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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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有一张小木桌,桌子上方吊着一盏的电灯,电灯泡上缠满污黑的蜘蛛网,摇摇晃晃的发出幽暗晕黄的光。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摸了摸口袋,发现香烟和火柴都湿透了,夹裹在衣袋里,被压变了形,有些惋惜的将湿漉漉的烟盒子撕开,铺在桌子上,把歪七扭八的烟卷一支支的拉直了重新捏成圆柱形,在锡箔纸上铺开,希望可以借着电灯泡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烤干他的烟。
正在他为了能抽上一口烟而忙碌的时候,外面的铁锁发出脆响,一道刺眼的光从门缝里照射进来。石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并没有看来人,只是继续拨弄他的香烟。
在这个别人唯恐避他不及的非常时刻,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出入他这间特殊牢房的,除了元清河,自然不会再有别人。
一双锃亮的军靴停在他眼前,那人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会儿,末了以近乎沉闷的语气问了一句:“为什么?”
石诚抬起头,看到他依旧是一副眉目沉静的样子,只是眉头紧蹙,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抽了抽鼻子,哑着嗓子问道:“你有烟吗?”
元清河掏出烟盒递上去,他并不喜爱烟草,只是在军中,跟参谋跟团长见了面招呼寒暄,在无话可说即将冷场的时候立刻掏烟,是个不错的解围方法。
石诚抽出一支烟,凑到鼻间深深的嗅了一口,立刻点燃,美美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气,只觉得烟气一钻进五脏六腑,一下子就打通了他的骨骼筋脉,四肢百骸得以慢慢舒展开,仿佛要随着烟雾腾空而起。
石诚一下子来了力气,从单人床上站起身,走近元清河,抬眼与他对视,眼中蕴含了笑意。他伸出一只手,抚上元清河的面颊。
元清河眼睛迅速的眨动了两下,但没有躲。
很英俊的一张脸,手感也很好。那样深邃沉静的眉眼,那样端庄英挺的鼻梁,那样刀削斧凿般深刻的脸部轮廓……他把他的脸从上到下摸了个遍,元清河一动不动,默然的站成一座山,石诚只觉得摸他眼睛的时候,他的睫毛不由自主的扇动着,刺到他手心,痒痒的。
他是我的人,我一手教出来的,我的作品。石诚心想。
“为什么?你真的要我解释给你听?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你的真实身份,少爷。”石诚捏着他的下巴,眯起眼睛,挑起细长的眼尾。
突然听到这人提起这个已经被他遗忘很久的称谓时,他眼皮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当初我是迫不得已才找上赵长华,以此摆脱沈世钧的追击,因为这个,我已经耽搁了两年,到了该交差的时候了,我上头的人,可能已经迫不及待要见一见你这位鲜卑族最后血裔了吧?”
元清河瞳孔骤然暗沉下去,有如寒冷黑夜中的水域,浮上来的全是冰渣子。他本能的抗拒着和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出身有关的一切,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抽丝剥茧,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一呈现在他面前。
“你在军中已经身败名裂,赵长华不会再信任你了,他随时都会秘密处死你,况且此刻你身陷囹圄回天乏术,你不要忘了。”他的声音冷得有如凛冽料峭的风,连眼中的冰渣子都在跟着打颤。
“你觉得,有什么事情是我办不到的呢,少爷?”石诚轻缓的将一口烟雾徐徐喷在他脸上,笑容中带上了一点戏谑,他最后轻轻拍了拍元清河的侧脸,笑道:“别一副赶着上坟的脸,好戏才刚刚开始。”
石诚心情一片明朗,几乎想要哼起小曲来,他不再多说,侧身背对着元清河在单人床上躺下去,床单皱巴巴的卷了边,棉絮陈旧破败,但这些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元清河周身散发着森冷的寒气,冷得几乎连空气都要跟着一起冻结起来。
那个人的智慧,已经到达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纵使他自认也绝非平庸之辈,但仍旧是看不穿猜不透。也许,自己这一辈子注定逃脱不了那人的阴谋和算计,但是,让他现在掏出手枪一枪打死那人,他也绝不会甘心。
他带着那样沉重而矛盾的心情缓步走了出去,这一局对弈,似乎他又输了。那个人,即使已然沦为阶下囚,他所一手设定的棋局依旧在合纵连横的左右着大势,而赵长华也好自己也好,皆不过是这场精妙棋局中微不足道的棋子。
一颗棋子,纵使大彻大悟,那人也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牢房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7 章
下午,寨子里来了客人。
