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青云俏罗刹-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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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那便是他自己的脸,马蕙芷只告诉他是皮肉的浮伤,皮肉的浮伤会需要如此慎重的治疗吗?马蕙芷不准他自己私拆脸上的纱布,每次换药时,她也将门窗闭得紧紧的不透一丝天光,她就在黑暗中娴熟地施行一切手续,室中的一切可以照见形象的东西都移走了,在司马瑜的想象中,暗里换药,大概也是怕从她的眸子中,让自己照见形象!
“那么我的脸上有什么秘密呢?”
在室中闷了三天,从种种的可疑迹象中,他更加深了心中的犹豫,曾经有一两次,他想走到门外去看看,然而马蕙芷的感觉十分灵敏,刚走了没几步,立刻又被她婉言劝了回来,这证明即使她不来相伴的时光,她也在暗中留意他的行动!
到了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一夜翻转无眠,他都在想着心事,终于起了个绝早,那时天上仅有微微曙色,在床上练了一会儿吐纳,他听得四周都微无声息,乃轻轻地下了床,摸出了房门。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栖身的小楼,摸索着到了楼下,才发这小楼是建在一大片花圃中间,曙色中那许多不知名的花朵都凝含着朝露,娇艳欲滴!
蕙姑也是的,放着这一圃好花,却不准我下来欣赏!
在三天较为亲若的相处下,他们已从世俗的客套中自行解脱了出来,她叫他大哥,他叫她的小名!
心中暗暗地责怪着,脚下却慢慢的移近一座假山,那座假山很大,穿鍪玲珑,山腰还流出一道细细的清泉。
司马瑜引手掬了一口清泉,那沁凉的感觉使他心神为之一畅,若不是一个突然的发现,他几乎要失声大叫出来,那发现是他走近假山时,突然从山隙的石缝中看出一丝灯光,隐约还有低细的语声!
“假山肚里还有人呢?”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将眼睛凑上那条小缝看进去,只见马蕙芷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捣药,旁边放在许多大大小小的瓷瓶,而她的小丫头侍茗却手捧了一个玉瓶,脸含忧色地站在一旁!
原来这儿是她的药房,她一大早就要起来替我调药,看样子她们工作了有一阵子,实在太辛苦了!
一阵歉疚,一阵感激,使他又想叫出声来,可是马蕙芷这时又有了动作,她把手中的药钵朝前一伸,那小丫头侍茗低倾玉瓶,倒出一些白色的汁液,这汁液仿佛十分珍贵,所以她倾倒时,也非常小心!
约摸倒了四五滴,她立刻又收了起来,马蕙芷呆了片刻,突然以坚定的声音道:“完全倒下去!”
侍茗惊呼道:“姑娘!你疯了,这白獭髓已经浪费了许多,你自己够不够都不知道,这下子全给了他,你………”
马蕙芷仍是以那种坚定的声音道:“不用你多管,全倒下去,爸爸最迟明天就会回来的,他见过爸爸后,一定就要走了,我希望他能带着一张平滑的脸出去,虽然我不能使他象从前一样的英俊,但至少要让他能见得人!”
侍茗带着哭声道:“他能见得人!你就永远带着这一张见不的人麻脸,姑娘!这是你今生最后的一次机会,世界不会有第二只玉獭了……”
马蕙芷轻叹一声道:“傻丫头!你懂得什么,我麻了十几年了,已经习惯了,他一向是漂亮的,英俊的,骤然发觉变成那个样子,一定会受不了!”
侍茗真的哭出来了叫道:“男人丑了怕什么,只有女人才不能没有美丽,那是女人的第二生命!”
马蕙芷轻叹一声,在侍茗手中接过玉瓶,将里面的白色汁液整个地倒在钵中,一面搅着一面叹道:“丫头!你年纪还小,懂的事情很少,美丽并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因为人会老去,美貌会消逝去,世界不朽的事情很少,立功立言立德都太难了,对象也太广泛了,我只想在一个人的心中,留下了永恒的印象就够了!”
