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娥眉-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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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开始了,他快步回到前厅去迎接前来贺喜的王公贵族。换上笑脸是件很轻松的事,因为他无力去维持那个好不容易凝成的苦笑。
这场婚姻是赵丛烈自己提出来的,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又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宾客如潮每个人都恭喜他人生得意,早生贵子。周旋在众人之间,尽情地喝着酒,他忽然觉得他的确很得意。
撑着沉沉的脑袋,他倚在房门上,打量着那个几乎要靠在床上睡着的新娘。一张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一身的凤冠霞帔遮住了她的身子。心底忽地涌上一股厌烦,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红帕子。
雷方云闭着眼睛倚在床边。她疲累地不想会打量周遭的一切。但她睡不着,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真的代替夏瑶荪嫁进来了,踏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的思绪混乱而惶然,甚至连赵丛烈走了进来都没有发觉。
她的头因为惊慌而低垂着,他还是没能看到她的脸。皱着眉,他顺手握住了她交错紧握着的手。她的手已经泛白了,指尖很柔软,却在微微颤抖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抬起眼问她,这才看清她的脸。肌肤莹腻,光洁可亲,一双眸子清亮有神。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甚至算不上上等,对他,却是一种解脱。在他的心底,他隐隐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怎样的事情,也知道自己很可能做出令这个女子伤心的事来,未见她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愧疚。如今见着她了,因为不是人间绝色,自觉错的少了些,面对起她来却别有一番轻松。
“夏瑶荪”她低低地吐出三个字。他的眼神既专注又有些迷乱。她想他一定是喝了酒了。那双浓眉微微皱着,只怕他自己也未察觉吧。
他不满地撤撇嘴角:“难听的名字。”
她心底有一丝窃喜,心情也略略放松了。脸上有了真正的表情,一丝宁静。
他正要抚上她的脸、却被她的发饰所吸引。他从她头上拔下一跟翠玉梅花钗,又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一手把她的头发尽数拨乱,任她一头秀发柔顺地垂下肩头。
“温润如玉。”他说着,笑了起来。他抬起她的脸,道,“从今以后,我就叫你玉儿。记住,你叫王儿。”
她的心猛地一跳。温顺地点点头,心里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仿佛一场梦做到尽头,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赵丛烈拉起她来到桌前,与她喝了交杯酒,接着便吹熄了烛火。
她惊慌地反握住他的手。忽然间一片漆黑,她忽然意识到事情并非回到原本的样子。她只是站在了一个新的路口,将要开始一个新的生括。
“要开始了吗?”一切都将像她希望的那样开始了吗?将过去遗忘在不知名的国度里,重新拥有另一次生命。
他对她的用词感到好笑。他一伸手就将她拉进怀里,轻吻着她的耳垂,道:“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她脸上一阵红晕,颞颥着道:“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笑了起来,把她抱到床上,拉下纱帐,道:“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很快就会了。不用害怕。”
他是在安慰她吗?有多久她没被人这么安慰过了?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线条分明的刚毅脸庞。
“你是我的丈夫吗?”她需要再一次确定。
他的妻子似乎是个喜欢问问题的孩子。是的,尽问些傻问题的孩子。但她的动作、神情是那么地温柔,柔情得似乎是他的母亲。
“当然是。”他吻吻她的手心,笑道,“什么都别说了,傻丫头,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她似乎没有把他的话所进去,又问了:“从今以后,我就和你在一起了吗?”
他有些不耐烦了,眼神深邃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眸,探索着她的心思。敌不过他迫人的气势,躲不过他敏锐的观察力,无论她怎么隐藏,她还是让他看出了她深深的不安。
他的喉头有些苦味。他在她身侧躺下,温柔地拥着她,说道:“相信我,我是你的丈夫。”
被他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她几乎放下了所有的不安和紧张,尝试着倚向他。手指触到他结实的胸膛,小脸也贴上他的胸口,她忽然说道:“你活着啊!”
他大笑了起来,让她也跟着笑了。她深刻地体会到,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将会彻底地改变。她身边这个人真实地存在着,他将会引导她的一切。他们将息息相关,不可分离。
他的唇覆上她的,将笑声吞没。有多长时间,他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此刻将她拥在怀里,他感到无比的满足。
生活迎来了一缕曙光,即使这是一个月清星朗的夜晚。两人好似远游在外的游子寻到了故乡,早已顾不得什么“乐而不淫”,自然也忘却了是否有一天又将离乡背井。
第二章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致,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欧阳修《诉衷情》
生活总是这样让她无法选择、无法预测。新婚第二天的清晨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觉了这一点,心情沉重起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犹如一团乱麻,一个接着一个向她涌来。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慢慢地从疑惑中清醒过来。
身边有男人的呼吸。是的,这个人是她的丈夫了,一个似乎还算不错的丈夫。但她不是夏瑶荪,她也没办法当自己是夏瑶荪,因为这个名字代表了一个救了她又出卖了她的人。昨夜放纵自己去享受了不属于自己的快乐,今后她又能放纵自己多久?闭上眼,假装不曾醒来,会不会好过一点?
