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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锁娥眉-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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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发有些散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朝着她咆哮。她没有害怕,她从来不需要害怕他会伤害她。说到伤害,总是她在做伤害他的事。似乎她需要这么做来让自己心安。她受不了一个人面对这些可怕而难堪的问题。
  “因为我害怕。我一个人想着这些就会胡思乱想到不可遏制的地步。那些可怕的念头会把我切成一片片,然后痛苦地死去。我只有让你和我一起想,我才不会疯。”她平静地道出在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恐惧,那几乎是在成亲之初就埋下的种子。
  他的眼中闪出热烈的火光。他撰住她的双肩,眼神逐渐黯淡。他的神色有一丝犹豫,但眼中清楚地流露出焦灼。他在她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似乎这样便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勇气。
  “我遇见你的时候,就像是一个被困在敌阵里的人,徒有百般武艺却不知出口在哪里。但是你轻而易举地带我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但是,太容易破的阵往往藏着埋伏,我也害怕幸福是不是会在我最得意的时俟溜走。一年以前,我甚至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就落得孤零零的下场。死的便罢了,活着的硬要弄出个生离,永不相见!我受够了这些事,也怕了恨了!你怕,我也会怕。我不能失去你啊!”
  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把他的一字一句都听进心里。是不是在相爱、相互谅解的时候,没有人会感到自己的痛,而总是为对方心疼得无以复加呢?此刻,她的手触到他的肌肤。他每一根青色的筋络中跳动的一切感受透过她的指尖,游走她的全身。她的身子不自禁地颤抖着,但决不会倒下。
  宣泄自己的感情是件不易的事,尤其是对自己的妻子诉说自己的恐惧。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很久很久。
  
  粗粗地看过定州女子精湛的绣艺,算是不虚此行,她便急着赶回东京。赵丛烈拦她不住,只得派人护送她,并让尉迟敬明代为照料。
  每件事都离不开这座繁华的都城。有时她不禁怀疑究竟是什么让这个都城可以如此美丽又如此残忍?
  回到阔别已久的都城,听着以前日日清晨尚枕在丈夫臂上时隐约能听见的叫卖声,汴河的水还是那般清澈只是当时的荷花灯漂向了何处?无论它去了何方,可以确定她再也见不到它了。
  尉迟敬明把她安置在别院里,特地找了些口风严紧的老仆人来服侍她,说是免得让些好事之徒无端生出事来,坏她名誉。
  初初住进去时,衣食无忧.一个人自由自在。无人管束,还不觉得怎样。两三天一过,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某个达官贵人金屋藏着的娇,而那个人,正是曾与她耳鬓厮磨、恩爱无双的丈夫。
  她哀哀地笑了。她是不必像雷紫夕那样拿命当赌注,因为她只是一个出不了场面的娇客。
  傍晚的时候,带着一个老仆,往大相国寺溜达。这里香火极盛,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她原无所谓信不信佛的,此刻也拈了三柱香,燃着了,在佛像前拜着。佛祖面容慈善,微微地笑着,给予每个进香人无限希望。
  她傻傻地站在那里,与佛像对视着。和赵丛烈在一起的时候,她尚有刺伤他的能力。离开了他。所有的勇气也都消失无踪了。哀叹连连,只是未出声。叹息已在她心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涟漪。她嗤笑自己的无能,难道要为没有哭而鼓掌骄傲吗?
