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上的琉璃歌(出书版) 作者:颜岸-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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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化学实验室里的灯光在夜间显得尤其明亮,试验台上的试验用灯管照着各种各样的化学试剂,无论是试管、试剂瓶,还是夹固体用的金属镊子,都反射了一层晶亮的白光重影。
其他人早早做完了实验和需要研究的课题,到图书馆去看书或者回寝室休息了,只剩下老师和夏岸。
教实验班化学的老师是全落云最好的化学教师,有着丰富的教学经验,在教书期间还从事一门课题研究。他佩服夏岸对化学这门学科的疯狂热爱,很看好他,决定让他和自己一起另外完成一个实验的研究课题。他笑着看着夏岸的专注神情,心想自己如果多培养一些像夏岸一样的学生,就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夏岸啊,我回寝室备课,完成我的论文去了。”老师叮嘱,“要小心,注意保护自己啊,一会儿你弄完了之后锁上门回寝室吧,明天给我钥匙。”
累了一天的老师从后门走出实验室,点上了烟,带着橘黄色的点点星火,大步流星地走回教师宿舍。
米鑫阳以去医务室看病的理由走出教室,来到化学实验室的门口。他看到实验室里只有夏岸一个人,正是他所想要的环境。
他从后门进入实验室,悄悄地走到夏岸的身后。
“夏岸。”他叫他。
只听“啊——”的一声沉闷吼叫,他看到夏岸手中一滴管的液体并未滴进试管,而是滴在了手上。他迅速地看到了旁边的试剂瓶上写的是“浓H2SO4”,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夏岸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来不及回头,98%的浓硫酸就滴到了左手的虎口处。他拧开旁边的水龙头,用大量的清水冲洗,可是皮肤仍有剧痛一般被烧灼的感觉。
之前做实验一直很小心的,初三的时候瞎研究浓硫酸也没有把它滴在手上过。
刷刷的水流一直冲击着虎口处,被烧灼的皮肤变红肿,中心的一块地方变焦黑了。夏岸咬牙忍住,却还是不能使左手放松。
比之前,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皮肤上的疼痛都要难忍。
夏岸看着几乎要呆掉的米鑫阳,并没有对他吼叫或者怎么样,只是说了声“我去医务室找校医问问”。夏岸用右手把钥匙丢给米鑫阳,“锁门!”
左手虎口的疼痛并未减退,一直持续,好像要控制自己的思想。
米鑫阳锁完门之后奔到医务室。
脑子里是空的,或者,全是糨糊吧。
——自己干吗偏偏要有那个去化学实验室找夏岸说清楚的冲动呢?!
'10'
“怎么回事啊这个,像是烧伤?”校医打量夏岸手上红肿的皮肤。
“不小心滴到浓硫酸了。”夏岸解释,“在实验室,不小心的。”
“这个有点儿严重了,得去医院,打电话通知你家长。”校医的口气很重,“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看明天学校就要开会了,浓硫酸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给你们学生单独使用呢……”
“医生,我陪他去吧……”米鑫阳说。
医生想了会儿,但是怕耽误夏岸的情况,医务室没有治疗被硫酸滴伤的药物,必须去医院。想到如果不及时治疗,皮肤就会留下很难看的疤痕,校医还是写了出门条让他们去医院,但是必须在今晚赶回来。
米鑫阳出校门拦了一辆的士,还好身上有几百块钱。
他是借读生,成绩并不好,家里很有钱,落云一中的校长是自家的亲戚。父母总是在外忙于工作,落云市的市中心有一套大房子可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住,有保姆来做饭却永远烧不到自己满意的口味,他拥有的永远只有数不清多少张的红色人民币,却连期望的屈指可数的爱也没有。
“去最近的医院!司机你能不能快点!”米鑫阳对着司机叫,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一些什么。
出租车窗外,是迅速飞离的景象,那些灯光溢彩,像是生命里匆匆而逝的流光。
那是生命里的后花园,在身后擦肩而逝的流光;而身边是长明灯,身边是数不尽的荣光。
就好像,夏岸从来都不是很在乎那些荣誉,尽管多得都让别人家的妇女口口声声说出“我家儿子要是有你们家夏岸一半的优秀就好了”“你儿子来给我当儿子吧”之类的话,能够让宋秀梅女士开心得有炫耀的资本,足矣。
夏岸不会忘记父亲是怎样被带走的画面。
一同储存在同一个场景光驱下的声音,是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哭泣,是父亲戴着手铐上了警车回眸的沧桑瞬间,是自己决心要让母亲忘记悲伤的信念。
医院里有很浓的消毒药水味道,很呛人。
医生给夏岸的伤口涂抹了叫不出名字的药,然后包扎好。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们学校也真是的,浓硫酸随便让学生碰。两天后来换药。”医生叮嘱。
因为是创新实验班的学生,所以可以不用学高中三年的所有正常课程,可以动实验室里的所有化学药品,可以在任意时间去图书馆借阅书籍,可以不受任何限制。
医院走廊里橘黄色的等候座椅很空旷,走廊里没有什么人。
“你来找我干什么?”夏岸问,“你们老师允许你出来,嗯?”