侍茗仍是哭着道:“才三天,姑娘就对他这样倾心了?”
马蕙芷忽然脸上浮着一个凄凉的微笑道:“三天太长了,只需要听他对我所画墨兰的那番话,就足够我一辈子为他默默无闻地牺牲一切!”
侍茗激愤地道:“姑娘太痴心了,只为了几句话就值得把一生的幸福都交付给他吗?他将来会对你怎样呢,你没有听老爷说过,她身边都是些美貌的女孩子……”
马蕙芷轻轻一叹道:“青青子衾,悠悠我心,只为君故,沉吟至今,在我这平凡的一生中,他是第一个了解我的男人,人为知己心可死,我只要那一份知己之情就够了!”
司马瑜在外面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轻轻地离开了那条石缝,再走到水泉旁边呆呆地立着!
阳光刚刚从天际透出,照在飞溅的流泉上,进出五彩斑斓的珍珠!
司马瑜突然伸手解开脸上密密包裹纱布,蹲下身去,对着浅浅的一泓清潭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拔腿朝前忘命奔去。
啸声惊动了马蕙芷,连忙捧着药钵钻出了假山,一眼掠见了司马瑜将逝的背影,也惊叫一声,在后面追去。
她手中的药钵却被掷在地下,跌得粉碎了!
四十 冰原情花
司马瑜也不知道自己奔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奔出有多远,他只晓得要避开这个世界,避开一切人,所以他选的方向,都是荒僻无人的山径,直到一处峭壁之前,再无通路,犹豫片刻,便毅然地跳了下去。
身子下坠得很快,耳畔只得呼呼的急风,把他干脆双目紧闭,一心只想快点了结残生……
在泉水的映照下,他看见自己的面目后,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样子!
因为在泉水的反映中,他只看到一张丑恶无比的脸庞,凸凹的痰痕,红白相间的腐肉,与他从前那种俊俏的模样,简真是差若去泥,这个打击太大了,大得令他无法接受,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更好解脱的途径呢!
身子在空中如石块般地急速下坠,等他感到接触底面之后,出乎意外的并不是那种粉身碎骨的猛烈碰触,而是落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
他连忙睁开眼睛一看,却不禁更为吃惊了!
原来他正在一个人的怀抱中,从鼻中嗅到的那股熟悉的香味上,他不须考虑便可知道那人是马蕙芷!
一个挺身脱出了怀抱,却见马蕙芷的麻脸上爬满了泪痕,她明亮的眼睛中更饱含着泪水,愕然片刻后,他才失声大叫道:“蕙姑!你让我死了算了,干吗又要救我呢!”
马蕙芷用手一拭清泪,悲切地道:“大哥!蝼蚁尚且贪生!是什么理由使你活不下去?”
司马瑜用手掩脸大叫道:“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见人……”
马蕙芷悠悠一叹道:“大哥就是因为这一点原因才想轻生吗?那可令小妹太失望了!人的生命是何等宝贵,尤其是大哥,屡膺奇遇,才造就这一身技业,还没有好好地用以造福苍生,就萌死志,大哥将何以对那些作成你的人!”
司马瑜又羞又愧,半晌才叹道:“蕙姑!你不明白……”
马蕙芷冷笑一声道:“小妹的确是不明白,要是明白的话小妹早就死,毁容之痛,并不是大哥一人!”
望着她的麻脸,司马瑜无言可答,然而心中的死意却淡薄了!马蕙芷的话起了份量,她的脸也是有缺陷的!可是她依然坚强地活着,而自己呢……
想到这儿,他全身都冒出了热汗,长叹一声,双手捧着头坐了下来,呆呆地一言不发。
马蕙芷见他似乎想通了一点,才轻轻一叹道:“大哥实在也太性急了一点,小妹深明医理,大哥的脸上乃是受了一种掌力灼伤,经小妹用白獭髓悉心疗治,只要再过几天,去肤生肌,即使无法恢复从前的形相,至少也可以与常人相近,现在大哥拆去了纱布,使腐肉见风定型,要再改变就难了……”
司马瑜闻言心中一动,想起了她在假山中与小婢侍茗的那番对话,连忙问道:“白懒髓真有如此神效吗?”
