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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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立刻放松了戒备,举着枪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待到走到黄包车正前方,立刻用枪抵住马司令的脑门。
一个人影却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两人身后。
马耀辉眼中立刻闪现出希望的光芒,那人的影子倒映在他瞪大的瞳孔中,立时就被警觉的杀手窥视到了。
“大哥,小心!”其中一人猛然推开另一个人,生生的接了元清河结结实实的一记勾拳,身子顺势后退了好几步,被唤作大哥的人接住。
大哥将身边的小弟扶稳了,放在一边,就慢慢走上前去,却被那小弟拦住:“大哥,那人是个练家子,你要小心。”他侧脸吃了一拳,口鼻都流了血。
大哥眼神阴郁的看着元清河,见他是个一身破衣烂衫的贫民打扮,不由有些惊讶,双手抱拳,朗声说道:“这位兄台,我们今天只是要杀这个狗官,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请自便。”说着便转身要去寻那马司令,却被元清河的一只手臂搭上了肩膀。
“放过他,我不杀你们。”元清河岂是个讲道理的?他是一旦确立了目标就会一丝不苟执行到底的人,他知道如果现在的情形换做是石诚,他也一定会选择这么做,那个家伙总是喜欢竭尽所能拯救一切能够拯救的人,就如同当年将他拖离火海一样。因此他今天绝对没有让人将这位马司令在眼前杀死的道理。
还没等到那位大哥开口,马耀辉突然惊慌失措的吼了一句:“小心!”立刻斜着身子撞了出去,将那个小弟撞得七荤八素,手枪掉在地上。
元清河颇为诧异的看了那位马司令一眼,觉得这人还不至于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起码做人的良知还没有丧失。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腿夹住倒在地上的那个小弟的头颅用力一扭,咯吱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马耀辉半闭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就看到那个杀手翻了白眼。
元清河将马耀辉护在身后,冷冷的与那位大哥对视,手中把玩着那把还剩三颗子弹的手枪。
沉默良久之后,那位大哥扛着一具尸体默默的离开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今天的任务算是失败了。
等确信那杀手真正的离开之后,清河看了马耀辉一眼,转身就走,他急着回去瞧瞧那人的状况,就那样一身湿淋淋的,也不知道水浸到伤口没有。
马耀辉赶忙上前一步拦住他,赔笑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啊!不过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元清河停下脚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说。”
“那个、你能不能护送我回去,我保证不再追究你窝藏逃犯的罪行。”马司令讨好的笑道。
元清河蹙眉,想也不想就答了一句:“不行。”
谁知那位马司令左右观望了一下觉得后怕,竟然厚颜无耻的追了上来:“哎哎,你别走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2 章
元清河推门而入的瞬间,石诚就警觉的醒了,他裹着被子坐起身,看到元清河身后还跟了另一个人,微微有些不解。
马司令耷拉着脑袋跟着元清河进了屋,他这趟把身边的警卫都折损了,又不敢独身回去,怕招地下党惦记着,跟着元清河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就一路跟着他回了这个简陋的家。
元清河看到石诚安然无恙,悬着的一颗心瞬间就落了地,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忖度着,还没等到他开口,石诚从被子里伸出一条缠满绷带的胳膊,一把拽住他,低声问道:“怎么受伤了?”
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却是出奇的有力,那坚定的温度自他的手心传递过来,熨烫得他脸上的表情都跟着柔和起来,他反握住那人的手,淡淡笑道:“不碍事。”
两人默然无语的对视良久,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淡,太阳已经落山了。
元清河娴熟的为石诚的伤口换了药和绷带,安顿他躺下,燃起了炉子,这才出去院子里打水。
马司令回到屋里,百无聊赖的坐在唯一一张跛了一条腿的破椅子上,他一身富家公子的贵气与这间陈设简陋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那个病人有着十分清俊的相貌,只是刚才元清河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清楚的看到了那人身上斑驳错落的可怖伤痕。他也曾经亲眼看过手底下的人拷问犯人,那些伤痕在他看来并不陌生,甚至能够根据某个伤痕的形状判断出是哪种器具所伤。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文有礼的年轻人曾经经历过什么,他只是为自己下午在院子里犯下的过错而懊悔不已,恃强凌弱的罪名压得他良心很不好受。
他点燃一支香烟,尽量不去看那个苍白虚弱的病人,只是专注的凝视着香烟亮红色的火星子。手中的烟蒂长时间没弹,烟灰烧得有些长了。他觉得那人就像那一长截烟灰,生命的实质都已经被烧空了,剩下的只是没有什么分量的灰烬,轻轻一弹,就会在风中灰飞烟灭。
他愧疚得不忍直视那人清亮的眸子,直到元清河提着一桶水进屋,径直朝他走来,脸色不善的劈手夺走了他手里的香烟扔出窗外,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惶恐的站起身,向石诚投去抱歉的目光。
石诚微微一笑,和蔼的说道:“清河,你吓到客人了。”
他刚才一直在细细观察这位马司令,发现这人虽是一副公子做派,满身贵气,但那双黑眼睛里却藏着一颗柔软温和的灵魂,是一个善良并且富有同情心的公子哥,没见过多大世面,还是个心性纯良的大好青年。他庆幸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人,否则今天下午两人恐怕就真的葬身在那口水井里了。
元清河在床边蹲下身,给他掖了掖被子,说道:“我出去买晚饭,今天来不及做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石诚翘起嘴角坏笑道:“白粥。”
元清河不明就里,点点头,转身对马耀辉说:“你留在这里,哪儿都别去,吃完晚饭我送你回去。”话说得并不客气,马耀辉却诚惶诚恐的点头如捣蒜,他现在只求元清河不要撵他出去,大白天的都能遇刺,要是晚上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真是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马耀辉趴在窗缝上往外望,直到看到元清河走出院门,这才松了口气,那人英气逼人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戾气,可是周身却充斥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他困惑的思索着转过身,却看到石诚已经起了床,正摇摇晃晃一瘸一拐的朝他走过来,及至到了跟前,一个膝盖倏的弯曲,整个人猛然跪了下去!