米鑫阳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腮处,有一块很突出的骨节。
“你……真的,喜欢,苏慕晴?”夏岸停顿,“理由。嗯?”
“没有理由。我想,你喜欢她也不需要这个所谓的理由吧?”米鑫阳反问,“嘿,是吗?夏岸?”
“劝你还是放弃吧。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小无猜,你对她的喜欢绝对超越不了我对她的爱。”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米鑫阳惊讶,原来夏岸和苏慕晴认识的那段时光,已经无法用刻度尺丈量它的长度。
“嗯,是的。”夏岸说,“总有一天,我会娶她,她会成为我的新娘。这话,我小时候就说过,我对她说过。”
可是,夏岸,冥冥之中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爱的那个她早已经不是苏慕晴,而是洛栀遥了,你却仍然没有发觉?
从手中滑落的那个十六年都没有翻转过的砂漏斗,落地之后,通过青春的微小的缝隙重新渗进我们细微的生命里。
重新流淌另一个十六年。
Chapter 8 砂时计点·流年
Sandglass Remember
我听过那首最美的歌谣。
反复地唱着我的名字,我听得见你在叫我。
我在等你回来。
反复颠倒手中雪白的砂漏斗,听沙砾流淌的潺潺之声。
那个傍晚,我看见西边的落日携着浓厚的云彩关上了沉重的门。
伶仃的花朵在微风中眺望墨蓝色的苍穹。
我在等你回来,你看见我了吗?
'01'
周五回家的时候,走进巷子里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像是和苏慕晴在两小无猜的纯白岁月里,用红色的砖块在石板地上画房子,玩跳房子的游戏;好像还扔过沙包,被苏慕晴从不远处使劲儿扔来的沙包砸在自己的小小胸膛上,却还是在笑。
多么单纯的小时候,淡入淡出在逐渐长大的青春里。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反复经过木槿巷的时候,唯独这一次,回想起他们的小时光。
“唉呀我的宝贝儿子,你的手怎么了?”耳畔是母亲关切的话语。
“不小心被硫酸滴到了,妈,没事的。”夏岸回到家,把书包放下,回到房间里开始写作业。
“啊?!什么!那可是硫酸啊!有没有烧伤皮肤啊!”母亲紧张得把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夏岸走到房间门口,把双手放到母亲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下她:“没事的,我以前上课学过的,我已经用大量清水冲洗了,只是需要去医院换几次药。”
“你吓死我了。”宋秀梅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夏岸说:“老妈,你肯定是以前看电视里那个硫酸泼熊的事件受惊吓了……其实,只是有点儿疼而已。”
“我做饭去,下次要小心,最好别碰什么硫酸了,啊对——什么强酸强碱这种都别碰。”宋秀梅转身进了厨房,在菜板上切着土豆。
你何时曾经想过,踏着湿淋淋的年华的我们,踩着向后运动的时间履带,向前奔跑,究竟有多么困难呢?
是切肤的疼痛啊。
母亲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每响一下,夏岸的心里就难受一下。
那天,米鑫阳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他对苏慕晴的表白,句句都在脑海里浮现。
我们的夏岸是沉默的,但——终有一刻他会走上前,抱住那个发誓长大要把她娶回家的女孩子,轻轻地吻下去,以这样暧昧的举动告诉旁边陌生的男生,苏慕晴是夏岸的。
并没有争吵,没有所谓流源和赵子龙的争吵和报复。
再后来,米鑫阳在自己的身后叫自己的名字。
倏忽。
硫酸就滴在了手上,灼烧起液滴流淌过的皮肤。那么一个中心点的位置,像是用凸透镜在阳光下聚焦,把纸片烧出的炭黑色窟窿般丑陋。
然而,硫酸的强腐蚀性和吸水性,就像是爱。
要怎样才能用一支滴灌装满那个玻璃质的容器呢?
没有刻度标记。
'02'
几乎所有的住校学生都会不习惯周一早晨六点的起床铃声,隔了两天的周末,就像是隔了一个世纪。唯独洛栀遥觉得没有什么不同的,无非就是少睡了个把小时而已。
“喂,苏慕晴,我受不了你!”初薏的脸上是惺忪的睡眼,她坐起来打了一个大哈欠,眼眶里氤氲了雾气。她掀开被子顺着梯子下床之后,对着正从洗漱间出来,手中拿着拧干毛巾的洛栀遥抱怨,“你的梦话,真的不是一般的严重。而且我就奇怪了,你总是反复叫着自己的名字,好诡异的……”
“是啊,苏慕晴,你到底咋了?”同寝室的另一个女孩说,“初薏,对的对的,我也听见了,你不说我还忘了呢……哦……苏慕晴,天呐……”
“这娃儿没救了。”在镜子前梳头的女生说。
“我不知道。”洛栀遥除了说了这四个字,就再也没说什么。
“唉,听说,上周四晚上,实验班的夏岸,手上好像滴到了浓硫酸灼伤了皮肤。某人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初薏照了照镜子,看着镜子里肿得很厉害的眼带。
明明是上周四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发觉呢?
