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中来-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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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湖畔的枯草地上坐了下来,远处的山峰在一片云遮雾绕中,那条白链般的瀑布也在淡烟薄雾中若隐若现,不远处的那个小木楼,在灰沉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破败。一切都和上一次来时不同了,然而其实什么也没改变,不同的只是季节与心情。上一次?好象是许久许久以前了,可是又历历在心,仿如昨天。还记得他在初升的朝阳下深情地吻我,舍不得放手地拥着我,专注的凝视,甜蜜的低语,那个时候,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现在呢?心爱的人就在身边,我能天天看到他,这好象已经算是一种幸福了,可我心里为什么会这么苦涩,这么酸楚?身边的草丛里有两朵小小的野黄菊,在秋风中瑟瑟地发着抖,我摘了下来,呆呆地凝视着,不由自主地想起李清照的词:“……莫道不消魂,……人比黄花瘦。”
我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天色好象越来越昏暗了,自从到山中来,就渐渐没了戴表的习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的大山里,时间仿佛都不存在了。湖面上袭来的风越来越冷冽了,衣衫单薄的我有些禁受不住,这个时候,我好渴望大哥温暖的怀抱,在他的怀里,有他那颗有力跳动的、滚烫的心熨着,什么寒冷都会驱散了。
我心里忽地一跳,站起身回过头,竟然看见大哥正从树林里跑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说真有“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我正在切切地想他,他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看到了我,停了一下,接着又大步向我走了过来,我的心“咚咚”急跳,刚才还觉得阵阵发冷,这一会儿却又不觉得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焦急的,又十分哀伤似的:“你果然在这儿!”他看着我,眼里的那种哀痛忽然更浓了,他垂下了头。
我心里一惊,忙问道:“怎么了?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心里隐隐地不安着。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抬起头来:“舅舅……舅舅他老人家……去世了。”他声音有些哽咽。
“什么?怎么会这样,这么突然?”我睁大眼,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不是已经好了吗?不说没事了,已经出院了吗?”
“我……我也不能相信。”他摇着头,“徐校长托人来通知的,真是太突然了,怎么会……”他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我,又说道:“我们要马上下山去,姐叫我来找你。”
“大嫂呢,她怎样?这个消息一定让她……”
“她差点晕过去,我真担心她身体受不了……”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我一听,心里万分着急,大嫂的身体很不好,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弄不好会让她病倒的。
我们回到木屋,和大嫂、小天一起赶紧下山去,连随身用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一路上大嫂一直在哭,怎么劝也没用。她身体本来很虚弱,再受了这样的打击,根本不能走这么长的山路,几乎都是大哥把她背下山的。
到了镇上,我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大嫂舅舅家里。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大嫂舅舅家的门口挤满了街坊邻居,屋内传出来隐隐的哭声。大嫂从大哥的背上挣着下了地,边哭边摇摇晃晃地往屋内跑去,我赶紧扶住了她,生怕她会跌倒。
屋内也挤满了人,大嫂的舅妈半躺在床上,哭得已经没有力气了,花白的发丝蓬乱地搭在额前脸旁,眼睛和脸都哭肿了。床边有几个大妈、大婶正在小声地劝着,陪着哭着。
大嫂喊了一声,扑到床边,舅妈睁开半闭的眼睛,哭着喊道:“灵芝,你可来了,你舅舅他……他就这么抛下我们了。”
大嫂说不出话来,抱住舅妈悲痛地放声大哭。大哥低下头,紧抿着嘴,脸上的肌肉轻轻抽搐着,心里一定也难过得不得了。小天被这种场面吓住了,不知所措地睁大着眼,呆呆地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我过去牵了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这时我才发现校长与吴姨也在屋里,他们沉痛地朝我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很晚了,街坊邻居们才逐渐散去,只有校长和吴姨留了下来。大嫂和舅妈仍在抽泣着,无法从巨大的悲哀中抬起头来,小天已经悃了,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就睡了。
大哥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一直低着头,没有吭声。人都散尽了,他才抬起头来,向大嫂说道:“姐,别再哭了,舅妈岁数大了,应该多劝劝她,你也跟着哭,舅妈不是更难过?”
大嫂望了大哥一眼,点点头,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脸上滑落下来。我走过去,也坐在床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又向舅妈问道:“舅妈,通知大姐、二妹和小弟他们了吗?”
