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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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那人连连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跪下去,终究是再没能站起来。
顾不上处理伤口,石诚扯过床上的棉被将两人裹在一起,窗外已经是浓烟滚滚,四楼以下的楼层火光冲天,到处都是乱窜的人群,没人知道四楼这个黑漆漆的窗口里刚刚发生了一系列惊险的搏杀。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齐齐跑到窗口,对视了一眼,一齐从四楼纵身跃下。
旅店的住客此时都衣衫不整的站在大街上,惊魂不定的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的楼房,谁也没注意到楼房背后的巷子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两人侧身落地,压到元清河手上的胳膊,石诚将棉被卷打开,随手撕了一块布条草草替他包扎了一下,沉声问道:“你还行吗?”
元清河捂着胳膊心悦诚服道:“你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石诚坏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石诚拖着他就往酒店的相反方向跑去,一直跑离了很远,才从一个黑暗的小巷子里钻进去,出乎意料的是巷子里停着一辆汽车,汽车夫是个熟悉的面孔。
夏庚生从车里朝他们点了一下头,两人迅速奔过去,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夏庚生发动汽车,黑色的车身无声无息的迫开浓重寂静的夜色,悄悄的离开了这片区域。
安静下来之后石诚才觉得脚底板生痛,浑身抖个不停,穿着单薄的睡衣光脚在北方积雪的寒冷夜晚跑了半条街,这会儿是冷得有点受不了了。
“夏庚生,你不是留守在军营吗?”元清河质问夏庚生,虽说他救了他们,但特务连的人归他统筹,没有他的命令却出现在北平,属于擅离职守。
“是我让他来的,这件事过一会儿跟你解释。”石诚笑了笑,嘴唇冻得有些青紫。
汽车在一条条幽深黑暗的巷子里穿梭,不多时停在一处样式普通的四合院前,石诚带着元清河下了车,走进了亮着微光的小院子。
院子里人影憧憧,石诚一进去,一大群男人就围上来,仅仅留了中间一条通道,石诚笔直的穿过通道,换来无数声毕恭毕敬的“参谋长!”、“参谋长好!”
元清河环顾四周,这当中,有些人是他所认识的,特务连的人,有些人的面孔是完全陌生的。
进了屋,有人拿来大衣和皮鞋,石诚也不避讳,直接就穿上了,背对着元清河整理衣襟,元清河站在屋子中央,冷眼看着他的后背,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是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解释一句,身后已经有人举着手枪对准了他的后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3 章
石诚穿戴整齐后,缓缓的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宁静平和的微笑。
元清河不言不动,任后脑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抵着,脸上一片冷寂。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会尽量回答你。”石诚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元清河目光流转,将周围的人一一看进眼里,最后停留在石诚脸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原本就计划今夜逃走。”
石诚并不回答,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用了肯定句。他随手取来一件大衣丢给他,元清河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伸手接。
“醉酒你是装的。”
依旧是肯定句,依旧不需要回答。石诚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他受伤的胳膊上,他蹲下身,捡起大衣,绕到他身后亲自给他披上。
的确,石诚早已策划妥当,宴会上假装醉酒,躺在地毯上伺机而动。如果当晚旅店没有失火,如果没有那四个突然杀进来的特务,也许他不可能这么容易逃出生天,因为他始终都没计划好如何从元清河手中逃脱,是那四个特务,无形之中帮了他的忙,让他顺理成章的逃了出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些都是什么人?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抵在后脑的枪狠狠的撞了他一下,提醒他注意说话的语气。
石诚依旧是不温不火,自顾自的点了根香烟,长长的吐出一口笔直的烟雾,唇角逸出一丝苦笑,他看向元清河,反问道:“你以为我一次次去南京只是为了贩卖鸦片?你以为赵长华那个废物制得住我?”他靠近元清河,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仿佛在回味他身上的血腥气,再睁开时眼中带了一丝玩味的神色:“你以为你是谁?”
元清河一怔,望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而悲哀。
那样的目光,直直的刺进他眼里,疼得钻心。
石诚却直接忽略,垂下眼睑低低的说了一句:“你不过是我顺手救的一条命,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少爷。”
那一声少爷,瞬间将他们的距离拉出很远,元清河眼中浮出迷惘的神色,“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从来都没弄明白。”
石诚转过身,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语气冷硬的说:“我自己的私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暂且在我这儿养伤,过几天我就派人送你走。”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和你就此别过,以后,不要再那么傻,那么轻易相信别人,这是我给你的最后忠告,少爷。”
说罢,他转向沉默的站在身后的一个书生模样的清瘦男子,冷然吩咐道:“裘大海,准备行动!”
