后直奔向自己。
“启诚!你这么在这里?”
果然是原笙。赵启诚在心底直翻白眼,有气无力的说,“可以放开我了吗?原大少爷,我的胳膊可不是钢筋做的。”
“对不起。”钳住双臂的力道陡然减小,却并没有放开。
“启诚,是他绑你来的么?是不是?有没有受伤?”原笙急切的问。
赵启诚更想翻白眼了。
太子拍了拍手,赞叹道,“果然是兄弟情深啊……即使不知情,也能做到这个程度。”
兄弟情深……赵启诚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恶寒的。
“兄弟?”原笙准确的抓住了这个字眼,凝眉厉喝,“太子,你不要胡说八道!”
太子没把原笙的喝骂放在心上,而是微笑着继续说,“原少爷,你与赵启诚相处七天,没有发觉赵启诚其实……与你长得十分相似么?”
说话间,太子已走近两人。赵启诚感觉到一双手拨开了他的发,常年隐藏在发丝和兜帽之后的脸露了出来。
什么话都不用说,任何人站在此处看到赵启诚和原笙两人的脸,都能准确的猜到事实的真相。
兄弟——一母同胞的兄弟!
“怎么……可能……”原笙宛若被重棒击中,无力的向后倒退一步,双眼发直的看着赵启诚苍白的脸。
DNA鉴定书递到原笙手中,可他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血液最深处的证据一下子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渴望,让那明灭间不停流转的梦变得可笑而荒唐起来。
兄弟。
DNA相似度99。9%。
呵,还是同卵双胞胎。
原笙的眼如同刻凿的刀,狠狠的落在赵启诚的身上。
并不是没有察觉的。
无论是相似的外貌身形还是相似的习惯表情……他并不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虚幻的谎言蒙住了自己的眼,无力而可笑的欺骗着自己,不愿意去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在二十岁时一见钟情,在二十岁时有了个弟弟,二者是同一个人。
幽深的黑眸深处翻腾着难以辨明的波澜壮阔,冷漠与锐利在片刻后重新掩盖了内里的苦痛与绝望,将那无人知晓的情愫悄然埋入心底最隐秘的位置。
抬起头,他又是那个傲视天下的原家少爷。分毫没有发生改变。
“不过,赵先生你看起来倒并不惊讶。”原笙回过神来听到的第一句便是太子充满兴味与恶意作弄的话语。
他伸手扯过赵启诚,将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原笙与太子之间的无声对视与风气云涌赵启诚都看不到,他只是侧了侧头,轻声回答了太子的话。
“嗯,那是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了。”自从第一次看见原笙的相片开始。
原笙的身形一颤。
“哦?很早是多早?”太子的话里依旧充满兴味的挑弄。
“第一次怀疑大概是十年前,不过得到确认却只是最近的事。”赵启诚心平气和的回答着。抬起手,碰了碰原笙冰凉的手指,却被猛然抓住,握得很紧很紧。
“太子,你不必设计这出戏来逼迫我与原家相认,如果我想认的话,很早之前就认了。”赵启诚试着从原笙手里抽出手,却没有成功。
“那只是你知道,而不是原家知道。”太子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认亲这出戏的主角是原家,做主的是原家,而不是他赵启诚。
赵启诚依然平静,略略扬起的下巴显得有些桀骜不驯,犹如盘踞树顶的苍鹰。
“如果我不认可,你认为这场戏能继续下去吗?”
如果我不认可,原家根本得不到我的一丁点信息。
如果我不认可,即使你拿着DNA鉴定书,我也能让原家认定那是伪造的。
如果我不认可,即使是确实存在的血缘联系,我也能让它在所有人眼中不存在。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不错,不错,不愧是Z,不愧是赵启诚……”
外边不远处轰然巨响,连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