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王传奇-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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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敌的身份却并不妨碍他们成为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何立从未表现出对余其扬丝毫的不满,或许他也认为,像余其扬和沁云这样,才算得上是郎才女貌,极为般配的吧。
所以,他依然默默地在他们身边,和余其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保护沁云。只是他们拼命守护的,终究还是破碎了。
沁云嫁进黄府做六姨太的那天,一品楼前鞭炮震天,何立在小小的阁楼上揪住了余其扬的衣领,愤怒地瞪着他,质问他为什么不带沁云远走高飞。
余其扬没有回答,黑白分明的双眼定定地回望过去,面无表情。
不知僵持了多久,何立无力地放下手,垂着身子黯然地走了出去。余其扬看着他带上房门离去的背影,转过头狠狠地一拳砸在窗台上,听到木板“咯吱”断裂的声音,却看不到指缝中流出的鲜血。
门外传来何立隐约的咒骂声:“……真是TMD没用的孬种!”
那天后,两人便生疏起来。
后来,常爷被杀,余其扬找人寻仇却被抓进牢房,筱月桂到处托人而不得,最后找上了何立,终于救了他出来。
何立身手不错,做了黄佩玉的保镖,余其扬也做了黄佩玉的助手,没过多久却被他送出国去读书。老狐狸心思太重,对他总是放心不下,索性便丢得远远的。
三年后,何立成了黄佩玉最忠心能干的手下,而沁云是他最宠爱的姨太太,此时的余其扬,学成归来,也早磨去了一身的锐气,重回黄佩玉身边博取他的信任,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再然后,便是那惊动上海滩的爆炸,一夜之间,风云突变,江湖易主。余其扬终于除了姓黄的取而代之,却也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女人。
成功的代价是沁云的死亡,那人太过于老奸巨滑,竟用这方式将余其扬逼入绝境,却也促成了自己的惨死。他错在不明白,筱月桂说沁云的坏不是因为吃醋,只是想诱他放手,成全她和余其扬;他更不知道沁云的死让三个离他最近的人同时起了杀意,若不这么做,恐怕他还能多活上几个月。
可是沁云终究还是死了,何立只对余其扬说了句“保重”便离开了,回了安徽老家;黄佩玉终于也是死了,筱月桂也只说了句“我累了”,也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余其扬一个人,留在这大上海滩,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往上走,与天斗,与人斗……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余其扬的心思在回忆与现在之间兜兜转转,转过头望了眼身边的何立,也是一脸若有所思地表情,或许也想起从前种种了吧。
到了慈云庵下了车,余其扬领着何立进了庵里,来到沁云的牌位前。深深吸了口气,柔声道:“沁云,我带阿立来了,他很想你……”顿了顿,又低下语调说了句,“我也很想你。”
转过身将何立拉上前,递给他一炷香,却见他望着自己,唇角嚅动,似有千句万句话想说又说不出来。余其扬只是苦涩地笑笑,安慰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上完香,余其扬望着何立转身走出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一字一字地说道:“阿立,回来帮我!好吗?”
何立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余其扬微微一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知道,何立是不会拒绝他的,尤其是,在沁云面前。
任鸿飞,不是只有你有忠诚的手下,我,余其扬,也有肯为自己拼命的兄弟。
而现在,他回来了
14从山上回来,何立想起些事情,想要问余其扬,却在看见他凝重的神色后打消了念头。迟疑了片刻后对余其扬说:“阿其,我想回一品楼瞧瞧。”
“也是,你多久没回来了,辛姨也常念起你,你去看看她吧。”余其扬微微笑着,又挑了挑眉,“对了,我让手下帮你把行李什么的收拾收拾,你就搬到我这儿来住吧。”
“这……”何立听了一愣,有些犹豫。
余其扬大手一挥:“别这这的了,一张床上睡过的兄弟,你还跟我客气什么?”说着又露出苦涩的表情无奈地望着他,“还是说,你不愿意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
“怎么会?”何立忙不迭地摆手,“你……你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只是吞吞吐吐地解释着。
余其扬挥挥手:“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其,永远都是阿其。”
何立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胸中渐渐涨起莫名的情愫,终于展颜露出真心的开怀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余其扬晚间还有应酬,何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便独自去了一品楼。辛黛玉见了他,免不了又是一番感叹唏嘘。想起小时候还常和阿其打闹被辛姨追着骂的情景,何立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事,过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辛黛玉领着何立去里间,弄了几碟茶点,两人坐在桌边说着话,大部分是不着边际的家长里短,当然也不免要回忆起从前那些琐碎小事。
阿立这孩子从小就老实,大多数时候都不过是跟在阿其后面,等那鬼小子想出些鬼点子,然后傻呵呵地听着他的话去做。出了事自然是阿立担着,阿其也乐得有人背黑锅,便愈加放肆。辛黛玉自是知道阿立不是会想出那鬼灵精怪招数的人,惹出祸来必定是阿其捣的鬼,当然是找上这小鬼头。每到这时,阿立倒反过来替阿其求情,也不知这孩子是天性憨厚还是天生老实。
不过这两兄弟的感情那是没话说的,只是没想到这两人后来也终是分道扬镳。阿其这孩子终究不是池中之物,阿立跟他,不是一路人。
辛黛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杂乱的思绪中,阿立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将她忽然拉回现实。
“辛姨,那个任鸿飞和阿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啊?”辛黛玉下意识地一惊,马上又挂上了轻松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些试探问他,“什么……怎么回事?”
