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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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坤城洗干净了满脸的血迹,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匆匆赶到医院,却看到令人头痛的一幕。
那两个最难缠的家伙起了争执,竟然动起手来,元清河将李今朝按倒在雪地里,李今朝则是拔了枪对准他的眉心。两边的医生和看护妇见了这架势,都吓得不敢动弹,几个副官想要奔上前去劝架,却被自家军座斥退,场面就僵持在那里。
李今朝对元清河怒目而视,这人简直就是要造反了!在他对那医生脱口说出:不用商量,你们现在就给我动手术的那一瞬间就冷不防的吃了元清河一记勾拳,然后被他一路拽着衣领拖到雪地里,眼看着他扬起拳头。这简直就是他人生中的奇耻大辱,他迅速拔了枪气势汹汹的对准他的眉心。
“你不是他,凭什么替他决定?”元清河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凛然问道。他无法面对那人醒过来时发现少了一条腿的黯然表情,已经错得够多了,至少这一次,他不愿意再错下去,不愿意再让那人失望。
李今朝举着枪,冷笑一声:“我义父死了,你认为统领这支军队的人最后会是谁的?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我这样说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儿废了你?”
“我不会让你动他一根手指!”
李今朝冷笑一声:“你又是他的什么人?你又凭什么替他做决定?那条腿已经废了,跟命相比,一条残废的腿又算得了什么?”
元清河眼睛骤然一黯,杀气就翻涌上来。
江坤城已经从话里面听出了大概,庆幸大哥并无生命危险的同时,又为眼前的形势苦恼不已,他很清楚,这两位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主,虽然这两位此时此刻互相斗气的样子像极了两个争抢糖果的孩子,失去理智打破头,纠缠着滚在雪地里,什么颜面都没了。
眼看着李今朝食指勾住了扳机,他吼了一嗓子:“清哥,军座,你们别争了!”说着排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用胳膊自后方勾住了元清河的脖子,将他拉离枪口,然后把李今朝从雪地里扶起来,一边替他拍着后背滚上的雪花,一边循循善诱的劝导:“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道理,既然都是为大哥好,那就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
两个人都死死的盯着对方,目光中锋芒毕露,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江坤城心里苦极了,大哥一倒下,现在眼前连个镇场子的人都没有,这两位大爷得罪了哪一边都没有好果子吃,他心中很好奇,大哥当初是怎样在这两位之间周旋,以确保双方相安无事的,大哥的的确确是个谋术天才。
外面的天色暗得很快,窗缝中有些微的冷风吹进来,屋顶的电灯微微晃动,好像在试图搅动房间里沉默滞重的气氛。
谈判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两个人说不到一起去,稍有争执就要动手互掐,江坤城已经拉了好几场架。他红着一双疲惫的眼睛,坐在一张长桌中央,烦躁扒拉了几把头发,看看左手边的元清河,又看看右手边的李今朝,前者冷着脸,沉默如山的坐着,兀自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神游太虚,后者则是翘着二郎腿,姿势优雅的擦燃一根根火柴,目光在缭绕的青色雾气中游移。
直到一个副官匆匆敲门进来,神色慌张的在李今朝耳边低语了几句,李今朝立时收起他的烟袋,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军大衣披上,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元清河一眼:“手术的事明天再说,这笔帐我回来再跟你算!”
“江坤城,跟我出城一趟!陈副官,找几个警卫,给我把医院大门守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不允许元师长离开半步!”
江坤城愣了一下,为难的看了元清河一眼,无可奈何的跟着李今朝离开了。
那两个人一走,元清河凝滞的眼神一瞬间就活泛了,闪过一道犀利的微光。他走到窗前,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看到李今朝一行人匆匆上马离开,果然留下几名持枪士兵守在医院门口,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走出房间,悄然潜入了昏暗的走廊里。
五楼的高级单人病房里,病床上的人口鼻上罩着氧气罩正在兀自沉睡。一名年轻的看护妇走了进来,查看了一下氧气筒表盘上的刻度,确认无误之后熄了灯退了出去,她向守在病房门口的两个士兵点头致意,道声晚安之后便离去。
北平的冬天冷得碜人,这医院地处偏僻,附近没什么显眼的建筑,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几颗寒星,四野里一片荒寂。
元清河从楼顶探出头,看到五楼那个病房里的灯光熄灭了。他攀着从楼顶延伸下去的落水管一路滑了下去,钢管外面覆着一层薄冰,非常难以控制,他勉强在五楼的高度稳住身形,一点一点的挪到窗沿上,窗沿很狭窄,虽然落雪结成薄冰异常湿滑,但却是个绝佳的落脚点,因为所有病房的窗沿都连成一条线,笔直的通向那人所在的地方。
他后背贴着墙壁,尽量不去看悬空的脚下和距离自己极远的雪地,侧过脸,吸了吸鼻子,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那个人就独自躺在那扇黑洞洞的窗中,而他正在努力的向他接近,纵使脚下如履薄冰,纵使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可是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已经再也经历不起一次那样的失去了。
他终于攀上了五楼的窗台,敲碎一片玻璃,将手伸进去打开窗栓,跳进窗户,一颗悬着的心脏跟身体一同落了地。
房间里一片漆黑,周遭弥漫着药物的气味。
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紧紧盯着病床上沉睡的那人,他慢慢走过去,背靠着床沿坐下,双手伸到被子里,捉住那人微凉的手,用双手摩挲着,轻轻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
他反反复复的用脸蹭着那人的手心手背,面上表情和缓下来,低声说道:“他们要锯掉你的腿,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轻轻勾起嘴角,恶作剧一般笑了:“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你这自以为是的混蛋!”