  人潮一波波地涌来,不知不觉中她便被挤了出来。回望了一脸兀自微笑不止的佛祖,陡然升起一股恬然,不觉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步出大相国寺,随意行走。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绣品。这里是绣巷,附近的尼姑都会拿自己的绣作来卖。
  晃过了好些个摊子,她的目光落在一位妇人身上。这位妇人穿着一身黑衣,应是个修行向佛之人。
  ‘施主,要买什么吗?”那妇人见她靠近,便问道。
  她随意翻了下。这人的绣作与别个不同,绣的尽是些孩子的游戏图。小孩子绣得极为可爱,可见绣者倾注了极大的心力。
  “您是信佛之人?”她开口问道。
  那妇人点点头。见她无意买绣品,也是毫无温色。
  “为何您至今还不是佛门弟子?“她道出心中疑惑。
  “施主必是个心中迷惘之人。”那妇人微笑了下,“佛门弟子讲究六根清净,断绝尘缘。师父说我六根未尽,与佛的缘分还未到,只允我带发修行。”
  她站了半晌,道:“可否为我引见这位师太?”
  妇人点头答应,收拾好东西,一肩担起所有货品,领着她便往前走。
  她身后的老仆急了:“姑娘,你这是去哪儿啊?”
  “你先回去吧。请你家主人放心,我会回去的。不用找我。”她丢下几句话,便追着那妇人去了。
  相国庵不大、却是个适合出家人修行的地方。住持师太面目凶恶,却是个极为心慈的人。她见那妇人进来,便道:“性恶,你快去休息吧、”她精医道,十分清楚这个弟子身子骨单薄,又有心病在身,是以格外照拂。
  “师太。”玉儿上前行礼。
  “施主是来上香的吗?”师太凶眉一扫;问道。
  她摇头,双眼看着住持师太的凶相,却不说话。
  住持便道:“佛度有缘人。施主生缘未尽,不必来此。”
  她退后一步,道:“师太如何知我尘缘未尽?”
  “施主目光浑浊,不似修行者明朗清净。施主必是心中有所挂念,还未到放下的时候。”住持一副了然的模样。
  住持的话一针见血。她白了脸,慌道:“莫非我想出家为尼也不成么?”
  “佛祖收比丘尼不是为了让世人逃避红尘的。佛祖是希望世人明白佛理。” 这里不是她的避难所!
  她的脑子轰然一响:这世上没有一处是她的避难所!她无法逃开,只有去面对,去挣扎,直到鱼死网破。
  “刚才那位妇人性恶师太尘缘尽了吗?你为什么不收她为正式弟子?”她反问,像是抓到了一块浮木。
  “性恶是为赎罪而来。她放不下她的罪孽。为了救她,我只能破例让她带发修行。”
  “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住持师太看着她,软了口气:“孩子,你非我佛门中人,不必强求。你若有什么苦处,让贫尼听听,或许帮得上你。”
  她隐约松了口气。想了想,有意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便随着住持进了她的禅房。
  住持静静地听着,听到后来,脸上渐露喜气。 晚钟声响起了。因为住持要见客,便有人将饭送到禅房中去。
  “孩子。你执念太深。若东平郡王执意要杀人,你又能如何?”住持忽然问道。
  正当她暗自纳闷师太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门外一阵碗碟摔碎的声音。
  “性恶,进来吧。”
  黑衣妇人应声而人。她的双手颤抖着,双目透出惊恐和焦虑关怀。她盘腿坐在住持身侧,面对着不明所以的玉儿。
  “这是——”玉儿不解地问着住持。
  住持转向黑衣妇人:“这位施主身上有一块郡王府的玉佩。”
  黑衣妇人浑身一颤,强自镇定:“施主,可否借玉一观?”