马蕙芷正容道:“当然了!白獭髓乃疗肌圣药昔年无为掌门人费尽千辛万苦才觅得一瓶,本来想留以自用,后来他遭遇到意外,才遗命留给小妹……”
司马瑜赶紧又问道:“那无为门的掌门人是谁?他的脸也是被人毁掉了吗?”
马蕙芷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解释道:“不,掌门人的脸容是天生丑恶的,因此他难得得到了白獭髓,却一直未敢轻易使用,因为白獭髓的灵效用以治疗后天的创伤较着,至于他是谁,大哥就不必多问了!”
司马瑜顿了顿才道:“如此说来,那白獭髓原是别人送给你作为易容之用的,你为什么要拿来治疗我呢?”
马蕙芷的麻脸上透出一片红晕,挽首低声道:“小妹的麻也是与生俱来的,白獭髓怕无能为力……”
司马瑜感动地叫道:“蕙姑!你别骗人了,麻因于天花,哪有先天即成的道理,再者你跟侍茗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好,我也不值得你作如此大的牺牲……”
马蕙芷的身子一震,清泪盈盈地道:“大哥!你别这么说!小妹自四岁染成这付模样,早就习惯了,这几天来与大哥常相盘桓,大哥从未以陋姿见憎,就凭这一番知己之情,也足令小妹感怀终身,那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司马瑜感澈心脾,良久始叹道:“蕙姑!你这一番盛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假若我真的受了你的恩惠,最多也不过变得能见人而已,却要害得你永远是这付样子,我的心如何能安,现在幸而我用不着它了……”
马蕙芷凄然一叹道:“没有用了,那白獭髓已经为大哥用掉了一部分,剂量本就不足,剩下的那一点我在追大哥的时候,失手掉在地上,完全没有用了……”
司马瑜在失神狂奔之际,对身后之事全无所知,听了她的话后,恍若浇了一头冷水,良久之后,他才敲着自己的头,痛苦地叫道:“天啊!我负己累人,怎么对得起你……”
马蕙芷凄苦地过来,拉住他的膀子道:“大哥!这怨不得你,一切都是天命!好在我对易容之事,原本不存多大希望,自古红颜多薄命,我这份容貌也许是一种幸福!丑人知命!我反而可以免却许多烦恼!”
司马瑜自咎良久,才抬头问道:“蕙姑!在假山中我曾经听你说过,那白獭髓是从一种玉獭的身上取来的!你知道玉獭是什么样子,产在什么地方吗?”
马蕙芷怔怔地摇头道:“玉獭是一种兽类,产于北海冻天雪地之中,不过这种兽类已经绝种了!”
司马瑜深思有顷道:“不可能!他们能生存至今,绝不会仅止一头,无论如何,我也要再找到另一头玉獭!”
马蕙芷仍是摇头道:“北海终年常封,远在穹荒,那一带人迹罕至,且有许多凶险,大哥还是打消这念头吧!”
司马瑜坚毅地道:“不!粉身碎骨我亦在所不计!”
马蕙芷愕然地道:“大哥对容貌真的如此重视吗?”
司马瑜苦笑了一下道:“我不是为自己!我为的是你!”
马蕙芷倏地一震惊道:“为我!”
司马瑜点点头道:“是的!因为我的缘故!这使你失去了易容的机会,我一定要报还你!”
马蕙芷感极而泣道:“大哥!你这样对我会令我受不了的,我已经告诉大哥,我对于易容之事早就看得很淡薄,此去北海,往返经年,大哥切不可因我而误却正事!”
司马瑜轻轻一叹道:“在我说来,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正事了!”
