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魔女传-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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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客娉婷因为憎厌魏忠贤,每逢他来找母亲谈话时,她总是避开,压根儿没有起过偷听的念头。可是今晚玉罗刹的话引起了她心里的波澜,魏忠贤的态度又引起了她的疑惑,于是她悄悄的披衣起床,循着魏忠贤和母亲的脚步声,跟踪偷听。
密室中烛光摇曳,客娉婷偷偷用口水湿了窗纸,偷看进去,只见魏忠贤的手搭在母亲肩上,形状十分亲,客娉婷皱了眉头,只听得魏忠贤道:“再过几天便是婷儿二十岁的生日了,是吗?”客氏道:“是呀,我以为你忘记了,还算你有点良心。”
客娉婷的心卜通一跳,想道:“咦,他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只听得魏忠贤又道:“自从把她接到皇宫之后,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线是郁郁不乐。为了什么,你有问过她吗?
是不是年纪大了,想要女婿了。她不愿做皇上的妃子也不紧要,朝中文武大臣,皇孙分子,要她欢喜就成。“
客氏噗嗤一笑,忽而又叹了口气,唉声说道:“是想女婿倒好办了。她才不想要女婿呢。我也不知道她为了什么不乐,小时候蹦蹦跳跳顽皮透顶的孩子,现在你想逗她多说两句话也难,每逢和她谈话,她不是说想回以前的老家,就是说想去找师父。真把我气坏了。”
魏忠贤叹了口气,道:“这丫头难道是天生的贱命?”客氏幽幽说道:“你不要这样说。其实以前在乡下的日子虽然苦些,也有它的好处。”魏忠贤淡淡一笑。客氏续道:“想起以前,咱们在乡下何等风流快活?”魏忠贤笑道:“你现在何尝不风流快活?”客氏面上一红,“啐”了一口道:“真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我是说现在可要比从前操心多了,既要提防东林党人的攻击:又要担心皇帝长大之后,咱们的权位不能久长,听娉婷说,这小皇帝身子虚弱,只怕性命不久,若换了新皇帝,咱们的下场如何,还不知道呢!”魏忠贤大笑道:“现在满朝文武,不是我的乾儿,便是我的门生,我又掌管东西二厂,新皇帝又怎么样?谁听话咱们就给谁做皇帝。哈哈,想当日我在乡下被人骂做流氓”混混“,那些人可料不到我今日做了”九千岁“,哼,不止是”九千岁“,连”万岁“也在我这个”九千岁“的掌握之中。”
客氏仍是毫无笑容,续道:“而且还要担心刺客,像今天晚上,连娉婷都给弄伤,真把我吓死了。不是说笑话,我简直觉得比起以前在乡下和你偷情之时,还更担心害怕!”魏忠贤又是一阵大笑,道:“那么说来,你当年还是不要进宫做乳母的好:而我,净了身做太监,那就更冤枉啦!若不是贪囡富贵,咱们在你那痨病鬼丈夫死了之后,可以光明正大住在一块,多养几个胖娃娃,俺魏忠贤也不至于断子绝孙,现在有一个贱丫头,而且还不能叫她知道我是她的生身父亲。”
客娉婷一路听一路发慌,听到这里,只觉手足冰冷,心如刀割,她绝未料到魏忠贤这奸阉竟是她的生身父亲,一时间愤怒,羞惭、受侮屏、受损害,种种情绪纠结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如给人吐了一口唾沫在脸上一般,比死还要难受!
