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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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出锦帕,拭去罗裳上的水滴,可惜已成点点茶渍,残留在上面。碧莲从我那里接过茶盏,在触到手指的那一刻惊讶:“姑娘,手为何颤得这样厉害。哪里不舒服么?”
我牵强淡笑,摇头。
然后,用左手去握住在半空中颤抖的右手,卷起来,放在胸口。
要嫁予子瑾的会是个怎样的女子呢?她会有着尉家血统中相似的容颜么?
碧云又说:“倒使贺兰大人又来了,还有国舅爷,王嵩,王大人。他们……”
只能看到碧云皱眉头,轻轻地张和着嘴,讲的何事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耳里空空,什么也捕捉不到。
稍许才缓过来。我问:“紫末呢?”一眨眼,那个紫衫的小人儿就不知道窜到哪儿去了。
碧莲回道:“她去里屋替姑娘取衣裳去了。不是一会儿要出门么?”
经这一提醒,才想起今日与尚睿的约来。
西侧门是行宫西面一个僻静的出口。外面就是城郊。
看到他时,他牵着一匹枣红的骏马,驻守等待在门外的小巷中。重新穿回了他习惯的青色,除开守门的禁军,没有带随从,也没有软轿。
他看见我便笑了。可以融化一切的温暖。眉宇展开,轩昂不驯。若没有那些纠结的前尘往事,若我们只是今生初见。只用这一笑,我便会痴醉吧。
而此时,我只会走上前,冷言道:“你就不怕我跑了?”
他挑眉:“要是不见你,我就立即派人去京都‘宁善堂’拿人。”话音未停,就将我轻轻一举放上马背。动作突然,没有准备,我心中一惊,差点呼出来。
那马匹因为突加的重量而左右甩头,摇了摇,我是侧坐着自然不稳,几乎掉下来。他一手扶正我,一手支力跃上马,坐在后面。贴着我左边的手臂。明显地感到从衣外透过来的点点温度。于是,我将手缩在身前,与他保持一点缝隙。哪知此刻,座下的牲口却原地挪动了几步,仰头嘶叫一声,整个马背往后一倾,又跌回他怀里。
那时,我没有抬头,却能感到他脸上的盈盈笑意。然后他双手勒起缰绳,便理所当然地将我围在怀中。
他说:“你不问我去哪儿?”
我回:“知道又有何用,就算去死,我也没有选择。”
“呵呵……呆在宫里几日就学乖了。”他笑出了声,接着吐出两个字:“古舜。”
接着一夹马肚。那骏马便起蹄飞奔出去。从僻静的小路取道出了剑州城。凉风迎面拂过,吹乱了额前的秀发。脸颊时而不可避免地触到他胸前的衣襟。而那结实有力的双臂似乎为我圈成了一个安稳的天地,慢慢也不害怕了。
古舜在眼前渐渐逼近。背靠巍峨的昆仑墟,三面则是沧海,而所谓之“海”,也已枯竭。“海底”是茂密的农庄、村户。炊烟缈缈,田地嫩绿。向前望去,天灰蒙蒙的,古舜在飘渺的云烟中扑朔迷离。青色的城墙,高大威武却万分颓废。从外直通古舜的是一条五尺宽的马道。
马行了一半,见到一块碑界上刻着一个锋利的“禁”字。印在字上的那种红因为岁月的洗刷也褪了颜色。农田便也至此而止。
他勒缰停马,着地后,将我放下。一位在地里松土、耕作的老汉很远就好心地朝我们喊:“哎!两位!那是官家的禁地,去不得!”