他将那人的手背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他安然沉睡的脸,调皮的问道:“喂,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动你的,你要不要跟我走?”
“哪,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咯……可是,你可能会死喔!”元清河跪坐在地板上,双眼平视着那人,眼中带着溺人的温柔,他一边像唱独角戏一般自得其乐的絮絮叨叨,一边用手指梳理着那人的头发。
“你这混蛋,耍我,骗我,绑我,拐走我,欺我,打我,关我,戏弄我,又想甩掉我,你玩我玩得很开心哦?这次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了?”
他站起身,幽深的瞳孔中凝聚着两点跳动的光,他俯身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喃喃道:“这次,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他说着,伸手摘下氧气罩。
作者有话要说: 找个没人的地方,谈恋爱去!
文已过半,感谢大家的留评和投雷,每次看到都好欣慰。
接下来会进入一个新阶段,会蛮甜蛮温馨的,不会再有那么多血淋淋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可轻松阅读。
看小石头如何别扭傲娇,看少爷如何强势推倒。
☆、第 48 章
昏暗的路灯下,一辆黄包车远远的驶过来,车夫哈着白汽,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中奔跑,脚下不时一个趔趄的打滑。
董卿呆坐在车内,手中抱着保温瓶,木然的凝望着车夫的背影,一整个下午,他就以这种行尸走肉的姿态在忙碌着,四处采购必需品,又回住处取了一些换洗衣物,煲好一锅人参鸡汤装在保温瓶里,这才匆匆赶到医院来。其实并没有人驱使他去做这些事,只是如果他不找些事情做,恐怕真的会被负面情绪淹没,悲哀到窒息。
车夫在医院门口下了车,董卿走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双腿,大方的数出三块钱给车夫。车夫接了钱,千恩万谢的离去。
这条覆满积雪的寂静马路上只剩下他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的孤独影子,他背着一大包生活用品,捧着个保温瓶,怅然的站在医院门口,过了良久方才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去。
医院里寂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踏着积雪的吱吱声。
蓦地,他浑身一震,心里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应一般,不由自主的往远处一棵雪松树幽暗的树影下望过去,那里,站着一个人,正静静的望着他。
心猛然揪紧,停下脚步,他觉得喉咙里哽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他毅然的调转方向,朝那人走过去。
这是医院里最为人迹罕至的一角,雪松树枝繁叶茂的暗影遮天蔽日,董卿看到树下有两个士兵背靠背的被绑在一起,已经昏厥过去,他有些愕然的看着元清河,但元清河并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他跟他过来。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对方每个眼神他都能准确的把握和解读,董卿吸了吸鼻子,望着那人的背影,他近乎绝望。因为很快,那个人温柔专注的眼神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无声无息的拐过墙角,是一条紫藤花的花架,这个季节,只剩下紫藤花屈曲盘虬的根茎,有如怕冷的活物一般纠缠在一起,紧紧攀附在花架上。
他跟着元清河走进去,就看到花架下的长椅上静静的躺着一个人。
石诚周身裹着一床厚棉被,躺在长椅上,棉被的包裹方法很是笨拙可笑,几乎将人包成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正在沉睡,对周遭正在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我要带他走,越快越好。”那人在身后对他说。
最不想听到的言语,现在听到了,最不想发生的事,现在发生了。董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嘴唇咬得发白,幽幽的看着那人。
他的一双桃花眼泫然欲泣,有一点璧笙的影子,元清河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道:“我在这等你,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一句,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多保重。我这两年的积蓄都在你那里了,你可以拿那些钱自己出去谋条生路……”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生生将他的话打断,董卿变了脸色,冷冷质问道。
冷不丁的被问了这么一句,元清河怔了怔,陷入了沉默。
董卿凄然一笑,看了一眼沉睡的参谋长,讽刺的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并无开始,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开始。那个人的生命,飘摇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只是想带他走,远离这纷纷乱乱的红尘,陪着他最后过几天安安静静的日子。
元清河避开董卿逼视的眼,走过去,用手背触了触沉睡的那人的额头。