昨晚听说赵长华的军队里爆出了丑闻,参谋长与师长夫人因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被赵长华当场戳破,锒铛入狱,这件众说纷纭的桃色新闻,传到江坤城的耳朵里,效果丝毫不亚于五雷轰顶。
他不敢相信他那一向清心寡欲到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哥竟然会出这样的岔子,退一万步说,他根本就不相信他的大哥会愿意亲近女色,而且竟然还是顶头上司的女人。可那些渗透在赵师的特务传回来的消息,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容不得他不相信。
他焦躁的在屋子里一圈一圈的踱步,几乎把凹凸不平的泥地踏出一圈凹槽出来。直到遣了安插在赵长华军中的特务将纸条掺在送去牢房的饭菜里给石诚,得到了大哥的亲笔确认,他才长叹一声,瘫软在座椅上。
因此,那位贵客驾临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要起身去迎接的意思,只是派林虎以他的名义全权代理招待客人。谁知林虎出去没多久就回来报告,说客人非要亲自见一见他。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想要看一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个时候来触他的霉头,于是大步流星的跑去会客室,却见到一个奇怪的男子。
说他是男人,那也似乎优雅得有些过分了,因为他长着一张精致绝伦的脸,一双狭长凤眼微微上挑,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直垂柔顺。但要说他是女人,偏偏他颀长俊朗的身形轮廓将那一身笔挺戎装穿出英武绝伦的气概来,气度风华与这山野间简陋破落的会客室形成对比,鲜明得让人不忍直视。
男子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银色水烟袋,他带着审视的目光触到江坤城脸上时,就停滞不动了,带着一点欣赏和笑意,细细打量着这个青年。
江坤城觉得一颗火烧火燎的心瞬间就被男子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浇熄了,这山野地方,平白无故跑来这么一个俊美得不似活物的人,任谁都不会认为他是为了往那一坐,让人赏心悦目的。猜不透对方的身份来历,江坤城既不热情也不怠慢,只是勉强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就不声不响的走过去,与那人隔桌坐了下来。
江坤城自认是个粗鄙之人,读书不多,说不出婉转动听的话,过于直白简陋的语言似乎会玷污这位美男子,于是他沉吟着斟酌词句,却不想那个男子率先开口:“你大哥跟我提过你。”
大哥?江坤城眉毛一挑,瞬间抛却了那些莫须有的自卑,问道:“你认识我大哥?”
男子笑了笑,细长的凤眼中闪着明媚的流光,他点头道:“我叫李今朝,跟你大哥私交甚好,这次拜访,原本也是为了他的委托而来。”
江坤城面上沉静不动,心中却已经雀跃起来,大哥总算叫人来找他了!他勉强压下那激动,淡淡问道:“我大哥委托你什么?”
李今朝浅笑着看他,口气中竟然带上了亲昵长辈的说教语气:“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材,你大哥不希望你继续在这条邪路上走下去,碰巧我在南京卫戍司令部任职,因此他托我出面,举荐你加入革命军,你觉得呢?”
此话一出,江坤城眼中热切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他茫茫然的垂下头,心中一片失落。
他以为他的大哥此刻身陷囹圄,会通过这位朋友来给他传话,救他与危难之中,假如大哥向他求援,他立马就去招兵买马,跟赵长华来个鱼死网破。可是他却没想到,他的大哥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却还心心念念的在为自己安排后路!
他只是个出身最底层的农民,半路出家加入了匪帮,一路摸爬滚打辛苦营生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后因机缘巧合坐上了匪帮的第一把交椅,那个什么冠冕堂皇的革命军,他并不懂,他甚至不懂在这片山野之外,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如今突然跳出这么个人来说要拉他入伙,他是毫无兴趣,也绝不愿意去回应的,但对方是大哥的朋友……
李今朝见他眼中瞬息万变,虽然不知道这个青年心中在纠结什么,却也觉得有趣,便耐心的跟他分析情势:“我估算了你这里的人数,不足八百,又是鱼龙混杂的匪帮,这样的武装势力,远的不说,就说这山沟外面虎视眈眈的赵师,你也是无力抗衡的,迟早会被连根铲除,赵师实力雄厚,你认为你在这条匪路上还能走多远?你大哥无法亲眼看着你走向灭亡,所以托我来游说你,要是你此时立刻拍板,我倒可以做主先弄个团长给你当当,往后再慢慢壮大,也算是对你大哥有个交代。”
江坤城被他说得心情越发灰暗,他晓得自己这匪帮大当家寒碜,他晓得固步自封的结果就是灭亡,他晓得他绝不是赵长华的对手,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经由这美男子的嘴说出来,却成了他目前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他不得不承认,大哥看得比他长远比他细致得多。
蓦地,他眼睛一亮,问道:“我大哥,他现在被赵长华关了,你有没有办法把他弄出来?”
