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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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菊人劝道:“这玄璧虽是难得,但不吉利。汉时人以此覆棺,愿灵魂早日飞升。你日夜把玩这样的冥器,精血都要被它吸去,于你无益。”
紫菀要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这玉壁大有来历,果然玄机重重,不是她所能想得到的。
吴菊人拿出一方寿山石芙蓉冻给她,道:“这个是我前日刚得的,送你刻枚闲章可好?”
紫菀拿着那方芙蓉石,笑一笑,笑容里却殊无暖意,说道:“三哥,随你刻吧,我要它有什么用呢?”
吴菊人在纸上用小篆写了“宛玉”二字,再把两个墨迹未干的字拓印到石章上,说:“就刻你的名字吧,就算被别人看见,也只当是夸这块石头像玉一样的温润细洁,再猜不到是闺阁之物。”
紫菀点头叹道:“好,果然只是‘宛玉’,不是真的玉。我要不是‘宛’玉,又哪来这么多烦恼?我原只是朵小雏菊花儿,就跟野地里的马兰头一样,哪能和牡丹绣球相比。”
吴菊人听着不对,问道:“宛玉,怎么不高兴了?”
紫菀凄然一笑,摇头道:“没有,和你没关系。”随手一指窗户外头道:“是这个雨下得人心情不好。”
窗外的雨下得紧一阵密一阵,把满庭的绣球花打得东倒西歪,花残叶败,香消色退。紫菀跑到回廊下,道:“花都打坏了,”望着天道:“别下了,求你别下雨了,你把花都打坏了。到时宛玉回来没有花看,怎么办呢?”回屋拿了把油纸伞,撑开来罩在一丛花上,道:“我给你们打伞,我给你们遮雨,我给你留着花。”又到唤茶屋里拿了伞来,撑开搁上花盆上。
唤茶和鹦哥看着她居然给花打伞,都惊住了。
紫菀碎碎叨叨地说:“去多拿几把伞来,把家里的伞都拿来,要是不够,去三老爷行里去拿,他开着洋货行,什么伞没有?要多少伞都有。”
吴菊人跟着她出来,看着她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举动,拉住她问道:“宛玉?”
紫菀用热切的眼神看着他,道:“三哥,你喜不喜欢?你不是喜欢这些花儿吗?我帮你照顾它们可好?等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把伞一收,又是一院子的好花好朵。三哥,你对宛玉的心思不会白费的,我都替你收着呢,我会还给她的。”
转身冲着黑沉沉的雨雾喊道:“宛玉回来!我把花儿还给你,我把身子还给你,我把三哥还给你……你把妈妈还给我……妈妈,妈妈……”不知不觉间,已是清泪两行。
吴菊人挥手让两个丫头走开,抱着她摇着,急得脸都白了,问道:“宛玉,怎么了?说什么胡话呢?”
紫菀躲避着不敢和他对视,道:“三哥,我做错了一件事,害了你也害了我。我一开始就不该隐瞒,我只是好玩,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我以为拿到了玉璧就能回去,我天天看,天天看,白天黑夜看,睡里梦里看,等你睡着了我偷偷的看……我就是这么来的,怎么就回不去呢?”
吴菊人替她擦干泪,道:“在这里住着不惯,想回家?那就回去看看吧,什么时候去都行,家离得这么近,随时都可以去的。我不会拦着不让你去,那是你住了二十年的家,当然会舍不得了。不用等到天晴,这时要去也可以啊,我陪你去好不好?”
紫菀摇头道:“不是的,你不明白。”
吴菊人吻着她的脸道:“宛玉,我们夫妇至亲至爱,有什么事对我说不妨事的,我虽然愚钝,只要你告诉我,我会去弄明白的。”
紫菀直勾勾地看着他,道:“老天爷放我一个人抛在这个世界,是想要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宛玉’?但我怎么能是呢?这不对的……这是个天大的错误,它可害死我了。”
吴菊人听得害怕,小心问道:“你做错了什么?告诉我,我会帮你判断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也许你认为是错了的事,别人未必认为是错呢?”