董卿眼中泛着清亮的水汽,望着他刀削斧凿般深刻的侧脸,视线一片模糊,他垂下头,看着一颗颗带着体温的液体落进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下一秒,身体就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董卿瞪大眼,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后背,深深吸气,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狠狠的抱紧了他。
“对不起,伤了你,我很抱歉。”元清河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突然就释然了,突然就轻松了,突然心里就不纠结了,因为,那里已经空了。
那个人虽然曾经给过他无与伦比的宠爱与温柔,但他看着他的时候,眸子里是幽黑冰冷的,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很单纯,假装被爱着。
心里空出一个洞,冷风呼啸而过,很快就将眼泪风干了。
他离开他的怀抱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既然已经习惯了假装,在他转身的时候,他也一样可以假装很潇洒。
因为,他是一个红尘戏子。
“我并没有怪你。”他仰起脸,微笑着,将背上那一包东西卸下来塞给他,“祝你幸福。”
元清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了然点头,转过身去,将那个被卷在棉被中的人背靠背的背在背上,又用麻绳在腰上缠了几道,做完这一切,才拎起那包行李,转身。
董卿一直跟着他送他送出很远,直到红日东升,暖阳即将普照大地,街道开始苏醒,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逐渐开始拥挤的小巷尽头。
沈常德从山东招来他的旧部,当天就在北平城郊与南京来的第九路军进行了殊死一战,一时间,城外炮火连天硝烟滚滚,城内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沈常德这一次是豁出去了,将自己压箱底的最后兵力倾囊而出,再加上他雄踞北方多年,城中尽是他的势力,后方补给充足,这场战役,拖得越久就对他越有利。
李今朝坐在营房里不停的按摩着太阳穴,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正经睡过一场觉了,所幸的是,忍过了最难耐的疲劳之后,身体就麻木了,再也感觉不出困意来。
江坤城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怔了很久,紧紧握住拳。
早上陈副官匆匆来找他,说是城里的医院出了事,元清河人间蒸发了,顺便带走了昏迷不醒的大哥。这事陈副官没敢对军座声张,因为很明显,军座的情绪不是太好。
李今朝满脸倦容的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江坤城,习惯性的掏出一撮烟丝点上。
“军座,您去睡会儿吧,城外局势稳定了,秦师长已经把那帮山东人打退下去了,我看短时间内沈常德不会再来第二波。另外……”江坤城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大哥,被他带走了……”
李今朝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意料之中的事,元清河是个心性简单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如他所料。
截肢?开什么玩笑!假如石诚有意识,他是宁可死也不会接受这个手术的。他太要强了,要强到不愿意给身边的人添任何麻烦,假如要他后半辈子拖着一条残缺的腿在轮椅上度过,他会有什么反应,李今朝连想都不敢想。之所以在医护面前坚持截肢,只是因为他看不惯元清河那独断专行的态度。
直到看到江坤城欲言又止的站在他面前,他才如释重负,他知道元清河已经做出了决定,放弃加官进爵的机会,放弃平步青云的前程,宁可落到一无所有,也要带他走。这就是张石诚选中的人,他的眼光好到让他羡慕!嫉妒!绝望!
可是他无法说出口。他无法告诉别人,他是有多么嫉妒元清河,可以随心所欲的抛开一切,而他,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早在少年时的他决定拜入火凤堂叶之章门下学戏的时候,唱的是戏文,学到的却是政治与权谋。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个尚且不成气候上不得台面的政党要走的路还很遥远。在他下决心毒死义父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踏上了政治这条黑暗崎岖的绝路,为此他不得不牺牲了一切,亲情以至于爱情。
江坤城看不出军座是个什么表情,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我大哥不省人事,这大雪天的,他们应该走不了多远……”
“不必了。”那一声打断仿佛是和烟雾一同从他口中逸出,缥缈得让江坤城没能领会,他愣怔在那里。
李今朝深吸了一口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漫不经心的继续说道:“赵长华那一师,以后就交由你来统领,你好好干,别让你大哥和我失望。”
江坤城瞪大眼,觉着军座的话更加缥缈了,让他抓不住。
“玉台春戏院杀人纵火案主犯张石诚,已于昨日上午处刑,把这个消息散布到报馆,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江师长。”
江坤城诚惶诚恐的答了一声:“是!”他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李今朝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