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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李碧华文集-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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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不知是谁的安排。哦,我唐怀玉已堕落成这模样了。
  怎么回去面对乡亲父老?
  段娉婷的手,横在他心上,压住他,令他呼吸困难起来,在这个飘溢着女人香味的、叫人忘却一切忧伤的小小世界里,他的心便伸出一只饥渴而淫欲的利爪,扒开了胸膛血肉,乘势抓向她的胸膛。——东山再起了。
  第二回比第一回凶猛得多。
  她笑:
  “双抢陆文龙?”
  心里还有点怜惜的歉意。
  “把你给带坏了。”
  “我本来就是坏。”
  “我要你更坏,更坏……”
  他已经不可以完整地道:
  “你……比我想像中淫贱!”
  他的行动把这话道出来。
  百感交集,都锁在情欲中间。她是他的第一位旦角。他是她的第一号冤家。二人陷入彼此的包围,存心使着劲,只争朝夕。
  后来。
  她着他:“你喊我名字
  又问:“记得我本名吗?”
  “秋萍。”
  呀,她惊诧他竟然真的记得。看来,他是有心的。她又很高兴,他毕竟是有心的,不是因为自己的勾引。原来担忧着,心中一个老大的洞,便如清天恨海船被填补上了,一点一点地填补上了。
  马上变得天真而又虔诚,尔虞我诈的招式都抛诸脑后,打算此生也不再动用。
  当他凝望着她时,她的心开始剧跳。柔肠千回百转。想到几年来,身畔都是一些有条件的男人,给尽她想要的,名利地位,以及赞叹奉承,没有一个像怀玉——什么条件都没有,却是稀罕的。当她要他,他便稀罕。她不要耶稣了。
  正色道:
  “唐,我知道你将来或许不爱我。但这也是没法的。我们各凭良心。……你勿要瞎话三千。真的,你不爱我,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以退为进,唬得床上年少气盛的小骄将,不知水深火热,便急急自辩:
  “不是的,我是爱的。”
  “那,你留在上海。”
  “——你明知道我是见一步走一步,我接不成另外的场子,也唱不了堂会。如今看来,金先生是决计不会放我一条生路的了。”
  段娉婷沉吟半晌。
  “我也决计不肯委屈自己来投靠一个女人。只是,我的本事光在台上。也许回北平算了。”
  段娉婷心里开始有只小蝴蝶在习习地飞,这样好不好?那样好不好?都是些美满的计划,纷纷啡排。一下子,她又回复她江湖打滚的慧黠和精灵。多奇怪,一个婴儿又匆促地长大了。她心里有数。
  “见你们洪班主去。”
  怀玉不知就里。便不肯。
  她哄他:“我们联手背叛金先生,不是么?”一宵之后,次日,怀玉领了段娉婷到宝善街那弄堂房子下处。
  他们不在,反倒见搁着一件随身小行李。
  那个弹三弦的好事之徒,又像头耗子似的窜过来。瞅着怀玉和段娉婷:
  “唐老板,说你有亲戚从北平来了呢。现在洪先生到处打听你到哪儿去。”
  亲戚?
  是爹?他来了?才刚有信说他在北平安好勿念,怎么来了呢?
  怀玉赶忙进去,如着雷硬地见到一根长长的辫子,他怀疑自己眼睛看花了,一摔头,再看,她正沉迷地埋首于他的戏装相片,听到些微的声响,马上回过头来。那些微的声响:门轻轻地晰呀,脚浅浅地踏上,或者是眼睛巴搭一下。
  她虽身在这异地,但处处无家处处不是乡,异地成为一种蠢蠢欲动的新梦,她来了。不顾一切,冲口而出:
  “怀玉哥!”
  怀玉十分地惊疑,他听不见她唤他,只觉世界变了样,在他的意料之外。——一切原是意外,一切都不合时宜。他无措地,喃喃:“丹丹?”
  如果不是真的……
  丹丹墓地见到段娉婷了。她那么的一个人,何以她倒没有见着呢?眼中连一粒沙也容不了,如何容人?