紫菀凝视他半晌,煞白了脸道:“我不说,即使要我死,我也不会说。我一个人活受罪就可以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也受这样的罪呢?”摸着他的脸道:“三哥,对不起。”
挣开吴菊人的双臂,仰面朝天,握拳捂胸,大声喊道:“妈妈对不起,爸爸对不起,表哥对不起,宛玉对不起……”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转身面对吴菊人道:“三哥对不起。我虽然很喜欢你,但这是不对的。可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呀……”蹲下身子,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哭道:“我那么喜欢你,可叫我怎么好?叫我怎么好?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妈妈,妈妈,你理我一理啊……”眼泪混着雨水,把她淋得湿透。
吴菊人冲进雨里,将她一把揽在胸前,连搂带抱地拖回廊下,连声呼道:“宛玉!宛玉!你是不是病了?”把自己的脸去贴在她的脸上,试试有没有寒热。
紫菀伸臂把他抱紧,号淘大哭道:“三哥,我不是病了,我只是害怕。我要回去,却舍不得你。”
吴菊人看她这么伤心,却不明白是为什么,心痛道:“你回哪里去?这里就是你的家呀,既然你舍不得我,为什么又要回去呢?”
紫菀摇头,摇得眼泪飞溅,抓住他衣服道:“你不明白的。”
吴菊人大声道:“那你告诉我!”
紫菀怒道:“宁可我死了,也不会告诉你。”掉转头不再看他,咬着牙,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吴菊人不知把她该怎么办才好,看她浑身被雨打得冰冷,只得抱回屋去,脱去湿衣,盖上薄被,然后连人带被一起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暖身。
紫菀惨笑道:“三哥,你这样对我,让我走了怎么忍心。”从被中伸出手臂,摸出枕头下的玉璧,看了又看,翻来翻去地看,那玉璧再无异状,紫菀把玉璧贴在脸上,哭喊道:“带我走啊,带我走,你可真是害死我了。”说着把玉璧扔在床角。
吴菊人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听她口口声声地喊着要走,虽不明白,但正因为不明白,就更加害怕。看她像是神智不清,眼神散乱,双手抱着她的身子不得空,看着她伸在被子外头雪白的裸臂,情急之下,学着紫菀的样子,一口咬在她玉臂雪肌上。紫菀吃痛,安静下来,看着他。吴菊人松口,说道:“你是我的妻子,哪里也不许去。”
紫菀回臂就是一巴掌,颤声道:“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放我走,我恨你一辈子。”
吴菊人挨了一耳光,满不在乎说道:“就算让你恨,我也不会放你走。你当我吴三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我千方百计才娶回来的,这一生这一世你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紫菀伸臂抱住他脖子,哭哭笑笑,道:“三哥,你要不是三哥该有多好?”
吴菊人听她言看她情,也不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举动,仍是不得要领,看她像是受着什么绝大的困扰,有着什么解不开心结,便道:“那你就别当我是三哥,不就是了?”
紫菀涩涩地一笑,道:“这样就可以吗?”
吴菊人道:“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实则世间许多事,都是自己在苦自己,但凡可以撇开不去理会,就乐得个逍遥自在了。你有什么苦恼,不肯告诉我,自己又没法排解,那就忘了它,当它不存在好了。”
紫菀听了,思索半晌,末了却道:“我做不到。”闭上眼睛,道:“我累了,三哥你陪我睡一会儿可好?”
吴菊人笑道:“这个不消你说得。”放她睡好,自己半躺半靠,把她拥在胸前,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人朦胧睡去。
紫菀自那日后,病了些日子。不过是淋雨招了风寒,吃了两剂药发了些汗也就好了。病好之后,越发的沉默。忽然有一天问吴菊人道:“我那块玉呢?怎么我哪里都找不到?”
吴菊人道:“我藏起来了。”
紫菀吃惊,问道:“你藏它做什么?”
