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陵-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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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育陵此时人在台湾,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预期要在三个月内完成的工作整整提早了一个月告终,专辑发行日提早,一切宣传活动自然也提早。公司以台湾为宣传起点,炎育陵要等到一星期后才回国宣传,顺便举行计划中的To Exit小型演唱会。
炎育陵在记者会前的一小时才抵达台湾,虽然很疲倦,但却有放下千斤重负担的轻松感。在这里,他远离了所有敌人。
杨总裁正在回答记者的问题,炎育陵瞟了眼魅力四射的主持人,两人对上视线时礼貌地互相点头微笑。炎育陵再看回前方,给记者们一个最刚好的表情。他在桌子底下用右脚板跟着柔和的背景音乐敲拍子,突觉脚拇指一阵疼,蹙眉缩了缩脚趾,暗骂助理给自己挑了不合脚的鞋。
炎育陵不由得想起出道前,有次韩封给自己买了双新的跑步鞋,他兴高采烈地要穿着去健身,却发现鞋子小了半号,勉强穿了右鞋,还没走路脚趾就觉得痛,正打算穿左鞋试看原地跑步会不会疼得难忍,韩封即凑过来把鞋子抢走,看了眼鞋底的鞋号,指着自己右脚的鞋子不悦地道:“售货员拿错了,脱下来,我去换。”
怕会麻烦韩封,炎育陵拒绝,硬是把左鞋穿上,忍着疼说没问题,匆匆出门到健身房去,结果只跑了不到十分钟,脚趾就痛得像被钳子狠狠夹住扭转。
“不是没问题吗?继续跑。”韩封突然出现,按挚让紧急停止的跑步机重新操作,炎育陵不得不咬牙继续迈开步伐慢跑。
“不要给我那种表情,望着前面笑。”韩封这么命令,炎育陵无奈地牵起嘴角。
“你要笑得这么难看,就别想从上面下来。”韩封把跑步机速度增加,炎育陵觉得脚趾好像快断了,脚后跟擦破了皮,痛得像被火炭炙烤,韩封竟还命令自己边跑边唱。
韩封的用意炎育陵明白,是要训练自己的忍耐力,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在大众前表现出真实的自己,必须伪装,用光鲜亮丽的一面迷惑所有人的视线,掩饰自己的恐惧、懦弱、和痛楚。
熬了三十分钟韩封终于满意,炎育陵连从跑步机上步下也需要借助扶手的支撑,在健身房遇到邻居住户,还得陪着韩封若无其事地和对方寒暄,好不容易回到家已经痛得无法再跨前一步,眼泪很不争气地落下,当下害怕会被韩封惩罚,下一刻就被抱到了沙发上,热水、毛巾、药膏,一转眼就准备妥当。
韩封小心地除下自己的鞋袜,把那双被折腾得不堪碰触的脚浸到热水里,再用毛巾裹着,又轻又缓地揉,擦干了便在水泡、破皮和红肿处涂上药膏。忍不住缩脚或发出细微的呻吟时,韩封就会停手,沉着嗓子安抚。
“没事,很快会好。”
言犹在耳。
“嗯。”炎育陵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回忆韩封有力却不粗鲁的手、严肃却不冷漠的声音,还有能够让自己瞬间安心的温暖胸膛、平稳心跳。
一只黑色高跟鞋的尖头伸过来碰了碰自己的右小腿,是杨总裁,炎育陵从容地抬起头,看向等待自己回答问题的主持人,他知道主持人刚才问了什么,可就是那么一刻,他不想回忆被打扰,任性地装作没听到。
“不好意思,刚才在发呆。”炎育陵尴尬地微笑。
“那可不行噢。”岳旸皱起了眉头,微微噘着嘴唇,表情十分生动,“五月姐在这里,你还敢心不在焉,不怕回去会挨训吗?”
“不会吧?我不是故意的……”炎育陵可怜兮兮望着打扮雍容高贵的杨总裁——当众撒娇,摄记的闪光灯立刻闪个不停。
“他才刚下飞机,太累了。”杨总裁优雅地扬起嘴角,抬手轻轻抚在炎育陵头顶拍了拍,又一次提供媒体一个极为有看头的画面。
“好温馨噢——”岳旸笑眯眯地欣赏受宠的年轻艺人与老板之间的互动,接着道:“那我重复刚才的问题,育陵你现在单飞了,没有可爱的小女生陪伴,会不会寂寞呢?”