石诚没有再回头,被几个人簇拥着离开了。
早在他第一次去南京做生意的时候,就不声不响的由当地的组长引荐,顺利进入了军统局这个庞大的党国特务机构,两年下来,凭着处事小心谨慎的性子,他混到了处长的位置,在军统局势力日入中天,并且私下豢养了一批如夏庚生杨兰亭这样忠心耿耿的手下,散布在全国各地,窃取机密情报,四处为他的部队铺路。
这个特殊的秘密部队是一个比特务连还要强大的团体,除了参谋长自己,军中没有人能号令得动他们,而这一次,石诚押上了全部。
他唯一的善良,他唯一的光明和温暖,他唯一的爱此刻就被他抛在身后,他走向的,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死路。
谁也没有看到走在最前方的参谋长无声滚落的热泪,他在朝着没有尽头的复仇之路走去,可是唇齿间还停留着他的温度。那是他借着醉酒,肆无忌惮的缠上他,厚颜无耻的勾着他的脖子,主动索取的,那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大胆的向所爱之人无声的告白,也是最后一次,他想要带着他的温柔独自走向地狱,永不超生。
天还未亮,寂静的室内,石诚双手握拳撑着额头在闭目养神。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时时浮现在脑海中,那么复杂,那么悲哀,那么沉痛,一直钻进他心里,让他心颤不已。
夏庚生无声无息的走进来,低低的道了声:“参谋长。”
石诚抬起头,眼中泛着血丝,他疲惫的问道:“什么事?”
夏庚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他面前:“这是我在一个地下党身上搜到的,我想应该给您过目一下。”
石诚困惑的翻开那本小册子,在看到第一页时,目光就紧紧的凝聚在纸页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
那是一本记载着全国各地各区域地下党干部名字的花名册,偏偏在这本花名册的第一页,他就看到了两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名字。
石诚将名册交还给夏庚生,冷声吩咐道:“这个由你妥善保管,假如将来元清河有难,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本名册是最后的王牌,它会让最不听话的人听话,你明白吗?”
夏庚生默默颔首点头。
石诚用手掌罩住额头,发出一声长叹。
元清河被锁在一把椅子上,脚踝和椅子腿铐在一起,双手越过椅子靠背,被铐在身后,是个被囚禁的姿势。
夏庚生拎着医药箱走过来,用绷带和药粉替他处理了伤口,末了长叹一口气道:“清哥,你别生气,参谋长是为你好,这件事你不应该卷进来。”
元清河表情木然的撇过脸去。
“你在这耐心的等个两三天,这事就过去了,以后你就可以平步青云,参谋长都替你安排好了。”夏庚生絮絮叨叨讨好他。
安排?还真像那个人的作风,从来都是自作主张的在替他安排,却从来不问问他是不是满意这样的安排,从来都是这么自以为是,从来没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眼里。你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却独独忘了你自己,以后的生命中没有你,我要这样的人生有何用?
“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去做什么了?!”他目光冰冷的盯着夏庚生。
夏庚生面露难色,他跟石诚跟元清河都一起经历过生死,得罪了哪一个都不合适,他诚恳的说道:“他其实就是去杀几个人,跟你真的没有半分关系,清哥,听兄弟一句,你就别再纠结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结束了。”
旅店一夜之间被烧了个干净,参谋长和团长双双失踪,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诡异。原本第二天就准备打道回府的赵长华被耽搁下来,命令手下几乎将整个北平掀了个底朝天。
城郊一幢早已荒废的建筑,屋顶上落满积雪,屋顶破了一个大窟窿,一名俊逸端方的年轻人坐在窟窿底下仰望着那一方雪后晴空。
这里原本是一家戏院,早已没落多年,大厅里一片晦暗,幕布朽烂成丝丝缕缕,四处都是粘满灰尘的蜘蛛网,一排排座位陈旧而污秽,触目皆是繁华败落之后的苍凉。石诚坐在座位上,一束暖阳直直的从屋顶破洞里洒下,他整个人便沐浴在这样柔和宁静的晨光中,仿佛一出百转千回的戏文刚刚落幕,或者,正要开始。
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就如同七年前打破他宁静生活的脚步声一样,一样的整齐,一样的刺耳。
在宴会结束的当晚,沈世钧就找上了他的好友冯参谋,将元家庄一役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冯参谋并非善类,当下就与沈世钧一拍即合,策划了那起放火绑架案,但计划却流产了,派去的四名特务死的死伤的伤,元清河下落不明。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将一封信送到沈公馆,沈世钧拆开一看,大骇,急急忙忙去找冯参谋商量。信上写着:东郊玉台春戏院元清河,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是元清河那三个字,就已经勾起了冯参谋的兴趣。
沈世钧和冯参谋带了一队警卫清早就坐汽车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间早已荒废多年的戏院,却见院中雪地里摆着一尊石狮雕像,雕像有些陈旧,角角落落覆盖着青苔,却并没有积雪,显然是从别处挪过来的。