吴菊人道:“藏起来,不让你走。虽然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既然你说这块玉璧能带你走,我就不能让它在这里做祟。”
紫菀怔怔地看着他,有一丝欢喜,又有一丝痛苦,最后咬着嘴唇道:“我恨你。”
吴菊人看她脸上忽喜忽忧,眼神闪烁不定,淡淡地道:“随你。”拿出那方芙蓉冻石给她,道:“我已经刻成了印章,送你玩吧。你要是不喜欢,把它砸了扔了,踹上几脚也不要紧。”
紫菀接着,翻过来一看,是用小篆刻的阴文“宛玉”二字,那章成椭圆形,字迹眼熟之至,想了一想,猛想起是在院子里那棵木绣球树的树干上看到过这个图案,而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走到院子里那棵木绣球树边,找到曾经看到有图案的地方,眼下还是空着。
回屋去拿吴菊人刻章的刻刀,被他按住手道:“宛玉,别玩刀子,弄伤了谁都不好。”
紫菀道:“别担心,我不会拿着刀做傻事。”语气甚是平静。吴菊人只得松了手,看她拿了刻刀回到树下,照着印章,在树干上刻了“宛玉”两字,刻完说道:“事情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是不是?我不过照着再做一遍。只是不知从前的那个宛玉,是我还是她?”回头对跟过来的吴菊人笑道:“对不起,三哥,又说些让你听不懂的话了。”抚摸着刚刻好的字,自言自语道:“这么清晰的字,四十年后也会变得模糊不清,不知道四十年后我又在哪里?而这整整四十年,我又是谁呢?宛玉‘宛’玉,是我似她?还是她本就是我?我与她本是一人?”
吴菊人仍是不懂,但坚决地道:“宛玉?你问宛玉是谁?好,我告诉你,宛玉就是你,你就是宛玉。你在娘家时是乔之琬,自从嫁给了我,就和以前没有一点瓜葛。你无名无姓,是我把‘宛玉’这个名字赠给了你,就像我把这方印章赠给了你一样,你自我而生,专为我一人而活,你是我的宛玉。”
紫菀扔下刻刀,投身入他怀里,抱着他亲他的脸,道:“但愿如你所说。也许老天爷这般戏弄我,就是为了成全这一段奇情姻缘?如果老天爷都应允了,那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两人在树下相拥相抱,过了良久,吴菊人才道:“你在这里不快乐,我看着也心痛。我们出去散散心可好?你想去什么地方,杭州还是上海?杭州西湖的美景,天下无双,上海有西洋百货,新奇有趣。”
紫菀心情愉快,笑道:“我想去哪里,你都同意?我要出洋,你答不答应?”
吴菊人月余以来方见她展颜一笑,心中欢喜,说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不过是为博美人一笑,以前我是不懂得,现下我明白了,真要让一个人高兴,天下诸侯、江山社稷算得了什么?你要出洋,我当然答应。东洋还是西洋?欧洲还是美洲?法兰西好不好?我听说法兰西国的美人艳绝天下,光着膀子露着胸走在街上,早就想亲眼看看了。”说到后来,又回复了他无赖的样子。
紫菀说出洋,本是随口一说,哪知他当真起来,还说早就想看法兰西袒胸露臂的美人,笑得弯了腰,道:“果然是登徒子本色,哪个时候都改不了。我的法语不好,勉强能看得懂菜单,到了法国正好练习练习。唔,去看看巴黎圣母院,凡尔塞小特里阿农宫也不错。”
吴菊人听她话又有些疯魔的意思,不放心地问:“宛玉?你在说些什么?”
紫菀再无顾忌,璨然一笑道:“你就当我是狐仙转世,会些法术好了。我刚说我的法语不好,只看得懂菜单。但我的英文很好,要不要听听?”张口背诵道:
“O me!what eyes hath love put in my head;
Which have no correspondence with true sight:
Of if they have; where is my judgement fled;
That censures falsely what they see aright?”