“这么说起来……”炎育陵歪歪脖子故作沉思状,“跟一群男人工作还真有点闷。”炎育陵再看向岳旸,扬起灿烂的笑容,“岳旸姐,我有这个荣幸约你出来玩吗?”
全场一片哗然,媒体随着起哄,尚未有另一半的岳旸抬手抚着自己右脸颊,神情妩媚地道:“哎唷,我被搭讪了也。”
现场立刻爆起笑声,眼看记者会就要在欢愉的气氛下结束,一个来自网络电台的记者举手发问:“育陵,听说你已经打消了和家人断绝关系的念头,能不能说说你目前和家人的情况?”
炎育陵收起了笑容,但是没有摆出憎恶的臭脸,因为他已经有心理准备,即使公司严格规定记者不能问私事,尤其是家事,也一定会出现不守规矩的记者。记者,本来就是靠好奇心和冒险心养活自己。
“对不起,私事一概……”杨总裁铁青着脸孔开口,炎育陵突地打断。
“谢谢关心,我和家人很好。”炎育陵微垂下头,视线停在桌上茶杯,盯着漂浮在淡黄色绿茶上的茶叶。
“我爸是因为内疚,说得夸张了些,教育孩子是父母的责任,体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我太死心眼,一直觉得自己被虐待,其实我的童年并没有这么糟糕。”
“那你母亲呢?你原谅她了吗?”记者见炎育陵回答,当然要趁机接着问。
炎育陵苦笑,轻轻摇了摇头道:“该乞求原谅的人是我,我对我妈做了那样的事,简直是可以遭天打雷劈,但是她没有怪我,还希望我回家。”顿了顿,炎育陵抬起头,脸上是平静的表情,像在述说一件平凡却又幸福的生活点滴,“虽然我爸和我妈已经不在一起,可是我们现在很好,回国的话我会和我妈一起住,有空就会去找我爸吃顿饭、跑个步、打打球之类,唔……就像以前一样。”
还以为可以听到什么耸动煽情的怨恨告白,部分记者显得有点失望,比较懂得做人的记者就逐一向炎育陵表达欣慰。
记者会就在经纪公司的记者招待室举办,结束后,炎育陵便直接到杨总裁的接见室,了解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行程。
接见室里除了杨总裁,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上去大概三十七八岁,一张国字脸非常严肃,甚至有点凶恶,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虎背熊腰,外形非常有气势。
“这是公司指派给你的经理人,以后由他负责安排你的工作。”杨总裁说道。
还以为是保镖——炎育陵这么想,一边从沙发站起来和向自己伸出手的经理人握手。
“我姓芦。”嗓音低沉的经理人递上名片,“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遇到困难,你都可以找我帮忙。”
炎育陵看了眼名片,芦绍宗,不是个很有气势的名字,和韩封差远了。
“芦先生,以后麻烦你照顾了。”炎育陵客气地点头。
“别这么客气,叫‘宗哥’。”杨总裁笑着道。
“没关系,还不熟嘛。”芦绍宗陪笑,内敛却浑厚的笑声和韩封有几分相似。
是故意的吗?故意找个和韩封相似的角色给自己?可笑,韩封岂是可以被取代的人物?炎育陵暗暗冷笑,“宗哥”,他仰颈朗声叫唤,笑得像个纯真的小孩,心道——这个人进不来,再也没有人进得了自己的心。
韩封不喜欢嘈杂,路卡很讨厌闷热,所以自己的心,只供他们两人住。
即使,他们可能会从此住一辈子,再也不会出现。
X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炎育陵独自待在电视台的休息室,看着窗外繁华城市的耀眼霓虹,以及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龙。
芦绍宗是个很能干的经理人,把工作和休息时间安排得井然有序,在许多细节上也表现出了无可挑剔的机灵和贴心。炎育陵渴了有冰糖凉水、饿了有加过热的饭盒、冷了有披肩、热了有电风扇,而现在,综艺节目录影时间延迟,芦绍宗三言两语就为他争取到私人休息室,可见这人在电视圈相当有面子。
炎育陵很鲜明地感觉到,自从韩封无故失踪,经纪公司给自己的待遇比之前好了很多倍,他相信如果自己主动投诉不称职的小蕙,以及对自己日渐有偏见的瑞哲,这两个人一定会马上被换下来。公司这样对自己,或说杨总裁这样关照自己,是出于同情吗?抑或只是单纯地因为自己钱途无限?