舅妈边抽泣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校长都帮我发了电报了,他们应该马上会赶回来,哎哟——这可怎么办哪……”她又大声地哭泣起来。
吴姨走过来劝慰着她,校长这时说道:“他们都在外地,回来也只能坐火车,我看最快也要后天早上才到的了啊。”
大哥谢了校长,校长叹了一口气,再坐了一会儿就和吴姨回去了。
小天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大人们的悲伤与难过,我想将他带回宿舍去住,这里这种哀痛沉重的气氛是不适合孩子的,大哥抱起来小天放在我的背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下起了毛毛细雨,天色阴沉沉的,总是不肯亮起来。带了小天往舅妈家里去,没想到一大早屋里就已经挤满了人。昨天晚上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那些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是猜疑的不太友善的,他们听信了谣言,以为我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所以看到我时的表情神色都是异样的,这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可是他们的感情是爱憎分明的,街坊邻居家里有事,他们又热心又同情,不但煮好早饭端过来,还帮着办理后事,看到小天还小,又说要帮忙照顾,可是小天除了我谁也不肯跟,这让他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古怪起来。
大嫂舅舅的遗像已经摆放在了厅堂上,那眉目之间竟然依稀相识似的,我想了想,这小镇上的人口这么少,我大概是曾经见过他吧。
大哥整天都在外面忙碌,没怎么看到他,舅舅的儿女还没有从外地赶回来,现在家里的一切全靠他了。舅妈卧床不起,几次差点哭晕过去,大嫂一直陪着,边哭又边不时地咳嗽着,我真担心她,悄悄劝她,可她总是摇头,也不说什么。
在这种环境下,我的心里也哽得难受,不禁想到,当一个生命到来时,是多么地欢欣喜悦,可是当生命离去时,又是多么地让人揪心扯肺,伤痛不已,人——始终是感情的动物,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各种情感的纠绊。
下午,徐远征忽然来了,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根本不是来悼丧的,他一来,就死盯着我,让我感到极不舒服,想方设法地避开他,可是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仿佛一直粘在背后,一刻也不放松,直到大哥从外面回来,他才讪讪地走了。
晚上给小天洗过澡,哄他睡了,然后轻轻推门出去,站在过道上,倚着栏杆,深深地呼吸着,可是胸口却还是那么郁闷难解。
天色黑沉,小雨下了一天,一直没有停过,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我低头向楼下看去,在一楼走廊上那盏昏暗的灯光映射下,在楼前那片朦胧的光影中,有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我心里猛地一动,是大哥!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竟然一直站在楼下,站在雨地里。我慌忙跑下楼去,跑到他的面前,他的头发已经淋湿了,脸上也满是雨水,他的衣服一定也湿了,只是光线模糊,看不清楚。
“大哥,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上楼?”
“我……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他一直站在那儿不动,只是看着我,“小天已经睡了么?”
我“恩”了一声,说道:“他很乖,很听话,你放心吧。”
他朝楼上看了一眼,又看着我:“徐远征没来骚扰你吧?”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我心里一甜,朝他笑了一下:“没有,我想他不敢来的,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又忽然说道:“那些街坊邻居,他们对你……”他欲言又止,稍稍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这都是因为我,让你受委屈了,你……”
“不,我不觉得委屈,”我赶紧说道,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亮光,“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总觉得自己不能帮你的忙,不能帮你分担。”
“你……”他又停顿了,他的脸在模糊的光影里看不清楚,可他的眼睛很亮,那里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我等着,等着他说出什么来。
“你快进去吧。”他终于说道,“头发都淋湿了,别着凉了。”
我心里微微地失望,看着他,答应了一声,却不肯转身。
他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大哥……”我急着叫了他一声,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可是我又该说什么呢,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他心里早就明白。
我终于什么也没说,眼看着他的背影溶入黑暗中。
第二天,我起来晚了。小天真的很懂事,他看我没醒,便悄悄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我,一直到我醒了,睁开眼,他才过来搂住我的脖子,高兴地叫道:“小姨,你可醒了,你是懒虫,睡了这么久。”
“小调皮,小姨才不是懒虫呢。”我点点他的鼻尖,看着他那小小的黑黑的酷似他父亲的脸,心里由衷地疼爱。
雨依旧下着,绵绵密密的。“秋风秋雨渐渐凉”,今天比昨天还要冷些了。我和小天洗漱完毕,撑着一把伞,往舅妈家去。一想到那边浓重的哀伤气氛,心里就越来越难过,越来越沉重。
“小姨?”小天忽然喊了我一声。
“什么?”我看了看他。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舅公了?”他埋着头,盯着路上的一块块青石板,低声问道。
我楞了一下,两天了,这个孩子第一次问起这样的问题,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恩”了一声。
“那我要是想他了,怎么办呢?”他抬起头来仰视着我,小脸上有一层忧虑。
我看着他,他虽然还小,可是他小小的脑袋里对于舅公去世这件事一定也很难过,而且是有着想法的。