何立本有些担心,但看辛黛玉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继而又皱着眉头道:“我在外面听了些风言风语,说阿其跟他……他们俩……”说到一半就吞吞吐吐,接下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辛黛玉是何等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年头无风也能起三层浪,更何况这些小道八卦,总是传得快的。上海滩这地方龙蛇混杂,要人听你的话,容易;想要完全堵上别人的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辛黛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却反问何立道:“你知道那个任鸿飞是谁?”
“还能是谁?青帮的老大,这两年突然窜上位的小子,他难道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头?”何立不解地望着辛黛玉,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辛姨摇摇头,当年的事太混乱,大家怕是都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你还记得常爷被杀的那天晚上吗?”
何立的脸色变得有些哀伤,黯然道:“当然记得。”怎么会忘?那个阴晦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的夜晚。可是辛姨忽然提这个干什么?
“那你记不记得,阿其带回来的那个受了重伤,满身是血的小子?”
“记得啊……”当时常爷被人开枪射杀,浑身是血地躺在一品楼门前,筱月桂哭倒在他身边。而阿其是紧跟在常爷身边的人,也是子弹最密集的方向,看着他在混乱中费力躲避的样子,何立几次想要冲过去把他拉过来,却都没能成功。转开了视线不到一会儿,再看回去却发现他已经从眼前消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何立不禁微微苦笑,当时真是吓坏了,以为他就这么死掉了。好在他没事,平安地从一品楼后院旁的小巷中钻了回来,还顺带着捎回来一个人。
想到这儿,何立不禁眉头一皱:“那个人,该不会就是……”
辛黛玉点了点头。
15
“袁小姐?”任鸿飞细细打量坐在他对面梳着短发,身着男装的这位女士,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您是代表哪家来跟任某谈这笔生意?”
自称“袁华”的这个女人笑了笑,道:“我们家是宁波那边的大家族了,家父对银行业颇有经营,想要将事业发展到上海滩来。我这次打听到任先生手中有不少的银行股份欲待出售,所以便及早赶过来和您商谈,价钱方面,一切好商量。”
“打听?”任鸿飞心中一动,警觉地问道,“袁小姐倒是消息灵通,不知道您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袁华抬起眼看了看四周,若有所指。任鸿飞会意,对屋内的手下抬手示意,他们便听话地出去了,只有马四宝还留在书房里。
袁华迟疑地望了他一眼,任鸿飞笑笑,道:“袁小姐放心,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了。”
“其实也没什么。”袁华微微一笑,“昨天晚上我在和平饭店约见了一位老友一起吃饭,正是他在席间随意向我提起了任老板的一些事情,我这才来找您探探。”
接着她说了那个人的名字,语气淡淡的,听在任鸿飞的耳里,却让他不禁心中一惊,站在一旁的马四宝则立刻变了脸色。
这个名字,这个姓,莫说是在上海滩,就是换了大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也是能落地震三震的,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人,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任鸿飞眼中精光一闪,心里不由得开始对这个英气十足的女人重新掂量起来。
“这笔生意不是小数目,任某需要时间考虑一下,袁小姐也不妨回去斟酌斟酌,你看如何?”任鸿飞略一沉思,笑着抬起头,礼貌地给出了答复。
袁华不知是没有听出他话里委婉的回绝,还是行事向来过于直接而坚持。马四宝已经准备走上前做出送客的姿势,她却忽然站起身,道:“任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开的价格,不会低于这个数!”
说着她做了个手势,马四宝愕然,不由得顿了顿,看向任鸿飞,却见他仍是淡淡微笑着,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袁小姐的诚意任某很相信,不过今天确实还有些事,我们改天再详谈吧,请!”
