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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李碧华文集-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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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住他。真象一只刚刚剥壳的粉红色小鸡蛋,上面还有鸡蛋衣。
  我看住他——忽然,他象受到袭击,抖然一动,惊醒,嚎陶大哭。
  “姑娘!姑娘!”我大叫。
  因为剧动,我肚皮上的伤口狠狠爆裂了……
  我又再接受缝针。
  肚皮上的拉链更粗,也更斑驳了。
  有个福利官丁姑娘见我。
  “这完全是你的心理作用,世界上没有鬼。而且,当你做堕胎手术时他还未成型。”
  “他会长大,鬼比人长得快。”
  “你打算怎样?”
  “保护弟弟,不准哥哥伤害他!”
  她啼笑皆非。
  自此我神经衰弱。有时夜里失眠,我见弟弟安睡,生怕他就此死去。我很慌张,把他摇醒,他哭起来,这一哭,才令我安心。
  ——他没有死,他的手紧抓着我的手。
  我由他哭,四周的人陆续被吵醒。
  只要有声音,就表示有生命。
  只要四周有人,鬼的力量再大,也忌三分。
  ——结果,他们送我去看心理医生。
  这心理医生是一个博士。
  三十几岁,一头白发,未老先衰,正是做博士的代价。
  他一见到我,自以为很潇洒很有办法地说:“很多人会同你将耶稣,但我不会,你放心与我聊一聊。”
  我不放心。
  这些以为最了解他人内心心理的人,都是一知半解。我不信任他。
  空气中凝结冷漠。我与他对峙。
  他放轻声音:“这一个钟头的时间是你的。这里不同下面,下面没一件事都是命令。你讲讲你的忧虑好吗?”他难道没有脾气?我冷冷瞅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想送孩子到圣基道孤儿院!”
  我要一手带大他。我与他相依为命,与整个人类整个社会和鬼物的世界抗衡。
  雪姑生了个女儿。
  她自做了母亲,便渐渐与她母亲言归于好。也许是明白了为人母之苦。她说:“日后女儿不听我话,我便勒死她!”
  这句话真足够她母亲欷噓。但可怜天下父母心。雪姑自她母亲手中接过不少奶粉,婴儿油,爽身粉,奶嘴……。甚至,暗中给我送来一张“路票”。
  雪姑真乃江湖中人。言出必行。
  她出示路票,很大,白底黑字写着“开通冥途路引”,抑或“引路途冥通开”?反正是这么回事。
  “这是烧给你大儿子的。”
  “一张纸,有什么作用?”
  “你出入境不需要护照吗?”
  我明白了。我要助我儿子一臂之力,令他超生。如果他找到门路投胎,不用游离浪荡,不会再来找我。
  他找我只是无路可找。
  狱中有所谓“墟期”,人人做工储点小钱,可排队买买香烟,糖,,尤其是朱古力。几乎成为一种期待。
  竟还有女犯们买化妆品!施朱敷白给谁看去?没有男人的境地,为谁妆扮?——我记得我的胭脂。那天,那天,我擦上胭脂掩盖我的憔悴。那天!啊。晚上我把路票烧予我儿。
  雪姑买香烟,弄来火柴。晚上,月亮很亮,如一张涂了油彩的人面,五官模糊不清,五官分明都在。月亮看着我。我躲在厕所中,快快地烧了它。虔诚祝祷:“我儿,我不是不爱你。当时我无法把你生下来,请原谅!这个弟弟,希望你喜欢他,保佑他。你要明白,妈妈除了爱他,不知道做什么好。……