客娉婷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从此永不见人。她掩着脸孔几乎哭出声来,无心再听,转身便跑,刚绕过回廊,忽见一条人影,疾如鹰隼的从琉璃瓦面飞来,客娉婷缩身在盘龙大柱之后,看清楚这人影乃是慕容冲,奇道:“这样深夜,他还来这里做什么?”慕容冲飞身攀上了客氏寝官外面的大梁,蜷伏不动。客娉婷这时情绪十分激动,也不愿现身和慕容冲招呼,绕过回廊,拐了两个弯,回到自己房中,就在黑暗之中,坐在床上,痴痴默想。
且说慕容冲在铁飞龙与玉罗刹走后,扑灭了乳娘府的火,回到房中,摸出铁飞龙掷他的那柄匕首一看,只见匕首尖端,穿着一张纸片,上面写道:“我约你在己日后中午时分,在秘魔岩单打独斗,双方不许邀请帮手助掌,敢来是英雄,不敢来是狗熊”铁飞龙白。“慕容冲气道:”铁老贼欺我太甚,我胜不了你也不见得会败在你的手上,怕你什么?“随手把纸片一团,丢在地上。
若在平日,慕容冲接到这样一个劲敌的比武邀帖,必然潜心细想破敌之法。可是今晚他的思想却被另一件更重大的事情吸引了去,铁飞龙在青阳宫当众大骂的声音:“魏忠贤,你这通番卖国的奸贼!”就像在他心上投下一块大石,激起了波涛。
“魏忠贤到底是不是通番卖国的汉呢?”慕容冲想。他想起了当铁飞龙大骂之后,魏忠贤暴怒如雷的神情,又想起了平日魏忠贤和应修阳连城虎等聚谈,常常将他撇开的事,愈想愈可疑,心道:这铁老贼虽然横蛮,但在武林中却是有身份的人物,料他不会胡说乱道。
慕容冲是甘肃回人,天生神力,后来被西北的独行大盗焦蛮子收为徒弟,练了鹰爪功和铁布衫,又到昆仑山定虚大师门下学了七十二路神拳,从此闯荡江湖,声名大起。后来神宗开榜招考禁卫军,他想图个功名,封妻荫子,便进京投考,又得人保荐,便在禁卫军中当上了一名“都指挥”,一做便做了十余年。
慕容冲武功虽然极高,可是不善巴结,而且他又自恃本领,目空一切,和同僚也不融洽,因此做了十多年的“都指挥”,始终不得升级。直到魏忠贤握权之后,知他武功确是高强,想把他收为已用。于是一升就把他连升三级,不到半年,便做到了东厂的总教头。慕容冲满脑子富贵功名之念,得魏忠贤一手提拔,当然感激。可是他也还有几分梗直,对魏忠贤的残害忠贤,有时也会反感。但虽然如此,他求富贵功名之念,压倒了那一点善良正直之心,于是不自觉的被魏忠贤利用,做了他的走狗。
可是,今夜,当慕容冲想起了魏忠贤确有私通满州的嫌疑时,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的波动了。他想:“若然魏忠贤真是汉奸的话,岂不连累我也蒙了恶名?”要知慕容冲素以英雄自命,虽然其实他不过是权门鹰犬,但自己却不自知。这时他一想再想,苦闷非常。想离开魏忠贤又舍不得目前地位,若不杂开,又怕魏忠贤真是汉奸。
想了许久,听得敲了四更,他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何不自己去查个水落石出。于是他先到魏忠贤的青阳宫,再到客氏的乳娘府。
魏忠贤和客氏的谈话还在继续,慕容冲伏在外面大梁置耳细听。只听得魏忠贤笑殖:“娉婷想些什么,我也懒得再管她了。”客氏道:“呸,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么?”慕容冲吃了一惊,心想:原来那小丫头竟是他的女儿!
魏忠贤道:“不是不菅,你不见我很疼她么?是管不了,不好管。她每次见我都不喜欢和我说话,我怎么能跟她谈心。”客氏默然不语,久久方道:“你说,要不要告诉她生身之父是谁?”魏忠贤忙摇手道:“千万别说。”
过了一阵,魏忠贤又道:“你担心万一将来新皇帝即位,会对咱们不利,我看,你这担心大可不必。”客氏道:“为什么了你还是恃着满朝文武,不是你的乾儿就是你的门生吗?
可是你这些乾儿门生,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冰山欲倒之时,你怕他们不另找靠山么?“
魏忠贸乾笑雨声,道:“这个,也在我意料之中,可是,娘子,你有所不知。”客氏道:“什么?”魏忠贤道:“只怕等不到新君即位,满州鞑子,便要打进关了。”客氏道:“那岂不更糟?”魏忠贤答道:“那有什么可怕?满州得了天下,咱们的富贵更可保持?”