  怀玉延她进来,只好介绍;
  “这是段小姐。这是丹丹。”
  段娉婷笑一下。跟这小姑娘周旋:
  刘小姐贵姓?”
  她执意不唤她的小名。她执意不跟她亲见。
  丹丹?哼,怀玉这样唤是怀玉的事。
  怀玉一怔,她“贵姓”?真的,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当下忙解围:
  “我们都喊她丹丹的。”
  “贵姓啊?”段娉婷笑靥如花坚决地问。
  怀玉便似息事宁人地道:
  “姓家。宋牡丹。”
  “宋小姐,你好!”
  丹丹张口结舌,五内翻腾。
  怀玉逼她姓来?他私下把自己许配给志高了?就没有问过她。
  幸好此时,见洪声匆匆地赶回来,一见怀玉,便资问:
  “唐老板,你昨天哪儿去了?今天丹丹姑娘一来,我就着人到处地找。”
  怀玉很敏感地,听出来班主不再称呼“您”,如今是“你”。——可见也真是带给他无限忧烦,何况他又提不上号了,身份不得不由“您”沦为“你”。真是势利。自家人都这样。
  脸红耳赤,倒不一定是为了“昨天哪儿去”,而是为了在两女面前,他竟尔“不比从前”。他咬紧牙关,好像如今谁有段娉婷指引条生路,重振雄风,要不今后一直地被人“你你你”,他如何受得了?十二月里吃冰棒,顿时惊了半截。难道他在过去的几个月,没有给班主挣过钱?没有红过么?真不忍心就坍了。
  好,白布落在青缸里了,把心一横,向洪班主道:
  “我们出去谈谈事情。”
  见丹丹卡里迢迢地来了,而他又一身无形枷锁,干净极有限,苦处自家知。都不知从何说起。形势所遗,推拉过一旁,三言两语:
  “丹丹,你呆在这儿不要乱跑,晚上回来再安顿你。”
  丹丹无端地眼眶一红。
  怀玉也是心情恶劣,自身难保,如何保她?不怎么经心便喷口:
  “一来就哭!”
  吓得丹丹的眼泪不敢任意打滚。丹丹也是个习拧性子,很委屈,觉得这是一生中最不可原谅自己的馊事儿了,也直来直去:“我下火车时,脚一闪,扭伤了。”
  一卷裤管,果见青肿一片,亏她还一拐一拐地寻到此处。怀玉一阵心疼,终也按捺住:“我们有事,真的,你千万不要乱跑。”说了,又补上一句,非常体已,没有人听得似的:“买点心给你吃,等着我。”
  丹丹目送三人走了。三个人,段小姐靠他比较近。
  ——她一来他就走。他竟然因为“有事”,就不理会她了。
  丹丹四下一瞧,这弄堂房子是一座作艺人宿舍,于此下午时分,也许都外出了,也有整装待发的。人人都有事可做,连她唯一要找的人,也有事可做,只有自己甚是窝囊,来投靠,反似负荷。——她估量着可以做什么?烧饭洗衣?只为一点她也控制不了的私念和渴想,驱使此行成为一个不明不白的粘衣人。
  她是下定决心了,她付得起。
  只要怀玉安顿她。
  只要她这番诚意,打倒了个捡现成的漂亮的女明星。哦,女明星,女明星见的人还少么?不定就是怀玉。而且她也不怎么介意,着真点,那段小姐也有二十来岁吧。丹丹很放心,她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看看,不像的。丹丹通令自己放下心来。
  出了怀玉这房子,也在一带送巡一下。先试踏出一脚,再上几步,然后便东西来回地看,像一头来到陌生下处的猫。连脚步也是轻的,生怕有踢它的顽童,不全因为伤。
  这一带有小旅馆。有“包饭作”,正在准备烧晚饭派人挑担送上门。有印刷所,也有各式的招牌,写着“律师”、“医师”,夹杂着“小桃红女子苏滩”、“朱老二魔术,专接堂会”……还有铅皮招牌,是“上海明星影剧学校”,附近人声喧闹。
  丹丹好奇地忙上前观看一阵,只听得都是牢骚。
  “怎么,关门了?”