  这张路票我烧得太迟,但现在烧给你,可以帮助你转世投胎吗?还有七张溪钱,很辛苦,经过偷运才到手,一并烧给你,带在路上傍身。妈妈很穷,又没用,你不要再怪我了。不要妒忌弟弟。他一样可怜,他一生下来,便是一个监蠹……“到了最后,我在厕所中痛哭。压抑已久的委屈辛酸,一时无法煞制。有怕姑娘听到,咬着嘴唇,渗出血丝。急急哭完它,好出来上床睡觉。
  我是连哭的自由都没有的。
  自此,我更沉默了。
  我唯一指望是抚育儿子成材。两三年之后,带领他逃出生天,重新做人。
  雪姑刑满,携女出狱。
  其他女犯谈什么,我不理会。姑娘吩咐做什么,我只有服从。有时一天只讲过五句话。有时一晚讲一千句——只同我儿低语。
  我儿渐长,相安无事。
  六七个月大,他开始吃麦粉。
  八个月大,吃粥和碎肉。
  注射麻醉针,破伤风针,百日咳。吃小儿麻痹糖,种痘。
  育婴室中,有一架摇摇椅,小秋千。
  到他蹒跚行路时,姑娘带他到草地玩,骑木马,晒太阳。在这指定范围的草地上,玩一个钟头,然后带回育婴室中。
  于是,他渐渐十分习惯这牢狱生涯,有规律的,受限制的,一切都不可逾越,只有服从。
  渐渐他以为世上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姑娘指着一座座灰白的监仓,一个个木然的犯人,教他认识:“屋屋,人人。”
  我被编排到缝纫室开工。
  天天车缝一样的直线。如同我的生活——连洗澡也限时的。
  见到姑娘,保持礼貌,与儿子一起微微鞠躬。我是有罪的,应该受惩罚。但儿子,他以为是一种程序。——这对我而言是极大的惩罚。
  晚上是我至盼的时刻,可以与儿子在一起了。
  姑娘给他一盒粉彩笔,他用来画画。他画树,屋,人。但全是他眼中所见,他只动用灰白黑三种颜色。对其它的颜色,显得十分陌生。
  我忽然痛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个世界一再对不起我!
  我激动地拿起红,橙,黄,绿,青,蓝,紫,金,银和粉红,把他十只小指甲都涂上不同的缤纷的色彩。叫他高高举起,我欣赏着。摇撼着他。
  他长到一岁多,接近两岁了。
  我第一次发觉,他一双手好漂亮。可以做大事。他妈妈以前卖书,他不止的,他一定可以写书,或者画画,或者弹钢琴。
  我唱一首歌给他听。一首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听过的歌:“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他在前方打仗,保卫祖国把名扬。
  我永远纪念他,希望他为国争光。“我的希望。
  他听着,不明所以,但很用心。试唱着,五音不全。未几,突然地狂咳,气喘,脸色苍白起来。
  旁边有个新女犯给孩子喂奶。
  婴儿正吃饱,朦胧入睡了,被我儿的咳声所扰。她狠狠瞪我一眼。
  她说:“你唱的歌不好听。”
  于是她吟唱她的歌。当她入女童院时,学会这歌。据说是女童院的“院歌”。一个女童思念她的哥仔,自己填了词,唱到一半便想自杀。
  自然,谁都不会为了谁死。岂有如此容易的事?活着比死难。
  这女子从来不提她为了谁入狱。这个男人,在偶然间,夜静更籁的时候,便无端出现在他思潮之中。她想的,也许是第一个,也许,是最近那个。我不知道。
  她唱道:“……铁窗红泪影,往事怕追认……”
  我认得这曲子。
  当我小时候,我便已经知道,这是新马师曾的首本名曲。第一句,便是:“怨恨母后……”光绪皇夜祭珍妃。
  一个儿子,在怨恨他的母亲。
  ——这是多么离奇的感觉。
  在我差不多已经把往事忘记的时候,它又无端出现在我思潮之中。
  我抱着第二个儿子,忍不住,把第一个儿子的故事告诉他。
  一切都是场梦。也许当初只是我的幻觉。
  “你有一个哥哥。比你大一年,但他懂得照顾自己,一点也不用我操心。他现在很远的地方,或者已经成为另一个孩子的哥哥了。多可惜你见不到他。”
  他现在落在睡家户?