尚睿看向对面的古城,侧对我说:“夏月,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我上前一步,体内似有千丝万缕的感慨涌出来。
他至前对我说“一直以为你像极了曾经颠覆这里的,一个叫莲华的女子。”
“莲华?”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陌生而遥远,没有一点印象。
“据说,她死前将那“子瑾”玉交给她爱的那个男人说,来世再还我。所以,我一直在想,此生还玉予你的究竟是尉子瑾,还是我尉尚睿呢?”说着用卷曲的食指关节轻抚我左边的脸颊。
我退让一步,避开。“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他手指尴尬地留在空中:“我不信命却相信缘分。”
“我爱的是子瑾。”
他无奈地将手收回,背在身后。“即使他要娶的是别人?”
“是的。”右手又开始了那种无休止的簌簌抖动。于是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
“我爱他,今生无悔。”
他听了没有表情,稍许才缓缓说:“那么,我必定要他死。”
手指的那种无法抑制的颤抖竟顿然而止,抬头盯他,许久没有挪开。
他却只是指了指苍老的古舜:“要进去看看么?”
我说:“我不认得那个叫莲华的人,也不想进去。”说罢,便转身从来路返回。不知道留在原地的他是何种神情。我骗了他,也骗了自己。我在想,是否世间的每个女子都会如我一般朝三暮四的没有体统。也许不会吧。
忽然,“轰隆”巨响一声,天色突变。惊雷从远处滚来。瞬时之间,天地阴暗,云层盖下来。
他快马赶上:“夏月,先找个地方避雨。”接着弯腰将我腾空抱起,放在前座。刚到就近的一户农家,雨就迫不及待地下下来。
站在铺了厚厚稻草的村舍屋檐下,看着顺流的雨水如柱。雨打在地面的小水潭中,溅起细细的泥点粘在脚边的群摆上。于是,浅浅的紫色有了种落寞的美丽。
他看天说:“再耽误一会,天黑前就回不去了。”察觉不出语气。
远处,来不及赶回的农夫在瓢泼的雨中,躬着身子前进,双手护住衣中的什么东西,让肚子突出老高,小心翼翼地行走。全然不顾下巴上雨水串成线。
一个撑伞的妇人在对面叫他,他抬头一看,喜笑颜开,急速奔到她的伞下。妇人用袖口为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嘴里责骂着什么,而眼睛里的目光却是柔和而疼惜的。
那农夫从衣下取出一个粗糙的麻制米袋子,傻傻一笑。打开,是几斤雪白的大米。
看到这,我也会心地笑了。忍不住伸手用掌心接住沿着屋檐滴下的水滴。
听见他说:“我要是种地多半也是个好手。”
我好奇地瞅瞅他:“你种过?”
他笑:“没有。我想的话,应该还不错。”
我将另一只手也一并伸到檐外:“你光吃还行。”
“不信?”
玩着掌中的水,我鼓着腮:“反正到时候种不出来就不给饭吃。”
他拧紧了眉毛:“天下竟有你这样凶悍的媳妇!”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想笑得打跌。潮湿的空气中都绽放着柔柔的笑意。
他突然停笑说:“夏月,不如我们也搭一间农舍,隐居于此,共渡一生。”
我的笑在脸上停顿。
那一瞬间,彼此相对,无言。只听见哗哗的雨声。目光交织。他的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没有回避。红霞泛上脸蛋,缓缓地闭上眼睛。
第12章
突然,“吱呀”,身边的门开了。这意外的事情并没有让对此或许习以为常的他收回动作,只是我猛地就站到一边去了。
开门的老者便是刚才在碑界处高声提醒我们的农夫。他与尚睿的几句来回后得知我们是路过避雨,也乐呵呵地将之请进屋。