手中的钢笔轻轻一指,明明白白的逐客令,袁华明显面有不甘之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嘴角强扯出一个微笑:“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希望能尽快听到任先生的好消息,我一直住在锦江饭店,随时恭候。”说完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马四宝送袁小姐出去后,转回书房,只见任鸿飞没有说话,慢慢绕着手中的钢笔,若有所思的样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他问道:“四宝,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呃……”马四宝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我觉得这笔生意可以考虑。那位袁小姐显然有要收购银行的意思,这样一来,我们既可以坐收一千万,又能对付洪门,对付……余其扬。”最后三个字,他是试探着慢慢说出来的,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任鸿飞的表情变化。
任鸿飞却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眼神不经意地闪烁了一下,细微得让马四宝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任鸿飞忽然放下笔,双手交叉,皱起眉头望着马四宝:“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生意人,为什么会愿意做这么一笔赔本生意?如果真的只是想要收购,也不需要这么夸张的数目。”
不低于一千万?任鸿飞手中鸿其银行的股份最多值800多万,这样蹊跷的条件,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任鸿飞不禁暗自思索着。这个袁华,是急于求成却适得其反,倒露出破绽了。
可是,她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对面的马四宝显然也是一脸不解的样子,任鸿飞心思一转,对他吩咐了几句,让他暗中去探探这个女人的底细,另外,将青帮打算出售鸿其银行股份的消息,在道上不露痕迹地放出去。
马四宝点了点头,打探那个女人他理解,至于放消息出去,他却有些费解了。这样一来,不是让那个余其扬得到风声了吗?飞哥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卖掉股份?
任鸿飞却并没有给他任何解释,便将他打发出去了。
飞哥总不会是故意放消息出去,想要那个姓余的自己找上门来,然后把他干掉吧?马四宝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撇了撇嘴,摇摇头甩掉脑子里莫名其妙的乱想。
还是乖乖地做事去吧。
上海滩灯红酒绿的夜色中,马四宝走在街上,正好与刚从一品楼回来的何立擦肩而过。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对方,一个忙着去办老大交待的事情,另一个还在想着方才和辛黛玉的谈话。
“任鸿飞……”何立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辛黛玉一提醒,他便想起了这个当年被阿其带回来,一身狼狈的人。
当时阿其是为了从他身上寻找线索,查出暗杀常爷的幕后指使者。然而没等到这个重伤在身的人醒过来,阿其又忽然说他已经有了头绪,之后,他便在长乐路闹出了事儿来,受了伤不算,还被人抓去了牢里。沁云去找了黄佩玉,辛姨也多方打点,这才托了人情将他弄了出来。
而那个被弄回来的小子,听辛姨说,阿其给他弄了些药治了,可是他伤还没好周全人便偷偷走了,也没留句话或者留个信儿。
当然,现在回想起来,事情便理得清了。当年的刺杀,除了洪门这一拨,还有童世舫手下卓满庭派来的人,任鸿飞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又成了童世舫的人,回过头来反咬了老主子一口,让童老板除了内奸,自己也得到了他的信任。
何立思来想去,越觉得这个任鸿飞不简单,只怕余其扬玩不过他。
而且,他没有想到的是,阿其跟他,两个人,居然真的……
辛姨说的吞吞吐吐,但是表达的意思,他听得清楚。听辛姨话里的意思,阿其对他,说是存着互相利用之心,却也是动了真情。何立自己也明白,阿其那性子,不会在这种事上面委屈自己。
一品楼这种地方,该有的事儿它也一样不会少,阿其像他妈,模样生得俊俏,长到十几岁,免不了遭些恶人邪念。辛姨有心护着他,却终究没那么大本事。事情闹得大了,阿其竟然拿着菜刀砍了那无赖的几个手下,吓坏了一屋子的人。何立至今还记得他怒睁的双眼,冷冽的脸庞像是地狱里的罗刹,看得人心惊胆颤。
这件事最后还是常爷出面摆平的,阿其在那之后便开始跟着常爷,尽心尽力。除了那件事之外,也亏了常爷的面子,这以后再没人敢惹这个“一品楼的小阿其”。
16
长官,您就帮帮忙吧……”
从成都路拐了个弯到了静安寺路上,走了没几步,何立无意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抬眼望过去,前面不远处是仙乐都舞厅,而此时,舞厅门口却出现了一个怎么看也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老人。只见他跪在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面前,脸上老泪纵横,嘴里说着些求情之类的话。
何立一眼就认出了他,忙冲过去一把扶起老人:“张伯,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还没说话,那中年男人已经先一步开口:“老人家,我跟你说了,有什么事明天您去警察局找人说清楚,我们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您一把年纪这样跪在我面前,叫我如何是好?”
他话说得客气,眼中确是掩不住的冷漠和厌恶,若不是看这大庭广众得做做样子,恐怕他早将这老人一脚踢开了。
何立认出,这人正是警察厅厅长黄锦荣,三年前接替辞职的前厅长上任后,破了几件大案子而闻名上海滩,但在道上却没什么好名声。不知道张伯出了什么事,要来求这个家伙。
黄锦荣刚说完,张伯便哽咽着道:“长官,我们家海生真的是无辜的,他从来就胆子小,怎么敢伤人呢?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出了什么事?”何立刚一开口,却发现有个声音和自己的重叠,抬起头,却看见几个人从舞厅里走出来,最前面的那个,正是任鸿飞,也是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