“我的玉儿。”耳边响起了他浑厚的声音,心猛地一震。她为什么要犹豫呢?一切已成定局,而她也已经决定了要这样继续下去,不是吗?
“官人。”她睁开眼,露出一个笑容。
赵丛烈半撑起身子,把玩着她如瀑的秀发。闻言,便道:“不必如此拘礼。我更想听你唤我的名。”
她心里是开心的,却不得不告诉他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皱皱眉道:“赵丛烈。”
他忽地没了兴致,便起身了。她在他后面,套上外衣,便着手先将他打点好。
“大家闺秀都像你这般熟练吗?”他有意无意地说道。
她一惊,回道:“爹爹曾卧病在床,我随侍左右,算不上什么都不会。”
他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却更像看着一个更遥远的什么。他记得很清楚,爹爹生病的时候,娘便寸步不离地守在爹身边。他生病的时候,娘便会差人买来正店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给他吃。印象中,母亲是一个温柔的女子。
眼前这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也是温柔的。她的每一个举止都细致小心,抬手梳理头发时的清幽,侧手轻抚发髻的秀丽,轻轻放下梳子时也是一派柔情。着了魔般,他拿起妆台上的翠玉钗,替她插好,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在他眼里,此刻的她就像是耀州窑的刻花青瓷,精如玉琢。
“绫锦院的衣眼你可喜欢?”他问道。
常年居住在深山中的雷方云虽教养有素,却着实不知东京的官廷御用的绫锦院为何物,只得胡乱点点头,心想这是他的一番体贴之意吧。
“德宁公主送了几件过来,你有空就去试试吧。”靠近她,便会闻到一股幽香。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香气,只是闻惯了母亲身上香味的他察觉到的另一种味道罢了。
她本想问德宁公主是谁,见他若有所思,又怕说多了会露出破绽,便将疑问压在心底。他没说什么,唤仆人进来,弄妥一切,便带她四处走走,认识一下自己的家。
以新婚夫婿来说,赵丛烈还算体贴。但一趟王府之游,却留给她诸多疑问。今日该拜见高堂,却不曾听他提及。王府虽大,亭台楼阁四处林立,曲折悠远,却有一处断瓦残垣,荒凉无比。她一个人在熙然亭独坐的时候,恰好李叔益经过,她便喊住了他。这个人去洛阳接她,一路上照顾有加,在她印象中,似是个可靠的亲人。
“李总管,老王爷和王妃现在何处?我怎么才能去拜见他们?”开门见山地问话,纯是因为她不懂贵族间的说话方式,索性也不去装懂。
李叔益愣了一下,露出和善的笑脸,恭敬地答道:“老王爷出任河北西路枢密使,公务繁忙,是以还在任上。至于老王妃,小王爷不曾提及,我自然不便多说。”
“那,西厢那里是什么地方呢?”
李叔益脸色一黯,道:“那里是小王爷的忌讳,少王妃请不要多问。”说到这里。他便告退,匆匆离去,仿佛逃避着什么。
雷方云怔忡地看着李叔益的背影,心头蒙上一层薄雾。这里雕梁画栋虽美,却好似隐藏了无尽的秘密。她忽地想起从前主人说过,这些荣华富贵不仅是过眼云烟,更是架满了亡国之民的血泪。有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花园。这里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做“梧桐小筑”,其实只不过是园中有个亭子罢了。放眼看过去,并未见到梧桐木,心中又疑惑着这里为何要以梧桐为名了。
牡丹花已经开了,艳丽无比,确有富贵之姿,饱满无双,实有贵人之相。比起江南的幽兰,倒真是让人心情开阔不少。从前在夏府时也曾见过满园的牡丹,那时却怎么也生不出现在这般快乐的心情。
倘佯在花海里,恰巧身上衣裳也是粉红的,她不觉要被这一片纷繁艳丽的色彩弄晕了。直起腰来,让自己喘口气,一眼便见到了归来的赵丛烈,心情又是一振。低头含笑,掩饰自己那一刹那想跑过去的冲动,她整整衣裳,走上小桥,往他走去。
赵丛烈骤眼见她从花丛中现身,恍然间真要以为她是那花间仙子了。他快步走上前,摘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为她戴上。
“可惜海棠败了,不然西府海棠配上你,还要美。”他轻抚着牡丹的花瓣,说道。
她微微侧着头,轻笑道:“如果我说我更喜欢大片大片的荷地,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答道:“看你在牡丹丛中,以为你喜欢牡丹。”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没有注意这许多。”她也伸手抚着头上的牡丹,又道,“花儿还是长在枝上美些。至于我,只要看着它们,就够了。” 这份柔情体贴也像极了母亲!赵丛烈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说道:“难得惜花人。”
“你不惜花吗?”她不解地问道。若他不惜花,这里的花怎会长得如此之好?