屋中梁上挂了晒干后金黄的玉米,墙角堆的红薯,泥还沾在上面。隔壁的灶头然着火,偶尔能听见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屋子里飘荡着淡淡的青烟,有种祥和安静的味道。坐在原木粗制的长条凳上,脸颊的嫣红想必还未完全褪去。
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当时我或许会回应他,然后对他说:“尚睿,我们都不要再回去了。”
只是差一点点,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最终还是被淹没了……
而我清清楚楚地明白,尉尚睿,他可以义无返顾地为我而死,却不能同我宁静与平庸地携手此生。他原本就不会属于世间的任何一个女子。
老汉烧开水,沏了苦茶端来。寒暄之后才了解,原来老汉姓蒋,祖辈就定居于此。大儿子两年前从了军,后来南域起了战事,便被调遣到魏阳守城。而今这个状况下也是生死未卜。今日镇上逢集,小儿子就陪这他娘又去集上打探消息去了。
尚睿听了默不作声。这一席话又将我们从朦胧的雨声中拉回了现世。天下、权势、家仇、国恨、爱欲、亲情,每个俗人身上都有太多要背负的东西。
我能做的也只是讲些让人宽慰的句子,没想到老汉却乐观地说:“不碍事,我这儿子也不知像谁,滑得很。命大,前几日还请了个算命先生卜了一挂,他也这么说,我们也就信了。”语罢,红黑的脸,张嘴一笑,又进灶房添柴火去了。
雨停时已近黄昏。匆匆告辞,趁天还未黑之前向老汉提的小镇赶去投宿。
说是小镇,其实也就只是延续了几百尺长的一串商铺。直来直去,一眼就可以望到街尽头处的田埂。果然是赶集,雨后,做买卖的、走亲戚的、闲逛的一下子都从屋檐底下冒了出来,热闹非凡。
人多起来,他便下地牵马,而依旧让我坐在上面。他说:“地上泥脏,别把鞋子透湿了。”
马随着他手中的缰绳走得很稳。
整个小镇也只有一家客栈,窄窄地两层,托店小二系了马,被引进屋。掌柜的长得干瘦,笑起来五官挤作一团,问:“二位住店?”
尚睿环顾四周:“两间上等的客房。”
掌柜的堆笑、哈腰:“哟,公子,真不巧。今天逢集,人多。只剩二楼一间偏房了。”
他看了我一眼,对掌柜说:“好。”目光含笑。
房间不大,一推门正面便是对着后院的窗户,侧墙才是床,中间摆了圆桌,另一侧墙是空荡荡的妆台与盆架。倒还算干净。
小二送来壶茶,端了盆热水,来回两趟后说:“还有什么就下楼吩咐。”带上房门离开。
尚睿卷起袖子,透了透盆中的脸帕,拧干了,递到我眼前。我有些诧异,怕是他这样的男子从未如此对待过什么人。
他戏说:“怜香惜玉,这是我的专长。”
下楼吃晚饭那会儿,街面已是明灯初上。人比方才稀松了一些。
在人群中穿息时,突然就想起了上元灯节与他在京都市集同行的情景来。只过半月,却遥远地恍若隔世。与此地无法比拟的繁华。华灯耀眼,箫瑟如潮,霓虹歌媚的京都夜景。
他让我看对街一个热气腾腾懂得小面摊,问:“吃那个?”
我点头。
坐下后,既掌勺又收钱的中年男子唐突地说:“两碗?”
原来面摊上唯一卖的就是这荞麦面。
面被盛在大口的粗瓷碗中重重地放在桌上。直冒的热气熏在脸上,只有酱油的颜色。幸亏后面那男人又手抓了点葱花撒上。夹起几根,放在嘴前吹了吹,才入口。荞麦的味道,吃起来粗糙、僵硬、又难咽,也没有进味。
原本以为自小在宫廷中锦衣玉食长大的他会更加不习惯,但一抬眼睑,他正埋头吃地起劲。一点也不讲究,三下两下吃尽,还拿起碗把汤也喝了,用袖子一抹嘴说:“煮面的,再来一碗。”
我不禁笑了。于朝野权臣间圆滑周旋的他,时而在我面前也会像个孩子般纯真可爱。
这时,有路过的行人,以及临桌吃面的都时不时地朝我们张望。我想,也是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势太过明显,即使在苍茫人海中也锋芒毕露,惹人注意。
却听见他说:“不晓得卖布的铺子关门没有。”
我搁下竹筷:“你要扯布?”