  “搬了?搬到哪里去?”
  “我们拍戏的酬金还没到手呢?说好是一年三节支付,早知道赊一百不如现七十。”
  “哦,学费收了,实习也过了,现在一走了之,怎么办?”
  有个女孩还哭得厉害:
  “我的钱都给骗了!”
  哇哇地哭,绝对不是“演技”。
  弄清楚,才知是一群被骗报名费、学费和临时演员酬金的年青人——全是发明星梦的。丹丹递给那女孩手帕,她一边抹泪一边扣涕道:“我就不信我沈莉芳当不了明星!”
  因为感激丹丹的一块手帕,所以二人便聊起来。方知沈莉芳比丹丹大一年,她十九岁。愤愤不平地道:
  “我又会唱歌,又会跳舞,我不信自己红不了!”
  ”那影剧学校关门了,你下一着怎办?”丹丹很好奇地追问。
  “有人跟我提过一个‘演员练习所’。明天我去报个名。马上就可以当临时演员了。大明星都是从小演员当起嘛,我就不信我当不了大明星!”
  口口声声的“不信”,非常地没信心,非得这样喊得震天价响不可。
  当她得知丹丹是北平来的,也就同样好奇地追问,非常亲热地在耳畔:
  “找的那人,可是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嘛。”
  “你对他可好?”
  丹丹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很容易地便肯于点头了——当然放心,马上就各奔前程,此生也不会遇上。故,很私己地,点点头。
  “他对你可好?”
  丹丹一点也不迟疑,即使怀疑,也不迟疑地,又点点头。
  “住下了?”
  “——还有一个班子的人。他师父也在。”
  丹丹一想,使反问:
  “沈莉芳,你有男朋友么?”
  “从前有。后来见我要当明星,他骂我食慕虚荣,就跑了。临走还打了我。”
  “家里人知道吗?”
  “他们不管我的,没工夫,我姆妈帮佣,一个礼拜回来一趟。我爹拉黄包车,很苦呢,巡捕常来‘撬照会’,他天天地拉,得了钱买不了几斤柴米,又要到工部局再捐一张,不然连车也拉不了。他哪管得了我?”
  聊了半天,方又明白,也不是“贪慕虚荣”,只是在上海,一个姑娘家如何立足?
  沈莉芳跟她颇投缘,还写了地址给她,末了道:“你的牙齿黄,改天我送你双妹牌特级牙粉,我也是用这的。再见,以后来看我拍戏呀!”
  丹丹笑着挥手。
  到了晚上,班上的人都回来了,丹丹的事,也就人人皆知了,见她这样地豁出去,也是个没爹没娘无依无靠的江湖女,倒也非常地照应,招待吃过一顿。
  怀玉只是尴尬,大伙给他面子,他可是长贫难顾的。而且,也许多心了,班主的脸色不大好看。
  丹丹白是万万料不到她一心来投靠的人,是泥菩萨过江了。也万万料不到红透了的武生,一个筋斗便栽了,因为女人的关系。没有人告诉她,不过,就凭她的聪灵,隐约地,也猜测了五分。——来得真不是时候!”
  怀玉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让给丹丹,然后搬“到李盛天的房间里挤一挤。
  隐约地,也听得师徒二人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
  “班主倒是怎么说的?”
  “他一听是十倍给赎回合同,当下也没什么异议。其实是掩不住的欢喜啦。”
  “你存心是脱离了?”
  “我只是不要拖累。”
  “难为吗?”
  “不难为。段小姐为我另铺后路。”
  “她?”
  “——她说介绍我去拍电影。”
  “你是唱戏的,怎么又跟演戏的结了系捻儿。可要仔细想一想。大不了回北平从头再来。别意气用事了。”
  “不,我又不是架不住,要认盆儿。而且段小姐已经给联系好了。最近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很积极的想弄一部‘特别’的电影,只要她一句话,我就
  “那丹丹呢?”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来的。”
  “你是不跟我们再跑码头了?你留在上海,丹丹如何安置?”