“我一介武夫,会是个惜花之人么?”他自嘲地说着,率先下了小桥。这是第一次,他没有与她同行。
雷方云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心口隐隐泛着疼痛。又是一个渐渐走远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走出她的生活……
终于无法忍受堵在心口的那股恐慌与疼痛,她飞奔而去,去追那个已经在她面前模糊了的身影。她已难以分辨那到底是赵丛烈还是她的主人雷方云,或者谁也不是,只是她自己的一个坚持,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赵丛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便见到她飞奔而至的身影。她头上的花不见了,发髻也松散了。他眼明手快地接住被裙摆绊跌的她,意外而心惊地看到她满脸的泪痕。
“别走!别走!”她紧紧抱住他,哭喊着。原本美丽的牡丹花在她朦胧的眼里已变成了一簇簇蹿动的火光。而她,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现在什么是过去了。
对于赵丛烈而言,此时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言。他本是放任自己沉浸在颓丧的情绪之中,但她娇弱易碎的模样却让他不得不丢弃过去的纠缠,承担起现在的责任。一手轻拍着她的背,抬起头望着日光渐稀的天空,暗恨起天的无情,不能让他时时刻刻沉溺于酒醉的世界之中,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每个人都忘了。她忘了问他为何要走,他也忘了问她为何要他别走。他并没有走远啊。更忘了问她为何哭得这般伤心。
天际幽暗,黄昏也在一步步离去。即将到来的夜晚像是洞悉了一切的秘密,配上她的心境,显得格外沉重。
归宁的时候赵丛烈没有同行,说是皇上召见,无法前去。她一个人又是失望又是安心,身边只有一个自动请命护送她的李叔益。
洛阳虽美,却只会让她难受。下了马车,她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只要她跨出这一步,她便不用再回这里来。而李叔益显得格外凝重,双眼带着隐隐的忧虑看着夏府的朱门被打开。
仆人们喊道:“二小姐回来了!”雷方云低垂着头,恨不得捂上眼睛和耳朵,可以不用去看、不用去听这刺耳的称呼。
夏家二老早在前厅等着了。一见雷方云走进来,夏氏安人便上前抱着她,紧接着便把她带到房里。不多时,夏老爷也借故遣开了李叔益,进到屋子里来。
面对面坐着,夏家二老掩不住忧心如焚。
“瑶儿会去哪儿呢?” 夏氏安人忍不住掩面啜泣,夏老爷也是哀叹不已。当他们在夏瑶荪不知所踪时要求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代嫁之后,雷方云便无法对这两个人抱有好感。他们就这样操纵了她的命运,就像主人就这样轻易地丢弃了她一样让她难以原谅,或者应该说,她无法原谅那个罪魁祸首夏瑶荪,但,那样一个美丽而柔弱的人能去哪里呢? _“我想小姐不会有事的。”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她硬生生地开口安慰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身为父母的悲伤与担忧毫无掩饰地展露在她面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逼得她非得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来让自己摆脱他们的纠缠。
“孩子。”夏氏安人愧疚地开口:“你过得还好吗?”
雷方云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看到这位母亲真心实意的关怀时,竟有一丝动摇。她别过脸去:“还好。”
夏氏安人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重又担忧起自己的女儿:“瑶儿这傻孩子,怎么就这么把到手的荣华富贵给丢了呢?”
原来她不过是别人良心上的一根刺。她冷眼看着哀伤的夏氏安人,此时竟认为主人对她毫不留情、毫无顾忌的抛弃倒还好些。固然无情,却不虚伪。
借口说累了,便匆匆回到她那个临时的落脚处。一路上仆人们毕恭毕敬,让她倍加难过起来。他们非得这样提醒她的虚假身份吗?
临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见到李叔益,她突地一惊。
“夏老爷他们还好吗?”李叔益问道。
她胡乱点点头,想要绕过他问进房去。
“不要这么急。越急越慌.越慌越乱。”他的声音很冷淡,完全不似先前那个温柔的人。
她又是一惊。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好好休息吧。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他放缓了口气。
“明天就回去,好吗?”她说,几乎是哀求着。她无法忍受继续呆在这里。郡王府才是她的家,而这里不是。这里甚至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身份是多么名不正言不顺。惟有回到赵丛烈身边,她才能安下心来,才可能忘了一切痛苦的事。
“不行。”他断然拒绝,“不要让小王爷以为你和家里不和。”
她不知该怎么说服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
似是不忍看到她眼中的无助与访惶,他才道:“那,后天走吧。不能再早了。”
一等他走开,雷方云便冲进屋里,浑身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若此刻身在江南,她定会见到渔舟上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