  突然,儿子定睛望着前方,好象发现什么。
  他充满惊诧,好奇。
  一个小孩不会造作。他一定见到什么了。
  他没有作声。
  我捉住他小小的肩膊,摇他,叫他。
  他不理会我。
  他在点头。
  然后摇头。
  然后微笑。
  然后扑入我怀。
  然后挥手。那染了十种颜色的小指甲。
  我浑身泛起寒意。
  “你看见什么?你看见什么?”
  他狡猾地一笑。
  “你看见什么?告诉妈妈!”
  他说:“哥哥。”
  不!
  “哥哥湿。哥哥带我去冲凉。”
  不可能的。他还在!
  他没有走。他在我俩的身边偿佯。目睹一切。等弟弟长大。
  “弟弟你看错了,没有哥哥。”
  “有哥哥。”
  他强调。如果我再说没有,他便会哭。
  我尖叫着:“有鬼!有鬼!我儿子已见到他了!”
  吵醒了婴儿室所有的婴儿和母亲,值夜的姑娘。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儿子被我此举吓得大哭。一室噪音。
  没有人相信我。
  因为,有过很多先例,不习惯坐牢的人,夜里歇斯底里狂哭狂笑。有人比我还疯。
  他们认为我神经不正常,一时弄哭孩子,一时弄哭自己。
  第二天我和儿子一起排队看医生。
  有些女犯,是因为病,有些,是因为装病。所以队伍较长。
  有女人说肚痛。
  医生检查,用听筒听她肠子活动情形,很正常,医生明白:“没事。”
  她强调:“医生,我整个肚都痛,请你写纸说我重病。”
  说到最后,变成哀求:“我不想坐牢,……我想入院。”颓丧得很。
  医生教训她:“不要作状,作状要罚延期,坐多几天,你想不想?”
  终于他放人一马。
  慈爱的医生。
  轮到我。
  “什么地方不妥当?”
  我说有鬼。
  他无法相信。终于我只好息事宁人:“他咳,我失眠。”
  医生转向儿子:“不用怕,有事我会帮你,乖乖听妈妈话。”
  我很感动:“在此他见过的男人很少。世上只有你一个男人对他好的,简直象爸爸。”
  儿子蓦然回首,问:“‘爸爸’是什么?”
  我道:“——你不用知道。”
  他未见过爸爸,他若有机会见到,爸爸的脸将不是他在肚子中所见的一样了。
  医生写纸我休息一天。
  望出医院窗外。窗外有铁栏。
  铁栏外有铁栏。
  铁栏外有重门深锁。
  下午,阳光悠悠照射进来。大概经过多重门与闸,象探监一样。它照射得很真心。
  入大榄这么久,从没有人来探过我。
  第一,我没有亲人;第二,若有,我是因为划花他的脸而入狱,他永永远远都不会来。每当他照镜子时就憎恨我。
  得不到他的爱,得到憎恨也是好的。——憎恨所动用的感情更多!
  我长日只好这样嘲弄自己。
  但,真的,从没有人来探过我。
  “下午将有人来参观。”
  姑娘这样说。
  是谁呢?是谁呢?
  我喂儿子吃烂饭,姑娘指指他:“时不时有外国监头和太平绅士来参观。你儿子第一次见到不穿制服的人时,眼光光。”
  啊,他未见过的,何止不穿制服的人?还有丝袜,戒指,汽车,地下铁,叉烧包,唱片,学校,同学,蜡纸,手套,爸爸。
  姑娘兴致高:“一次见到外国男人,全身都是金色的毛毛。男人来逗弄他。他想摸毛毛,又怕,男人对他笑,格格地笑。他竟然扁嘴要哭了。”
  对一切铁门以外的来客,我儿顶是一个“大玩具”了。牢狱中出生,牢狱中长大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如何成长?心态,个性,言行,举止。
  他们很快要抓他去解剖研究,制成标本。——我有受辱的感觉。最大的侮辱莫如我儿被玩弄。
  我仇视着着侃侃而谈的姑娘。
  “啊,电视台的人要来了。”
  电视台的人?我的心狂跳,钟鼓齐鸣。
  他是不是仍然在电视台做呢?