冯参谋并没有在意,绕过石狮就走进光线晦暗的戏院大厅,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狮,却瞥见底座上一小行刺目的落款:中华民国十七年 北平张德泉。他突然就记起了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往事,当时,那个充当向导带着他们找到皇陵入口的那个石匠似乎就叫张德泉。
冯参谋冷着脸大步跨进戏院大厅,荒废的大厅空旷得可怕,一排排座椅之中,一个年轻人安静的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几乎与这毫无生气的寂静背景融为一体。
冯参谋一步一步走上前,沈世钧没有动,只是留在后面远远的看着。
石诚缓缓站起,转过身朝冯参谋微笑了一下,朝他略微颔首致意,即使面对他日夜想要挫骨扬灰的仇人,他也依旧保持了优雅的风度与涵养。
“张参谋长?”冯参谋有些讶异,他细细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他从昨晚见到石诚第一眼起就觉得他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像脑子里转瞬即逝的亮光,但他就是抓不住。
“冯参谋真是贵人多忘事,才过了七年就不认得我了?我可是对您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着想要见您一面呢!”石诚朝他身后望了望,笑道:“怎么,孙师长没一起来叙叙旧?”
“你是……”冯参谋依旧狐疑的看着他,虽说这个青年面目秀润天成,态度让人如沐春风,可是他却从青年的眼中看到一片冰冷和漠然。
石诚脸上始终带着宁静谦和的微笑,垂下了眼睑:“也罢,冯参谋看来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石诚一步一步的靠近他,凑近他耳边,低笑声带上了一股子邪气,说道:“当年,在兹水县的牢房里,我可是亲眼看着冯参谋怎样一片、一片、一片的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剥了皮,那血肉横飞的场景,可是叫我永生难忘。怎么、冯参谋连自己当年的英姿都忘了个干净呢?”
冯参谋瞳孔骤然紧缩,同时,一个面色雪白干净,瞳孔乌黑清亮的少年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与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的面孔重叠。
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石诚垂下手,绕过他走了出去。冯参谋瞪大眼睛,缓缓的垂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一把匕首,刀刃尽没,只剩下刀柄颤颤巍巍的留在身体外面。
准确的找准心脏,在不经意的瞬间将藏在袖口的匕首刺进去,这一招他向手下几个专门负责暗杀的年轻特务讨教,并且默默的练了很久。
冯参谋面色惨白的转过身看他,太大意了!可是那样一个风度翩翩温和有礼的青年笑着向他走来,谁会想到……谁会想到……他竟然就是七年前那个从兹水县监狱里幸存下来的孩子!
冯参谋捂着胸口跪倒在地,沈世钧脸色骤然煞白,看着一步步微笑着靠近他的石诚竟然像看到一个恶鬼,他慌忙退后一步,一声令下,身边的警卫齐刷刷的举起枪,数十个枪口对准石诚。
“你……”沈世钧见石诚停下脚步,远远望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冯参谋,强自镇定道:“张石诚,交出元清河,我可以放过你!”
“如果我说不呢?”石诚翘起唇角,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沈世钧见他是个不慌不忙的样子,认为事情还有回转的可能性,他心中一喜,道:“元清河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为了他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你自己掂量清楚。交出元清河,我倒是可以帮你掩盖罪行,你杀了冯参谋,孙师长必定不会放过你,你认为你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石诚垂下头,低低的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跟着颤动,他摊开手,无奈摇了摇头:“可是我本来就没准备见到明天的太阳啊!”
话音刚落,戏院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此起彼伏犹如战场激越的擂鼓。
沈世钧脸色一变,就见屋顶从屋顶的窟窿里垂下一根绳子,接二连三的有人顺着绳子滑下来,将张石诚团团护住。
这拨人马一看就不是军人,穿着五花八门,高矮胖瘦不一,就连各自手中的武器都相差甚远,看起来倒像是江湖人士,混黑帮的。
既然非兵,那就是匪了,这年岁,北京城里的有志青年无不扛枪吃粮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市井无赖流氓痞子,稍稍一拉拢,便能为黑帮轻易卖命,纵然人多,却大多是些乌合之众,沈世钧这么一计较,心中倒立刻安稳下来,两拨人马就交上了火。
令沈世钧没想到的是,这帮看似乌合之众的人马居然个个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