看吴菊人听得目瞪口呆,笑着把这首英文诗试译成诗经的风格,道:“爱无目兮,迷其神兮,亡其见兮,失其思兮。三哥,用威廉。莎士比亚这诗十四行诗来形容我二人,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你只见到我的好,我只见到你的好,让理智和头脑统统见鬼去。”
第三十三章 纸燕
第三十三章 纸燕
吴菊人说到做着,等春茧事毕,安排好行里的掌柜伙计帐房先生等等诸多事宜,还有看守吴宅的人,亲自押了运丝船去上海,船上同行的是紫菀和唤茶,还有他自己的一个亲随阿陈。鹦哥已经被紫菀送回了乔家,择日出嫁。吴菊人和紫菀拜别了乔伯崦和两位姨娘,坐船先到杭州。
在杭州见了吴苌人夫妇,两人游览了西湖,去灵隐寺烧了香。紫菀上次来杭州,是在37年的春天,当时是和几个女同学来游湖。对紫菀来说,不过是早几个月的事,但却物换星移,物是人非了。而四十年间西湖并无多大变化,只在北山路一带少了一些西式的洋房别墅。
吴苌人家住横河桥,这一带多旧第宅,是为缙绅较集中的住宅区。人家大多有花园树木,湖石叠山,在杭州这个十丈软红尘中,也是闹中取静的地方了。但紫菀却从没有来过,她和吴家的亲戚都不认识,来往的都是爸爸那边的。照说上海和杭州这么近,她来杭州也有几次,要是早知道有本家亲戚在,早就过来拜访了。紫菀到了吴苌人家,看着这一处不大不小带花园的宅子,心中实在纳罕。这样的宅子四十年后一定会在,吴苌人的儿女和吴霜是嫡亲的堂兄妹,却始终没有相认过。
吴苌人的大儿子,就是那天对紫菀说“新娘子真漂亮的”那个七岁男孩,名叫吴霈,见了三叔三婶高兴得不得了,整天跟着不离身,吵着要陪他玩。紫菀很少和小孩子游戏,不知道该怎么哄他,看见桌上放着他在习字描红的绵纸,想起自己在手工劳作课上的折纸,说:“我给你折个鸟吧。”拿过一张纸来裁成正方形,几次翻折,就做成一只小鸟,拉一拉尾巴,翅膀还会动。
吴霈大叫:“给我给我,还要还要。”
紫菀便又折了一只青蛙,按按后面,青蛙就会往前一跳,乐得吴霈拍手,引得九岁的大女儿吴云,三岁的小弟弟吴霄都围过来,问还有什么。紫菀搜肠刮肚,又折了狗鸡鼠猴等小动物,两个男孩抢着玩去。
二嫂看了说道:“三妹妹的手就是巧,这些花样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被他们三个整天缠得头疼,烦也烦煞。三妹妹一来,几张纸头就把他们给降服了。”
紫菀笑道:“瞧二嫂说得,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他们也是贪个新鲜,过了这阵也就厌了。”心想学堂里的家政课劳作课有点道理啊,骗骗哄哄小孩子不成问题。中国以前的旧式塾学只学四书五经,把孩子们的玩兴都给关死了,这些游戏玩意儿更是不会教。瞧吴菊人瞪着自己的样子,也像是不会,便道:“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
拿张纸只三折便折了一个纸飞机,轻轻一掷,纸飞机在空中飘过,一直滑到吴菊人面前,他伸手接过,眼睛里都是惊讶。紫菀对他一笑,又折一个,朝两个男孩飞去。两个男孩跳起来去接,欢呼道:“给我给我!三婶我也要。”紫菀手不停地又折了几只,再一一掷去,吴菊人和吴霈接了又掷回,一时屋子里纸飞机乱飞,眼花缭乱。吴霈叫道:“三婶,这个叫什么?”
紫菀随口诌一个名字道:“纸燕子。”
小吴云拉一拉紫菀,抿嘴笑说:“三婶,我也要。”紫菀看这个小女孩不到十岁,已经有了少女的风姿,便亲了她一下说:“好,你喜欢花儿吧?”拿了一张刚才买的糕点上的粉红色纸,折了一朵百合花,小吴云又去拿了更多的纸来,紫菀便又折喇叭花,用剪刀稍加修剪,就又成了剪秋萝,各种花折了一大堆,又折了一只蝴蝶,最后用两张大纸折了一个花篮,把所有的花都放了进去。吴云捧着花篮,喜笑颜开,学着紫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