马蕙芷啜泣片刻才道:“大哥对我之情,小妹终身难报,可是大哥身上的确还有很重要的正事,那位冷姑娘与靳姑娘都被沙克浚掳到毒龙国去了,你应该去救他们出来!”
司马瑜神色一动,接着又长叹一声道:“沙克凌的武功高明莫测,以我的能力,救他们出来可能吗?”
马蕙芷立刻道:“沙克浚是因为嫉恨才毁却大哥容颜,他说过只要大哥到达那儿,那两位姑娘若是不变心的话,他一定毫无条件地让她们离开!”
司马瑜摇头叹道:“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马蕙芷道:“沙克浚行为虽鄙,到底还是一国之君,以小妹的看法,他说的话应该能做得到!”
司马瑜苦笑一声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说象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们还会对我不变初衷吗?”
马蕙芷想了一下才红着脸道:“小妹对于男女之情懂得并不多,不过小妹以为情之一物,发之于心,持之于志,行之于恒,若那两位姑娘对大哥真心相爱的话,便不会因大哥的容貌而改变!”
司马瑜想了一想才决然地道:“那也要等我北海回来之后,再作其他打算!”
马蕙芷急道:“大哥!沙克浚的限期只有一年,等您北海归来,恐怕早已过了限期!”
司马瑜忽然笑了一笑道:“假若她们真对我有信心,便不应该有时间的限制,假若沙克浚真能遵守他的诺言,也不应该有时候的限制,这样的话,我早去迟去都没有关系,让时间来考验我们每一个人吧!”
马蕙芷沉思片刻,忽然道:“大哥一定要先上北海的话,小妹也想跟着去一趟,因为大哥是为着我而去的!”
司马瑜摇头道:“不行!你深闺弱质,如何能经这种穹途跋涉的辛苦!”
马蕙芷笑笑道:“大哥这就看得小妹太低了,小妹自幼随家父习武,虽然比不上大哥,但是一点风霜还经受得了!”
司马瑜依然拒绝道:“这不是武功的问题,以武功而论,你比我强多了,我刚才在崖上跳下来,还是你救了我!”
马蕙芷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可不能作数!大哥那时是心存死意,小妹却心切救人,由于心情不同,功力表现自然也有差异,不过小妹同行之意,也不是想在武功上对大哥有所帮助,因为小妹懂得医道,即使能觅得玉獭,剖骨取髓还有许多禁制,免得大哥徒劳而无功!”
司马瑜这下子可再也找不出理由了,只得点头表示答应,马蕙芷兴奋地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准备一下!”
司马瑜有点犹豫道:“还要准备什么呢!我们练武的人出门,饥可餐风饮雪,寒可披裘御革,野果鸟兽无一不为生活之资!林穴山洞,随处均是栖身之所……”
马蕙芷则微微一笑道:“小妹所说的准备不是指这些而言,炼药取髓需要工具,远渡开山需要代步,小妹家中饲有良驹数匹,借之乘骑,可以省却许多精神,早去早回,也许还可以赶上一年之约!”
司马瑜叹了一口气,只得跟她爬上峻峭的悬崖,再度回到他养病的别庄。
穹北之源,朔风冻雪,终年为冰雪所封尽,不要说人迹了,连生物的踪迹也很难发现!
司马瑜与马蕙芷两骑急行,披星载月,由春末启程,尽管是跨下良驹一乘千里,也在秋初才赶到地头!
马匹是无法再前进了,他们只得把坐骑寄放在近北的人家,然后用银子买了一架雪车,由几头冰原特产的巨犬拖着,进入了一望无际的雪野!
尽管气候冷得滴水可以成冰,然而滨海一带的海水却只有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那是最危险的地方!冰上盖着浮雪,一个不小心陷了下去,流动海水立刻会把人带入重洋,永远也别想回头了!
幸而那拖车的雪犬具有一种特殊的灵性,自然而然地会找到最安全的路径前进!这是雪原上生物天赋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