马耀辉大吃一惊,后退一步,忙伸手将他扶起来,瞪大眼睛:“你这是……”
石诚却坚定的跪着,仰起脸看着他,郑重其事的说道:“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他终究是力不从心了,拖着这副残疾的躯体走不了多久了,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有数。元清河将他如此严密的藏在这个破落的小地方,必然是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成为国民军中的通缉犯,而元清河应该也被冠以逃兵的罪名东躲西藏。
他的人生早就该在那场他亲手策划的谋杀和爆炸中结束了,而元清河不一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样守着他这么个残疾人把一辈子荒废掉。他想,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那人站在成就的顶端,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因此,他得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推他一把。
马耀辉这顿晚饭吃得极其艰难,他不时的抬头去看那两人,那人专心致志的在喂病人喝粥,他立刻意识到,这才是那人唯一温柔的时候。
一直到走上回家的路,他都在心里盘算着石诚委托他的那件事。
元清河拉着黄包车送马司令回到公馆,正要走,却被马耀辉叫住,他茫然的回头,马司令诚恳的说道:“不去我家坐坐么?”
元清河依言跟着马耀辉上了楼。
马耀辉虽然出身显赫,门庭却并不厚重,父亲和哥哥早年战死,独留下他和一个妹妹,妹妹去年留洋去了,家里就更是寂寞,唯有这位司令和一帮子警卫副官家丁仆人住在一方大房子里,连姨太太都没有娶。他正是爱玩的年纪,不愿意有所束缚,因此他孤家寡人的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马耀辉一进门就脱了脏兮兮的西装丢给前来接应的一个年轻副官,领着元清河径直上楼走进自己的书房,正了正领结,在大书桌前正襟危坐。元清河不得不承认,这人正经起来还是挺像模像样的,总算是有了一点警备司令的派头。
马耀辉拉开抽屉用钢笔在纸上刷刷刷的写着什么东西,写完盖上自己的印章,装进信封里交给元清河道:“你拿着这封推荐信,带他去城西南丁格尔医院瞧瞧,他的情况很不妙,再拖延下去他那条腿大概就废了,曲焕章那人我熟,云南白药活血通络有奇效,但对神经的恢复却是没有什么效果的,你最好是带他去洋人开的医院动手术。”
元清河没有说话,接过那封信,很郑重其事的藏进怀里。
马耀辉双手垫在脑后,从元清河脸上移开视线,颇有些底气不足的问道:“你有没有兴趣到我手底下来做事?”