  他是不是仍然与电视台那个女孩在一起呢?
  在这小小的育婴室内,所有的母亲都去了开工。有些在洗衣房,有些在缝纫室,有些在厨房,有些去种菜。
  也有一些去了上课,一干人等,坐在课室中,听那八婆导师教授“香港常见的花卉”。
  所有婴儿饭后午睡。
  只有我一个人,因为“病”,医生写纸准我休息一天。
  就在这天下午,有人参观本地的女子监狱。此中若没有他,会不会有一个半个,知道我底细的人,追问我一番?
  我垂下了头,望也不望来人。
  基于礼貌,或者规例,要点头打招呼。
  自眼角一瞥来人,是一个导演,一个助导,两个编剧。
  他们煞有介事地,左顾右盼东浏西览。一男一女,尚掏出本子来作摘要记录。
  “你的儿子很可爱。”女的说。
  门面话。
  我“嗯”一声,懒得搭腔。
  一个又过来摸他头发。
  “他乖吗?”
  门面话。
  孩子都可爱都乖,你们何不自己生一个来玩弄?
  他们又向姑娘询问一些资料。例如,每天的生活程序,起居习惯。
  那个女编剧,还热情如火地说:“可以让我坐牢两三天,好体验一下生活才写剧本吗?”
  其他的同僚便在半取笑半钦佩地道:“你真肯为艺术牺牲!”
  我很反感。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嘴脸?“可以让我坐牢两三天吗?”一个温饱的人在变相的嘲弄一个饥饿的人,谁又真正希望来坐牢?来玩?
  这些写剧本的真讨厌,他们的工作,便是多方打听他人隐私,搬弄八方是非,回头去制造半真半假的故事,搬上荧幕。他们本身难道没故事吗?叫他们卖自己的故事去。
  耀宗,他不就是走这样的路吗?但,他肯把自己的故事贡献出来吗?
  我怕这个女编剧再问我什么。我的反感满溢。亏她一脸诚意,体验生活:“晚上睡得可好?”
  又是门面话。
  一定是上头嘱咐过,他们不可问的过分,永远无法得悉真相。
  “可以入睡。”我答。
  “你最渴望什么?”
  我渴望他们快快走。
  我没有答。她以为我在思索。
  “——如果放监后,你第一件是会做什么?”
  我忍无可忍,金星乱冒,你们且去饱暖思淫欲吧。各家自扫门前雪,拍什么戏?
  “我不知道!”我十分负气。
  她怔住了。姑娘盯着我。我忍无可忍:“我不知道!你不要烦我!我很久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其实,我一点也记不起我答过什么。只是眼前闪过外面世界的一幕:他拖着她下楼……。我憎恨一切电视台的人!
  姑娘十分不高兴我的无礼。我因“无礼”,被囚于水饭房。
  天忽然下起雨来了。
  我被囚于九座。水饭房是隔离室。一张床,一张台,一个便桶。
  天牢长恨。
  最令我坐立不安的,不是这小室,不是饥饿,而是我记挂我的儿子,他没有我的保护照顾,如何过日子?晚上他见不到我,如何入睡?还有,他会不会又见到什么?
  我呆坐着,但心如平原跑马。
  雨势开始大。
  望出九座外,有灯光的照射,就看到雨势,如银白色的惊叹号。没灯光照射之处,一片黯然,不知道有没有鱼。像在幽暗的烛影下播放一张唱片,唱片在转动,有时见到条纹,有时见不到。
  ……我们还会送你四张古典名曲唱片,有贝多芬,莫扎特,小施特劳斯,巴赫等作品,一共五十五首,唱片是供成人欣赏的……书记在门外看我。
  ……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三天之内仍流血是正常的……
  ……一个星期后还流血,你要回来检验……
  ……我要回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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