“呃……你怎么知道?”洛栀遥问。
“短信呗……姓米的那家伙找我要了手机号码只是为了让我当他监视苏某人的间谍。”初薏对着表情看上去很奇怪的洛栀遥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爬上梯子去叠被子。
看上去很呆的表面下,脑子高速运转的速度绝对惊人,不亚于数学天才做数学题那种时候的状态。
那么,到底在想什么呢,思考什么才能让脑子疯狂地飞速旋转呢?
周一。例会。学生处主任讲话。
几乎没有护花工人修剪过的草坪里疯长出杂草,坑坑洼洼的泥土之上,肆意生长出许多淹没小腿膝盖的野草。排着队的班级,在《运动员进行曲》的升旗仪式入场旋律里,像是大部队一样踏过草坪。会飞的生物被打扰,飞到哪个女孩子洁白的校服短袖上,引得后排的女生“啊,有虫子唉——”的尖叫。
班主任并未到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唉,小苏小苏,今天学生处主任讲话,话题……估计会是安全教育唉……”初薏用食指碰了碰排在前面的洛栀遥。“你那个,咳咳,夏岸……搞不好那个事情全校轰动。”
“我不知道啊。”洛栀遥说,“我哪知道,他又没告诉我。”
国歌声结束便是学生处主任讲话,果然被初薏猜中,演讲的题目是“关于我校学生在课堂里的安全教育”。
——上周四,我校高一创新实验班的夏岸同学,在晚自修时在化学实验室做实验,不小心把硫酸滴到了手上。经过校医和去医院的治疗换药,并无大碍。据夏岸同学说,只是自己做实验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而晚自习的值班老师回寝室备课了,只留下夏岸同学一人在实验室做实验。校方已对创新实验班的化学老师进行了询问以及核对,现在已经没事了。请同学们不要紧张,下面我宣布一些对于学生在课堂里的安全教育的条例,希望同学们给自己鸣警钟,作为市实验示范性高中,落云一中一定要做到事故零发生……
……
等不及主任冗长的教育结束,台下的学生已经欷殻Р灰选�
“天呐!太恐怖了吧,硫酸啊——”
“啊,有没有被烧伤啊……”
“只是手而已啊。不过应该会很疼吧……”
……
又是从哪里源源不断涌来的担心情绪?
明明对化学有着偏执热爱的夏岸,做实验又不是第一次了,况且初三的教材上也介绍过浓硫酸这种强腐蚀性的药剂,之前初中的化学实验室一定用它做过实验啊,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讲酸碱盐的时候讲到过啊。
夏岸还强调了语气,要让洛栀遥记住浓硫酸的性质呢。
怎么会像是主任说的那样,被浓硫酸滴到灼伤皮肤呢?
蓦然地就滋生了一种小情绪,就像是那年流源的手臂被班里男生扣破那样,疼的感觉居然是自己的心里产生的。
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叫做米鑫阳的男生。
感觉只像是跟踪自己的累赘,想要窃取秘密。
——洛栀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已经爱上夏岸了呢?
呐,流源,流源呢?
你真的甘愿去做苏慕晴的替代么,去接受那份纯真的青梅竹马之爱么,去忽略流源曾经给自己的劝告么?你就不会觉得,很像是亵渎吗,你不是苏慕晴,怎么能够安然地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夏岸的爱?
洛栀遥越想越多。越往里想,那种刺痛的感觉在心上就更加深了。
有深深的罪恶感。
罪恶感加剧,猛烈。
“苏慕晴……?” 初薏叫她。
见她没有回头,初薏用手指戳了戳洛栀遥,想要跟她说话。
“苏慕晴,你怎么啦……?为什么发呆啊……”初薏用了更大的力气扯了扯洛栀遥的袖子。
洛栀遥回头:“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总还是觉得不可能。
——夏岸不可能会这么不小心的吧。
'03'
创新班的化学老师自从被主任叫去批评了之后,上课有意无意地开始挑剔夏岸。是曾经在自己心目中的好同学啊,好不容易想要早点儿回寝室休息,却给自己惹了麻烦。扣工资不说,还要写检讨交给校长。
“一年一届的全国联赛十月份即将开幕,初赛以后开始选拔,虽然你们现在才高一,但是我希望你们去尝试着争取下。”老师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台下的同学,发下去初赛的试卷。“请同学们认真答卷,希望你们能够对得起自己来创新实验班的选择。”
绕过试验台,老师走到夏岸的身边,用鄙夷的口气对他说:“小伙子,你很优秀,我希望你以后少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也少给老师添麻烦……希望下次不要再是硫酸跟你过不去。”
夏岸不是笨蛋,很明显老师口气里对自己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一个星期后,全校仅一名的复赛名额究竟花落谁家,终于出了结果。
是夏岸。
学校的红色喜报上,实验创新班夏岸的名字再次被提起,上次是安全事故的反面教材,而这次是无限的荣光。
围了很多很多的人。
大多是女生:“哇,我要追他,是我喜欢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