李今朝微微一笑,正了正身形,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第二件事。”
一场秋雨一场凉,直到萧瑟的秋风从窗口灌入,曾竹心才觉出一丝凉意来。她木然的扭头望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天亮了,雨停了。
她在梳妆台前呆坐了一夜,镜中的女人妆容早已枯萎,苍白得形如一个憔悴枯槁的老妇,浓密的黑发如湿漉漉的海藻般披下来,半边脸高高肿起,显得晶亮透明。
她的男人,在将她从大雨滂沱中领回来之后,毫不怜惜的赏了她一个耳光,她没有哀求,没有辩解,只是任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视着自己,恨不得下一秒就拔出手枪将她的头颅打穿。
她并不怕死,与其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的男人这次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这是她早已预料到的事情。如果那个人死了……如果那个人死了……她拿出一把剪刀,透过锋利的刀刃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圈,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那个温雅俊逸的男子,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澄净空明得仿佛早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完全看透。
她还记得出嫁之日,那个男子带着她,在一片罂粟花海中款款而行,秾艳妖冶的红花似乎蔓延到无边无际的世界的尽头。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他是光,是她在这不幸的婚姻里唯一的希望。
不,她不能死,她无法看着那缕耀眼的光芒就这样消逝,她要救他,就像那天他救赎了自己。
可是她只是个寻常女子,她甚至连一把枪一颗子弹都没有,更何况她现在被男人软禁。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除了读书就是洗衣煮饭做女工,她目光呆滞的凝视着剪刀,蓦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头脑中形成。她站起身,将那柄锋利的剪刀藏在枕头下面。
刚藏好,外面就响起敲门声,她像触电似的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惊恐的望着门的方向,两颗碧玉耳坠与她慌乱的心跳晃动成一个频率。
她很快就将这恐慌强压下去,她知道,如果是那个男人,他一定不会敲门。
“夫人,我来送早饭。”陌生的声音反而让她镇定了不少。
她胡乱的用手指梳了两把凌乱的长发,正色道:“进来吧。”
一个面目白皙身材细瘦的陌生勤务兵提着篮子推门进来,曾竹心在开门的一瞬间窥视到了守卫在门口的士兵腰间的配枪。
屋里有些昏暗,勤务兵背对着她将竹篮里的食物一一在桌上摆好,然后缓缓的转过身,取下军帽,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垂落下来。
曾竹心有些吃惊的看着来人,她记得,她是最近陪伴在参谋长身边的人,军中传闻的,参谋长的女人。
杨兰亭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先生派我来帮你,下个月,赵长华会去北平参加一个会议,他一动身,我就带你去上海。”
曾竹心咬紧牙关,按捺着绞痛的心脏,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茫茫然的问道:“那、那他呢?”
杨兰亭被她问得一愣,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原来对他如此死心塌地的女人,不止自己一个。这个是他传闻中的情妇,他因她而入狱,却早早的为她安排好了一切退路。
也许,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连她都不如的罢!杨兰亭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彼此都是无话可说,但在她们对视的眼神里,却已经交流了千千万万的信息。
良久,杨兰亭才像反应过来低声说道:“先生说他在北平自有办法脱身,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我给你时间准备,下个月之前一定会带你走!”
石诚被两个士兵持枪从牢房里押解出来,脚下拖着沉重的脚镣,迈不开步子,每走一步,脚下就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走得甚是艰难,他眯起眼睛看着快步走在前方的高大身影,想要让他放慢脚步,但终究是没有开口。
在元清河走进牢房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人脸色不善,虽然在面对他的大多数时候,这人的脸色向来是好不到哪里去的,因此他走路走出了点小心翼翼的意思,生怕脚镣的碰撞声触了他的戾气,他最近很怕元清河,在军中谁都好对付,唯独这人,杀又杀不得,收又收不住,让他十分伤脑筋,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落到个这样声名狼藉的下场。与师长夫人荒野偷/情?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荒唐!
直到元清河推开大会议室的大门,转过身看了他很久,他才慢慢吞吞的跟上来,经过元清河身边时,明显感觉到了他周身凝滞着的寒气。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他一走进去,一众的团长参谋仿佛看到救星一般,纷纷将无处落脚的目光聚集到他脸上,石诚淡淡的环视四周,有幸灾乐祸的,有扼腕叹息的,有八风不动的,有观望犹豫的,那些人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身后的大门被关上,赵长华手上夹了一支香烟,以及其沉重而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与昨晚带着一脸笃定轻快的笑容送他入狱时形成强烈的对比,这让石诚觉得很讽刺,他笑了一下,垂下头,也不客气,径直就在他过去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毫不拘束的拿起那个熟悉的大茶缸抿了口茶。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进入而凝滞,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的看着这位现今沦为阶下囚的参谋长。
石诚侧过脸,吐出一片茶叶,好像这才发现周遭沉重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