炎育陵选择相信后者——没有情感负担,就算失去,亦不会心痛。
经过三天的马拉松式宣传活动,炎育陵上遍了各大音乐和综艺节目,今晚午夜十二点,名为‘ZERO’的个人专辑就会上架,在这之前,专辑预购量已经很让公司满意。主打歌一小时后全亚洲同步首播,炎育陵明天一早就起程往南部,一路宣传至台北,接着就轮到东南亚地区,最后再到大陆和香港。杨总裁说,销售量破表的话,会让他进军日本。
‘封哥,路哥。’炎育陵拿出平板电脑写电邮,指标在荧幕上闪烁了很久,他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喉咙哽咽,鼻头发酸。
“你们看到吗?”炎育陵低声自言自语,“看得到我的成就吗?”
两个月,八个星期,六十天,总计三百七十五封寄给韩封和路卡的电邮,一律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只字回复。
想哭,可是不可以哭,妆会掉,眼睛会红,脆弱的一面会被敌人发现。
炎育陵不知不觉拿起水果盘上的银叉,尖利的部分朝向左掌心,一点一点地推进,一点一点地感受刺痛、剧痛、麻痛,当听见背后传来敲门声,即若无其事地放下叉子。
手掌留下三个深红色的圆点,但不见鲜血流出。
“育陵,录影开始了。”芦绍宗探进头来问。
炎育陵转回头,冷漠地盯着经理人,脑子里不断重复一句话——我很累。
“嗯。”眨了眨眼,炎育陵站起身,微笑着走向门口,“走吧。”
芦绍宗侧身让炎育陵出门,关上门前看了眼房内,发现摆在桌上的水果没吃,水壶的饮料水平线和刚才进来前几乎一样,电动加热饭盒连盒盖也没开。
转头见炎育陵已走到了走廊转角处,芦绍宗无奈地耸肩,追上前默默地跟着。
61、五十三、比较
凌晨五点,炎育陵的疲惫与意志经历了激烈的斗争。意志勉强战胜,却已精疲力尽,强撑着主人翻了个身,即像烧尽的火柴,只剩屡屡青烟,化成主人的沉重叹息。
“累也不能一直睡,流流汗会更精神,起来。”炎育陵想起了韩封的话,这句话之后,是厚实的手掌轻轻拍在屁股上的回忆。
二十分钟后,炎育陵一身纯白运动装,在酒店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挥汗喘气。
芦绍宗出现的时候,炎育陵已在健身房待了一小时,此时正站在镜子前锻炼二头肌,从镜子看见芦绍宗走进健身房时脸上略微透着担忧之色,目光一找到自己,即呼了一口气,淡淡的微笑浮上脸孔,缓步走向自己。
“电台节目是八点,你不用那么早起。”芦绍宗稳重柔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炎育陵把眼睛闭上,不予理会。
“运动很重要,但不能为了运动牺牲睡眠。”芦绍宗语气稍微重了一些,但对炎育陵来说还是一点力道都没有。
“你昨天三点钟才上床,今天又是一整天的行程,回房再睡一会儿吧,听话。”
炎育陵陡地把十五公斤的哑铃扔下地,转头瞪着芦绍宗,咬牙道:“凭什么要我听你的话?”