“小天,”我蹲下来,让他面对着我,“舅公虽然不在了,可是如果你想他的话,他会知道的。”
“为什么?”小天不解地看着我,“我都见不到他,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舅公在天上啊,在天堂里。”我将伞挪开,仰头看着天,“他在上面把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也能听到我们所说的话。”
小天也仰着头,细雨密密地洒了他一脸。“真的吗?舅公原来去了天上,那我以后想他的时候,他就看得到了,我说的话他也能听到了。”他开始高兴起来,小脸上充满希望的,仔细在天上寻找着。
我拍拍他的头,撑好了伞,牵着他的手继续往那边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屋里就传出夹杂着一片哭声的嘈杂的声音,一定是舅舅的儿女们回来了,我赶紧拉着小天疾步走进去。
一进门,便看见堂屋里站着大嫂和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三个人抱在一起放声痛哭着。这一定就是大嫂的两个表妹吧,我呆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小舅舅!”小天忽然喊道。
我转过头去,只见大哥从内屋里掀开布帘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垂着头,听见小天的喊声,才抬起头来。
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孙涵江!
站在那里的那个人,小天的“小舅舅”,竟然是孙涵江!
我从山中来(二十一) 文 / 绿蝶
我惊呆了,睁大着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孙涵江抬起头,猛然看见了我,浑身一震,然后就象再也动弹不了似的,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那幅掀开的布帘搭在了他的肩上。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好奇怪的感觉。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白白净净、斯文帅气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我感到这么陌生呢?我曾经认为他在我生命里那么的重要,可是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竟然已经许久没有想去过他了。
大哥站在一边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回过神来,也向他看去,他黝黑的硬朗壮硕的外型和孙涵江形成强烈的反差,一看到他,我的心里就好温暖好安定,忍不住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孙涵江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里除了震惊、疑惑、迷惘,还有许多我曾经那样熟悉现在又那样陌生的东西,我看着他,心里恢复了平静。
“涵江,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我微笑了一下,其实更没想到的是,再见到他时心里竟会这样平静。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好象还没从震惊中平复下来,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
“你忘了吗?我申请到这儿来工作的。”
“啊?你……你……”他倒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涵江!”内屋里传出一个女性的声音,娇滴滴的,“涵江,我饿了,帮我冲杯牛奶吧。”声音来到门口,搭在孙涵江肩上的布帘被掀开了,他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你干嘛呢,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吗?”
孙涵江从门口让开,那个推他的人现出身来,一身高档的浅色洋装,烫过的短发精心梳理过,弯弯曲曲的衬着那张毫不出众的脸孔,脸上满是嗔怪的神情。
赵芳飞?她也来了!
她转过身,忽然看见了我,惊诧得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你!”她惊叫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她的语气又惊又怒又怀疑。
“我在这儿工作,当然会在这儿。”我平静地看着她,回答道。
“你在这儿工作?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工作?”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依然不礼貌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那种神态,那种语气都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你居然会跑到这里来工作,哈!”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该不是还有什么企图吧?”
“飞飞!”孙涵江喊了一声,脸上又羞愧又恼怒,“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什么了?关你什么事,你着急什么?”赵芳飞侧过头瞪着他,抄着手,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你……你别这样。”孙涵江涨红了脸,语气软了下来,尴尬地往墙角里缩了一下。
“小弟,”大哥出来解围了,“原来你们都认识的。”
“哈,当然认识了,还熟得很呢,涵江,是吧?”赵芳飞阴阳怪气地说着,边说边凑过去用手肘撞了涵江一下。
涵江满脸通红,垂着头,又往墙角里让了一下。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可怜起他来,这就是他当初放弃我所选择的女人吗?这还是当初那个心高气傲、满腔抱负的孙涵江吗?他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一个唯唯诺诺、丧失了自尊的小男人?我心里不禁为他感到惋惜。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大哥大嫂忙着办丧事,没有时间照顾小天,小天又不肯跟着别人,所以我只好每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