  “我正烦着呢。要不她跟你fIJ南下。要不,我就送她回北平去,我答应过志高的。”
  到此关头,实在也不因为答应过志高。李盛天语重心长地道;“上海是个‘海’,怀玉,你别葬身海上。”
  “不,我决定了!”
  怀玉变了。
  这逃不过李盛天的眼睛。他已经不再是广和楼初试啼声的新人了。吃过荤的,也就不肯吃素。谁知他跟那上海小姐的交情?不过师父倒觉把他带来了,没把他带回去,实是对不起他爹。
  怀玉不待师父担心,已道:
  “我给爹写信,钱也汇过去一点。”
  又补上一句:
  “师父您放心,我自己的事,也令您不痛快,不过我是一定不会忘掉您的。”他正色道:“如果我不追随您们,也可以立个万儿的,最后也是师父的光荣。——我是您一手提携的。”
  怀玉变了。
  一个人不可能长期地守在身边,如果没经风险,他也不可能马上便成长了。像每个作艺的人,一生中有多少青春焕发的日子?
  让怀玉回到北平,窝在北平,他也是不甘心的。
  因为他见识过了。
  丹丹不是不明白,不过她不愿意她一生中唯一做的大事,结局是如此的滑稽。在这种天气,这个地方,总像有莫名的寒风吹来,显得自己的衣服不够穿似的,更是伶仃了。
  “玩几天,我送你回去。”怀玉再一次地狠心道。
  丹丹回想起,有一个晚上,终于,他也是陪她走没夜路,送了回家。同样地绝望,她得了他的魂;得不了他的人。
  他又不要她了,她明明尽了气力,花了心思,她不计较什么,但他始终让她一点原始的痴心,随水成尘。
  正在绝望,谁知怀玉拎出了一小包的点心来,拆开,丹丹一瞧,啊,是枣!
  是一包购自云芳斋的蜜枣。
  像一个个小蛋圆,金黄色,香的,亮的,丹丹尝一口,她原谅了一切。枣是浓甜的,咬开了,有一缕缕的金丝。
  怀生笑:“我没有忘了,不是欠你枣么?这不是偷的,是买的。用我自己挣来的钱。”
  世上有谁追究一颗蜜枣是如何地制作?每一个青枣儿,上面要挨一百三十多刀,纹路细如发丝刀切过深,枣面便容易破碎;刀切过浅,糖汁便不易渗入。通常青枣儿加了蜜糖,火锅煎煮,然后捞起晾干,接成扁圆形,再装进培宠,置于炭火上烘培两次,需时两昼夜。——这才成就了一颗蜜枣。
  丹丹难道没花上这一顿工夫么?想不到火车上颠簸了两昼夜,她终于也得到这颗蜜枣了。比起那一回,怀玉在胡同偷摘给她的,况味不同了。把那青楞楞的枣儿一嚼一吐,怀玉便道:“现在枣儿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甜不甜?”眼前的怀玉问。
  “太甜了。”
  “暖,吃过了好吃,我送你一大包,你捎回去分给志高吃。我很惦着他!这个人最馋了,可以没有命,不可以没得吃。”
  丹丹不语。
  外头有人喊怀玉去了,怀玉索性道晚安似的:
  “你睡吧。”
  才一出门,又回过头来:
  “扭伤的腿还疼不疼?”
  待怀玉去后,丹丹望着那小包的蜜枣发怔,非常的怅惆无依。
  不可能了。
  再也没有一种简简单单的亲好:什么也不管,只是她跟他在一起。她为他做任何事儿,她是肯的。不过,他不肯,因为他不简单了。夜里他出去,会是谁找呢?他不是去应德律风么?他跟谁在通话?有事情?他太忙了,打天下,为自己操心。
  一切都是捉弄。她实在爱他,当他在时,已经想念,他转身就跑了,她惟有把桌上,那被他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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