他拧眉,用眼神指了指打量我们的那些人:“弄块厚料子把你的脸遮起来。那样的笑颜被这群男人看到,岂不便宜了他们!”说罢,就笑出来。桀骜,轩昂,璀璨如初晨的暖日。
回到客栈后,又是风雨突变,雷电交加。
他点亮烛台说:“孤男寡女,共寝一夜,看来你只能嫁我了。”
我合衣躺在床上,将被子裹了个严实,有些紧张。虽然知道他也只是嘴上说说,但心里还是怯怯的。
尚睿坐在桌旁,一手撑着下颚,透过烛火看我。窗外雷声阵阵,偶尔闪电回突然照亮整个夜空。而在橘红色火光下,屋内却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夏月。”他唤我。
“恩?”我将目光从帐顶移向他。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似一般的女子。”
我想了想,摇头“一般女子该是什么样?”
“她们恬娴、顺从。而你,聪慧、敏感却又倔强、好强。”
我咬了咬下唇:“不讨人喜欢?”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嘴和下巴。
“不。相处久了就会愈发地喜欢你。”他的目光胶着,让我不敢回视。于是又将视线挪回帐顶的灯影中。“在皇宫里从未有人教过我如何去爱。我想,大概就是把她放在身边,让我伸手可触。所以也许就会在不经意就伤害到你了。”
“尚睿……”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噻,却说不出个下文来。
他笑:“被你念出来,确实很动听。”
然后又继续说:“小的时候刚学认字,很不喜欢父皇给的这个‘睿’嫌它麻烦。怄气就将所有印着我名字的文书全部划掉。后来,大哥来到锦宏宫看我说,明远睿哲,无以伦比的名。总不能图个方便叫‘尚一’吧。又把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带我写。”
我说:“我一直都羡慕别人有兄长照顾。”
“其实我们兄弟几人很生疏,别的姐妹也远嫁四方。只有大哥待我很好,民间常言:长兄如父。现在细细想来事隔多年,都有些将大哥与父皇的脸混淆了。”
合着雷雨声,他述说回忆时柔和的表情,映着案上缓缓摇曳的火苗,让人看着就想微笑。
那时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他口中的大哥指的便是子瑾的父亲。
不知聊到什么时辰,大概是烛火燃尽便睡去。
半夜醒来,风雨雷电均停了。如水倾泻的月光从木窗的缝隙中透进屋内的圆桌上。下床,推开窗。雨后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客栈后院的玉兰,过早地结出花朵,那洁白的花蕾染了月华变成透亮。
拌着微微有节奏的鼻息,他侧趴在桌面。我从床塌取下一张薄被为轻轻他披好,之后端来一张圆凳放在旁边,将头卧在案面,细细端详他。
熟睡的脸如婴儿般柔软。少了白日的凌厉与桀骜。锋锐的眉角也平缓下来。月亮照着上面的粗瓷茶盏与他的脸,都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醒来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内只有我一个人。想必尚睿已下楼打点回程去了。窗户关着,昨夜为他搭的薄被又被覆在我身上,盖得好好的。昨夜不知何时居然挨着他的脸就安心地睡着了。
下地穿鞋时,他正好推门进来。那一照面,想到他醒后看到的景象,而且自己最后还被他抱回床塌就有些尴尬。一时慌了言语。
却见他静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表情万分委屈地朝我指着自己的脖子说:“落枕了。”既而调皮地苦笑。我翘起了嘴角,轻笑出声。瞬时之间,一切的窘迫烟消云散。
在回剑州的路上,尚睿突然问我:“夏月,你说何谓不孝?”
思索了一下回道:“孟子云:阿谀曲从,陷亲不义为其一,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为其二,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为其三。”说出之后我才发觉此话的多余,不禁哑然失笑。其实,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深埋心中的犹豫与困惑。
进剑州城前,尚睿不经意地停了马,回望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