  “你是谁?”玉儿执意思得到答案,才肯拿出玉佩。
  黑衣妇人求助地看看住持,后者无动于衷。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原是郡王府的王妃。”每说一字,她的脸色便白一分,手背上的青筋越来越清晰。她的舌尖仿佛嵌了刀子,每说一个字都是疼痛难忍。
  玉儿震住了。她定定地打量着眼前形容枯槁的黑衣妇人。
  “你是丛烈的母亲?”她开口了,声音平板,没有情绪。
  “是。”她回答得像是被审讯的犯人。
  “你是赵丛德的母亲、雷紫夕的婆婆?”她的声音有些咄咄逼人。
  丛王妃脸色惨白,惊得差点要昏死过去。
  “请你把眼睛睁着。千万别闭上。”玉儿无视丛王妃的惊惧交加。淡淡地开口。
  丛王妃依言看着她,看清她眸中毫不掩饰的恨意,惨叫一声,几乎无法自持。
  “你是可怜赵丛德的死还是雷紫夕的死?或者是你那个尚未出世就被伤害死的孙儿?”只有赵丛德和雷方云知道这个事实。此刻她就是要将它说出来,她想知道这位享受了大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丛王妃能承受多少。
  丛王妃整个人都傻了。若在平时她早经不住刺激昏厥过去。但她今日像是被玉儿下了道符咒,睁着一双无神的眸子,无法从这一连串的质问中逃脱。
  “你是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儿子才这么伤心,想要赎罪的吧?”玉儿又是面无表情地开口。
  丛玉妃的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住持开口了:“孩子,性恶也是赵丛烈的母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又何必这么苦苦纠缠呢?”
  提起赵丛烈,她的神情变了下。她睁大眼睛,难掩语气中的痛:“我忘了你还是丛烈的母亲,我忘了你因为自己的罪而抛弃了他。”
  “烈儿,他过得好吗?”丛王妃这才找回一点神智,怯懦地开口。
  “不好。”她一口打碎了丛王妃微弱的希望。
  “姑娘,你是烈儿的什么人?”丛玉妃又问。
  “我和他有过一段感情。但是,此刻我已是尉迟公子的人了。”她冷淡地撤撇嘴,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
  住持师太看着她,叹了口气:“孩子,你执念太深,伤己伤人。”
  玉儿转向住持,恭敬地一拜:“枉费师太一番开导。今日,谢过师太的成全。”
  “我是为她的心病。你来了,也是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救自己的机会。”
  玉儿无言地坐直身子,对丛王妃说道:“你们东平郡王府又要犯下罪孽了。”
  “什么?”丛玉妃又是一震,急急追问,“出了什么事?”
  “东平郡王要处死李叔益。我想你还记得他吧,那个你看着长大的孩子。”
  “叔益犯了什么错,坤元要这么做?”丛玉妃掩面哭了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你还想救他,你就快些回府吧。若是迟了,你正好可以哭他一场。”说罢,她便要起身离去。
  丛王妃急忙站起来,追到禅房门口、她手扶着木门喘着气道。“我自知对紫夕亏欠太多。你告诉我有什么是我能为她做的吗?”
  玉儿回过头看她,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人既已死,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只能告诉你,紫夕姐姐在黄泉路上抱着她的孩儿哭,倒是不似我这般小心眼地怨你。”
  一席话打得丛王妃呆立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烈儿呢?他为什么过得不好?”她顾不得什么颜面,又追着问道。
  “你若真关心他,就回去看他。”玉儿走到她面前J拿出那块玉令牌,放在她手里。
  这玉佩本是一对,兄弟两人一人一块。丛王妃抚着冰凉的玉佩,热泪滚滚。她抬眼问玉儿:“是他给你的吗?”
  玉几点头。
  丛玉妃原是一位慈母油然明白儿子这个举动代表了什么。她伸出手要把玉佩还给她:“还是你收着吧。”
  玉儿一闪身,不让丛玉妃碰到自己:“记得去救李叔益,不然你就害死了四条人命。”
  丛王妃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叔益他到底做了什么?”