他晓得今天在危急关头丢人丢到家了,但当时他确实是怕得要死,向强者求助其实没什么不对。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着实是太有魄力了,他自知这种魄力并不是他这个只知道苟且偷安的庸俗之辈能够驾驭得了的,因此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能完成那位病人的委托。
“你一身的本事,就这样荒废了,实在太可惜了。警卫团团长的位置今天空出来了,我手底下的人你今天也都看到了,我把他们交给你操练操练,当然你最主要的任务是护卫我的人身安全,你看如何?就凭着今天咱们这过命的交情,日后我绝不亏待你。”马耀辉试探性的看着他,生怕他立刻一口拒绝,忙补充道:“你不用立刻做决定,我给你时间考虑。”
当元清河回到那个家徒四壁却温馨宁静的小窝时,石诚已经蜷在被窝里睡着了。
他点亮床头的美孚灯,居高临下的看了一会儿他沉静的睡颜——以前石诚昏迷不醒的时候,这是他的每天必做的事。只是那时他总是怀揣着一腔悲观的念头,而此刻,他虽然筋疲力尽,却舍不得睡去,只晓得静静看他,听着灯花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良久,他才脱衣上床,钻进被窝,从后面搂住了沉睡的人,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很累,很矛盾,很无助。
他不想再卷入世人之间权力的争斗当中去了,有生之年唯一的念想,就是每晚可以拥着这个人入眠,日复一日,直到年华老去两鬓成霜。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位马司令给他提供了一个以他们目前的形势来看最为安全的庇护所。躲在他的羽翼下,石诚就不必再以逃犯的名义东躲西藏,可以安安稳稳的住进洋人的医院,得到更好的治疗,而他也能得到一定的薪酬供养他,怎么看都是一个光明的出路,这个道理他很明白。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北平的战事已经平息了,李今朝以一人之力将那件大案给压了下去,以犯人已被秘密处死这个消息结了案,并且,已经停止了对他们的追踪。因为为了继承义父的一切,他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不知何时,石诚醒了,察觉到从禁锢自己的双臂传来不同寻常的力度,他怔了怔,解读出了他的无奈。
“怎么了?”石诚转过身,伸手细细的摩挲着那人俊朗的面庞,元清河依旧将他圈在臂弯中,讷讷道:“没事,就这样给我抱一会儿……”
石诚用双手捧着他的脸,深深的凝视着映照在他眼中跳动的火光,几乎一直看到了他心里。
“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石诚循循善诱,他觉得这人此刻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彷徨无助。
元清河并不回答他,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死命的嗅着,闷闷说道:“那个马耀辉许了我一个差事,是他身边警卫团的团长,我没有答应他。你的伤不能再耽搁了,我明天就送你去洋人的医院动手术。”他说完这句话,完全没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
“我不去。”石诚干脆的拒绝。
“为什么?”
“你不去当这个团长,我就不去医院动手术。”石诚将这两件事连接成了因果关系。
元清河目光复杂的看着他,生气的质问道:“你就那么想要那些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吗?”
是啊,我希望你后半生能够叱咤风云名动天下,而我,只要远远的看着就好。我和你,在很早以前就注定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命运已经错开。
石诚静静看着他生气的表情,眼神清亮,并不答话。
意识到自己的坏脾气似乎又破坏了两人之间难得的好气氛,元清河闭了嘴,悄悄看了他一眼,心中忐忑。
“眼下纷繁乱世民不聊生,你该知道,你与那些投机倒把者不一样,你不应该一辈子默默无名的在这市井之间营营碌碌,索然无味的过一生。清河,你有帝王之相,只要你愿意,必定可以金戈铁马救万民于水火,挽亡国之狂澜。等战争结束了,这丰饶国土会有你的一份,你记住我今天所说的话……”
元清河霍的一下坐起身,悲哀的望了他一眼,背对着他沉痛的说道:“我的国家早在一千年以前就覆亡了,这国家变成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要守着你而已。”
早已准备好的滔滔不绝的说辞就这样被哽在了喉咙里,石诚眸中有异样的光华一闪而过,他坐起身,双手搂着他劲瘦的腰身,将侧脸贴在他后背上,语调柔软得如同梦呓:“怎么还是这么傻,一点长进都没有……”
元清河僵坐着一动不动,任他搂着,良久,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去找那个马耀辉报到,但是下午你要跟我去医院。”
“好。”石诚悄悄扯开嘴角,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
上午,元清河依言去找马耀辉报道,顺利填补了在昨天那场刺杀中以身殉职的那位警卫团团长的空缺,并且一手揽下了彻查那次刺杀事件的棘手任务,但他没有立即开工,在警卫团里混了个脸熟之后就回了家。
石诚正坐在一张破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远远的就听到汽笛声,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人重新穿上戎装的笔挺身姿,心中说不出的惬意舒适,好说歹说,总算让这倔头倔脑的傻小子听了话,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演技了。
他早就明白,自己这条腿要治愈的希望是极其渺茫了,假如幸运没有被抓住还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话,他也必须拖着这条残疾的腿过后半生了。因此他串通那位马司令撒下这么个弥天大谎,支开了元清河。那人风华正茂,理应奔他的前程而去,不应该陪着他这个几乎半截入土的人留在这嘈杂的市井,荒废了人生。他张石诚,哪怕已经走到绝境,也不愿意拖累任何人,更何况,是他今生唯一爱过的那个人。
元清河借用了马司令家的汽车和汽车夫,将石诚送到了南丁格尔医院,石诚很顺从的在医院住下了。
住在医院观察了几天,来来去去都是些蓝眼睛黄头发的医生和看护妇,元清河跟他们是语言不通,也不多问,只是每天早中晚定时来医院报到,顺带送一些自己炖煮的汤汤水水,石诚不得不承认,这倔强的男人,已经像模像样煲得一手好汤了,很有贤妻良母的潜质。
石诚近日抛却了一个大包袱,所以是能吃能睡,眼见着两颊渐渐鼓胀起来,胳膊腿上总算也是有了些肉,面色也褪去了病弱的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