客氏叫道:“什么了你私通满州吗?”魏忠贤道:“小声一点。俗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
现在内有盗寇纷起,外有强敌窥伺。不亡于寇,便亡于敌,总之,明室的江山是不能长久的了。与其亡于流寇,不如亡于满州,亡于流寇,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亡于满州,咱们最不济还有口饭吃。你说吧,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客氏沉思良久,叹口气道:”你的聪明计智,一向在我之上,不过,我总不愿你背上通番卖国的恶名。呀,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主意了!“
“我也没有主意了!”慕容冲听到这儿,只感到一阵混乱迷茫,几乎跌下大梁,想道:“他果真是通番卖国,这可怎么好呢?苦背判他吧?他是一手提拔自己的恩人!顺从他吧?
事情败露,必然为人唾骂,那时就真的不是英雄而是狗熊了!“听得魏忠贤向客氏告辞,慕容冲急忙飘身先出。
掠过两重瓦面,忽听得下面有低低啜泣之声。慕容冲道:“咦,这不是客娉婷吗?她怎么现在未睡?”想起她今晚所受“剑伤”的可疑痕迹,不觉停下步来。正是:紧要关头临考捡,各怀心事口难言。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转念弃屠刀 深仇顿解 真情传彩 笔旧侣难忘
慕容冲脚勾屋檐,用个“倒卷”的姿势,伏耳细听。忽见房中火光一亮,客娉婷点起红烛,呜咽叫道:“我不要这样的父亲。”慕容冲心想:“咦,她知道了!”偷窥进去,见客娉婷拿起一个碾玉人像,在烛光下一晃,啐了一口,突然用力一摔,把它摔得四分五裂。
这是魏忠贤的塑像。四川巡抚为了讨好魏忠贤和客氏,觅了上好的和阗美玉,塑了魏忠贤和客氏的像,送给他们。客氏想令女儿对魏忠贤发生好感,因此一定要把这两座碾玉人像,摆在客娉婷的台上。客娉婷当时莫名其妙,也曾提过疑问,客氏答道:“这样的美玉是稀世奇珍,送给你做小摆设不好吗?你何必管它是谁的像。”客娉婷虽然憎厌魏忠贤,但为了顺从母意,对这点小事也就不再争论,随手把它摆在一个角落。
慕容冲瞧得清清楚楚,暗叫可惜,想道:“她怎么把魏忠贤恨成这样?”只见客娉婷又拿起了母亲的塑像,端详了好一会子,想摔却又收回,喃喃说道:“如果你也像他一样通番卖国,我也不要你这样的母亲?”
客娉婷哺哺自语,声音甚小,但听在慕容冲心上,却如一声霹雳,震动起来。心道:“客娉婷在宫中比公主还要尊荣,但当她知道生身之父是个国番卖国的汉奸之后,就恨成这样!”
客娉婷在房中悉悉索索收抬衣物,打了一个小包裹,满屋珍宝玩物,她一件都不要。最后她拿起了母亲的塑像,在烛光下又端详了好一会子,叹了口气,想把它塞入包裹,忽又放下,哺喃自语道:“这两座像原是相连的,我既摔了那座,要这座做什么,还是不带的好。”随手又把那玉像放回台。
长夜将尽,天边露出一线曙光。客娉婷道:“母亲啊!这是我陪伴你的最后一晚了。”
抬头望窗外天色,自语道:“现在还不能出去。”坐在梳台前,抄出几张雪白的锦笺,提起狼毫便写,写一行,停一停,又低低抽泣起来了。
慕容冲心道:“她想必是留书给她的母亲,从此永不回宫了。”又想道:“客娉婷身份如同公主,她也毫不留恋。我这东厂总教头算得什么?”血液沸腾,面上阵阵发热。想道:“我七尺之躯,昂藏男子,难道就比不上这小丫头。”飘身飞出宫殿,回头一看,只见客娉婷已吹熄烛光,天色大白了。