芦绍宗没料到炎育陵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瞬,笑容又重回脸上,“凭我是你经理人,你要是因为体力不支出了意外,我难辞其咎。”
“恶心。”炎育陵冷哼,从哑铃架取下二十公斤重的哑铃,平举起手臂,停顿一秒才放下,再举起,锻炼自己的肩膀肌肉。
芦绍宗不放弃,继续冷静地劝,“我知道你对自身要求高,可是……”
“你知道个屁!”炎育陵厉声吼,再一次丢下哑铃,大步朝深蹲架走,调整好了重量即跨进去,扛着手臂般粗铁杵,深吸口气,一边吐,一边往下蹲,膝弯呈九十度,绷着臀肌撑了三秒,吸气站起,再吐气蹲下,周而复始。
芦绍宗无可奈何,只能站在一旁看,见炎育陵练了三十下,蹲下时臀腿肌肉抖个不停,身上的衣裤早已被汗水浸湿,正踌躇该不该上前阻止,炎育陵便步出了深蹲架。
芦绍宗松了口气,可炎育陵竟然把重量增加了十公斤,又走回深蹲架,扛着铁杵就要蹲下去。
“够了!”芦绍宗大声喝止,走上前把炎育陵从深蹲架拉出来。
“你以为你是拳击手?这样练法,大腿肌肉会痛上好几天!”芦绍宗有足够的健身知识,清楚炎育陵无论是体格还是近期的身体状况,都不适合这般重度的训练。
“我就说,你知道个屁!”炎育陵甩开芦绍宗的手,要再回到深蹲架,芦绍宗即紧紧抓住他臂弯,紧得一时无法松脱。
“你究竟希望我知道什么?”芦绍宗皱眉。
“你没资格知道什么!”炎育陵抬手用力挣,芦绍宗即把手放开。
“唉……”芦绍宗叹气,垂下头语气诚恳地道:“我了解,互相熟悉需要时间,我不会勉强你信任我,但是你不可以为了抗拒我而武装自己,我不值得你这么浪费力气。”
芦绍宗低头的姿态像极打了败仗的将军正乞求主子的降罪,炎育陵登时无言以对,察觉到自己实在太无理取闹。
“哼。”炎育陵哼鼻,锐气减了一半,双手抓着衣角,抬手利落地把湿淋淋的运动衫脱下,随地一扔,就大刺刺朝健身房出口走,一边对身后紧跟的芦绍宗没好气地道:“我饿了,早餐送我房间。”
“这样会着凉。”芦绍宗自行从柜台处拿了条干燥的毛巾,刚给炎育陵披上,炎育陵又像膨胀的河豚一样怒气冲冲转过身。
“我很热!”炎育陵喘气瞪眼,拳头都握了起来,芦绍宗见状,马上举手投降,后退两步。
炎育陵无从出气,啧了一声就转回身大步走入电梯间。芦绍宗的耐心比瑞哲好得太多,无论自己发了几次脾气,芦绍宗还是可以像无事人一样对自己嘘寒问暖。
好吧,你EQ高,你了不起!炎育陵不服气地咬住下唇,瞟见芦绍宗站到了身旁和自己一起等电梯,当下很想掉头走楼梯,可是正如芦绍宗所说,自己的两条腿已经酸痛得每走一步路都是折腾。
炎育陵不经意地打量起芦绍宗的穿着,芦绍宗每次出现在自己眼前都穿西装长袖衬衫,这是第一次见他穿轻便的短袖汗衫和棉织长裤,这个一直很重视仪表的经理人,见自己不在房间便穿着睡衣到处找。
看着芦绍宗那对粗壮的手臂,结实的胸膛,炎育陵又想到了韩封。
如果,现在站在身旁的人是韩封,自己应该是处于被教训得抬不起头的状态吧?
电梯门开,芦绍宗侧过身,炎育陵抬起低垂的下巴昂首走到电梯最里面,把□的背靠在冰冷的电梯墙上。大腿越来越痛,臀部肌肉也一抽一抽地像在抽筋。没来由地心头火起,炎育陵死瞪着芦绍宗高大的背影。
如果是韩封,一定已经注意到自己走路很辛苦,会扶着自己的腰,甚至会把自己扛在肩上,或抱在手上。
电梯抵达房间楼层,芦绍宗按着电梯开门挚,侧过身对炎育陵道:“来,慢慢走。”
“为什么要慢慢走?”炎育陵一动不动靠着电梯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