  玉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丛王妃,道:“因为你,他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因为你,丛烈和我——”她表情复杂,转口道,“总之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以为躲到这里就没事了吗?不可能的。”
  “到底怎么了啊?”丛王妃不置信地问道。
  “你自己亲自去看看吧。”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去。住持师太交代了丛王妃几句,也跟了出来。
  “给师太添麻烦了、”离开丛王妃,她再也掩不住脸上的疲惫和伤心。
  “何必自苦呢?你若真的恨她,就不会让她去救人了。”师太开解着她。
  “我是无路可走了。”玉儿回道。一场交锋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更恨她还是更同情她。
  住持师太取下胸前的念珠,递给她:“你虽非我佛门中人,这念珠还是赠予你吧。世事沉浮之时,多少可以让你平心静气些。”
  她眼眶有些湿润:“我与师太不过是萍水相逢。”
  “天下众生都是佛祖的弟子,无分你我。”师太慈祥地看进她眼里,“孩子,该放的还是放下吧。凡事给别人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多谢师太教诲。”她含泪拜别慈祥的住持,步下台阶,远远地出了相国庵,消失在夜幕之中。
  那一日之后,她没有回到尉迟敬明的别院,将夏瑶荪从肩上卸下。她便自由了。如同来时一般,这一次她更真切地消失在人世中。

  第十章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桌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晏几道《清平乐》
  苏州,仲秋时节。
  街道两旁,没有水的地方是片片金黄,有河蜿蜒行走的地方则是波光点点。船上摇撸的人们载着货物,悠然地摇着桨,那船如波上的叶子,轻巧地便滑去几里。
  “客倌,就是这里了。”船家把船靠岸,笑咪咪地说道。
  一对年轻的夫妇付钱上岸,妻子扶着尚有病容的丈夫站定,打量着四周。
  “过了这座桥向右便是了。”船家好心地指点着这对初来乍到的夫妇。
  妻子回首嫣然一笑,谢过船家,对丈夫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两人迈着小步,穿过窄窄的小桥,逐渐在苏州的小巷里消失。
  船家赞叹着年轻妇人的美貌,哼着歌,摇着桨,离开了这片水域。看来,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一阵竖箜篌的清脆乐音中,一名盘着堕马髻的妇人正执笔作画。她舒了口气,放下画笔,笑道:“妹妹的技艺越来越好了。”
  “多谢姐姐夸奖。”弹琴的女子也站起身,轻笑着,掩不住心底的迷惑。
  “来,瞧瞧。”妇人招呼那女子上前,欣赏自己画的像。
  画上的女子秀眉轻拢,樱唇欲诉还休,清丽的容貌衬着竖箜篌,令人无限怀念盛唐风光。
  “这人是我吗?”那女子的手指轻轻掠过画卷,心不在焉地喃道。
  “你也来画一幅吧,画个英俊小生,把他们配成双。”妇人戏弄着她建议道。
  弹琴的女子仅是笑笑,问道:“姐姐画这画做什么?总不见得是欣赏我的容貌吧。若真要画个绝代佳人,国色天香,把姐姐自个儿画下来,不就成了。”
  “宫中收集绣品,我想把这画绣出来,呈上去,兴许我们这个小小的作坊能因此名声大作呢。”
  “姐姐的心思瞒不过我的。”弹琴的女子又是一笑,“改日我也为姐姐画一幅,绣出来,也呈上去,姐姐意下如何?”
  那妇人开怀大笑:“好个玉丫头!行,这画我还是会绣,至于呈不呈上去,就依你吧。’”
  “多谢姐姐。”这位如今名为沉玉的女子笑着拜了拜沈清寒。她知道沈清寒是想把绣品呈上去,若有一日赵丛烈见着了,便会来寻她。但她现在还不想见他。
  “当家的,有人找玉姑娘。”一名女子闯进庭院,通禀道。
  “苏香,你带他们去偏厅候着,我们一会就来。”沈清寒吩咐道。
  “他们终于来了。”沉玉轻轻一笑。数月的等待终于有了着落。他们已然来此,是否表示着丛烈已回到了京城?
  偏厅之中,那位年轻貌美的妻子正小心地服侍着尚在病中的丈夫吃点心、喝茶水。
  “夏姑娘。”玉儿先行开口。
  夏瑶荪见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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