慕容冲走到御苑低首沉思,忽听得有人叫道:“慕容总管,你早!”慕容冲拾头一看,却是应修阳。蓦然想起此人亦是通番卖国的汉奸之一,想道:“我若要把他打死,那是易如反掌!但魏忠贤到底曾是提拔过我的人,我不帮他,也不必与他为敌。罢,罢,我慕容冲所遇非人,只好倒楣这一辈子,从此遁迹深山,再也不理世事了!”应修阳见慕容冲神色有异,甚为惊诧,上前拍慕容冲的肩膊。
慕容冲冷冷的把应修阳推开,道:“你这样早干嘛?”应修阳谄笑道:“我去问候奉圣夫人。你去不去?”慕容冲好生厌烦,道:“不去!”应修阳更是诧异,目送慕容冲的背影隐在假山花木丛中,便急忙寻觅了一个内监,低低吩咐几句,然后到乳娘府恭候通传。
再说铁飞龙回到长安镖局,听玉罗刹谈起客娉婷放火焚屋之事,掀鬓笑道:“想不到客氏这妖妇还有如此一个女儿!”接着他也和玉罗刹谈起,已约了慕容冲单打独斗之事。
玉罗刹道:“你敢所定他真肯单身赴约吗?”铁飞龙道:“慕容冲以英雄自命,他若不来,岂不怕江湖笑话吗?裳儿,我可要先和你说好,你千万不能出手,你若出手,咱们父女的情份便断了。”玉罗刹笑道:“这点江湖规矩难道我还不懂!”铁飞龙笑道:“我知道你懂。但我也知道你最喜欢和人打架。”玉罗刹一笑走出,偷偷去找长安镖局的总镖头龙达三商量。
三天之后,铁飞龙到秘魔崖等候,过了一阵,果然见慕容冲单身前来。铁飞龙想起女儿的仇恨,心头火起,大吼一声,托地跳将出去。慕容冲道:“铁老儿,你我何必一拚生死。”铁飞龙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慕容冲打了一个寒颤,想道:“这几年来,我虽然替魏忠贤杀过不少好人。但铁珊瑚可不是我动手杀的。”铁飞龙又喝道:“你还不肯上前领死吗?你想向我求情那可是万万不能!”慕容冲哺哺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好呀!那你就动手吧!鄙是我慕容冲也非无名之辈,咱们就比三场,你若胜了,我把命给你。”铁飞龙道:“怎么比法?”慕容冲道:“文比一场,武比一场,半文半武也比一场。”铁飞龙冷笑道:“哼,谁耐烦和你文比武比,罗唆不清。我告诉你,这是报仇,不是比武。咱们乾脆在拳头上见个输嬴!”双臂箕张,一掠丈许,骤然展出七擒掌中的杀手,向慕容冲背心便抓,慕容冲怒叫道:“铁老儿,你欺我太甚?”想道:“我本应和他解释,但此时让他,他反当我是怕他了。”身躯一矮,嗖的一拳向铁飞龙胸膛打去,铁飞龙一掌拨开,两人风驰电掣般的打将起来,拳掌起处,全带劲风,霎时间砂飞石走,林鸟惊飞。
一个是神拳无敌,一个是铁掌无双,斗了半个时辰,是不分胜负。玉罗刹隐身在峰顶观望,也觉触目惊心。本来铁飞龙是不许玉罗刹来的,玉罗刹却偷偷和龙达三来了。他们怕铁飞龙看见。所以埋伏在秘魔岩岩顶的大石之后,在石隙中张望出去。
打了一阵,忽见慕容冲连连大吼,拳如雨下,铁飞龙步步退让,龙达三大为吃惊。玉罗刹笑道:“无妨,慕容冲仗着身强力壮,想一鼓气把我爹爹打倒。用的是峨眉镇山之宝的降龙伏虎拳。可是我爹爹解拆得非常之好,他用的是半守半攻的雷霆八卦掌,你不见他的掌法步法丝毫不乱吗?”
龙达三一看,见铁飞龙脚踏八卦方位。了虽然连连后退,却果然是丝毫不乱,掌法沉稳之极,山风过耳,隐隐挟有风雷之声。龙达三笑道:“我久闻铁老的雷霆八卦掌中有一种专解强敌攻势的反攻掌法,却从未曾见他用过。不图今日得见。”玉罗刹道:“快看!膘看!
这样的拳法,你若错过,今生就难得再有机会了。“龙达三不再说话,凝神观看,只见岩下形势又变,铁飞龙一声大吼,双掌连环疾击,滚滚而上,这回轮到慕容冲连连后退了。
龙达三喜道:“姜是老的辣。慕容冲武功虽高,不是你乾爹对手。”玉罗刹道:“要分胜负,那还早呢!”但见慕容冲虽然后退,拳法也仍不乱。原来慕容冲也是经验非常丰富之人,一见强攻不下,立刻变招。将七十二路神拳,展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