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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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丛很丛密,恰巧成了绝佳的掩体,元清河一个利落的翻滚爬起,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牵着石诚矮着腰一路奔到自家的汽车旁。
将石诚塞进车,自己也坐了进去,立刻吩咐汽车夫开车。
这帮刺客也过于大胆了,往站满宾客的庭院中开枪,并且枪法极准,一枪正中市长脑门,得手后竟然还频频朝人群里开枪,试图干扰警卫的视线,打乱人群,好趁乱逃之夭夭。整个行动快且狠,这显然是一起有组织并且经过周密策划的谋杀。
他不停的思考着,催促着汽车夫一路开出城,他必须去城外军营里搬救兵。他刚刚被调回来戍守南京,在他的眼皮底下干下这样一桩大案,这无异于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让他难堪,因此,他必定要追究到底。
蓦地,他察觉到车里气氛不太对,安静得过头了。石诚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含情脉脉的注视着自己,他诧异的凝视着他,宠溺的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石诚不说话,只是乖巧的一头栽进他怀里,头顶甚至磕到他的下巴。
“吓傻了?”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发抖,呼吸不稳,元清河搂紧他,笑着问道。
下一刻,他的表情就凝固在脸上。
他缓缓抬起手,在看到手心粘稠猩红的一滩时瞳孔骤然紧缩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的扶住石诚的双肩,仔细审视他,发现他已经嘴唇发白,呼吸短促,眼神有些涣散,后腰处有个明显的枪伤,伤口周围已是一片温热湿滑,黑色的布料掩盖了红色的血迹。
喝醉酒的人,中枪了也不会说,因为可能连他自己也没能意识到周遭发生了什么。
元清河猛然记起枪响的瞬间那人异常敏捷的撞进自己怀里,原来即使醉得头脑模糊,但那人的潜意识里,还是只有一个信念:想要保护他。
这个混蛋!从来就没把自己的命当成命!
元清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不自觉的在颤抖。
他猛的撕开自己的衬衫,用一块布料堵住石诚后腰的伤口,朝汽车夫吼了一句:“去最近的医院!快!”
李今朝安静而理智的藏身在大厅一角,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枪声。
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了,这帮杀手在枪杀市长之后就没了目的,只是对着庭院中的宾客胡乱开枪,这让他很是费解。
莫非是城里的黑帮仇杀?
不,不可能。在这南京城,即使是赫赫有名的帮派大哥杜三爷,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在这样政客云集的地方大开杀戒,除非是不想混了。而且,这位市长虽说在任多年政绩平庸,但为人除了喜好赌博和女色之外,并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更不要说与黑帮有什么瓜葛。
那么,究竟是谁?又是因为什么理由策划了这么一起血案?
他背靠着墙壁,闭上眼,暗暗思索着。
这简直就是在往他这个卫戍司令脸上抹黑!他越发觉得头痛,这个司令的位置刚刚坐稳,就出了这么一件足以震惊全国的大事,到明天一见报,不知道有多少烂摊子要他去收拾。
院子里是自己的一队警卫以及江坤城带领的一小队士兵,似乎正在跟杀手进行殊死战斗,枪声接连不断,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也不知道是哪一方。
突然,院外传来汽车马达声,李今朝往窗外望了望,就见两辆军用卡车停在院外,士兵们秩序井然的下车,迅速将整座宅子包围住。
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加入了战斗,这样猛烈的火力,像极了一个愤怒的战士。
李今朝不由蹙起眉头:这人是吃了火药了?对付几个杀手需要这样大的阵仗?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罢。
饶是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元清河的实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组织救援,这人的应变能力确实比这个案发时只能躲在角落坐以待毙的卫戍司令要高明不止一个段数。
这就是张石诚培养出来的人。难怪当时石诚在喝醉的情况下也要说出那些话,假如这个人真的着手开始剿共,恐怕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似乎中止了,从院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李今朝探头一看,就见元清河面色不善脚下生风的带着一队警卫走进大厅。
几个没来得及撤走的宾客被吓得屁滚尿流,一见到士兵,立刻抖抖索索的从各自藏身的角落里走出来,直接奔向元清河寻求保护。
李今朝慢慢从沙发后面站起身,朝元清河拱手道:“元军长果真神速,犯人抓到了吗?”
“全杀光了。”元清河瞥了他一眼,眉头纠结在一起,眼神中翻腾着怒火。
“全杀光了?”李今朝嘲讽的重复了一遍,蓦地愤怒的转向他,质问道:“你一句全杀光了就了事了?你让我如何跟警察局交代?如何查证杀手的身份?”
元清河冷冷目视前方,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是个愤怒至极的模样:“是地下党。”
李今朝从心底冷笑了一声,暗道:不可能。但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炫目的白光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像触了电一般呆立在那里,脸色煞白。
他几乎瞬间就洞察了真相。
元清河刚被调回来戍守南京,从事剿共工作,立刻就有一批地下党去撞枪口,那么他会怎么做?恐怕会立刻着手,从南京城的地下党开刀,顺藤摸瓜,一点一点的将他们这个庞大的组织揪出来肃清。而这场血案,就是引燃革命军与地下党矛盾的导火索。
到底是谁会有这样的暗中操作能力,既熟知政治的最新动向,又对地下党活动的套路了如指掌,并且策划了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案,试图假借这位元军长的手来实施对地下党的大规模捕杀?
无数个猜想在胸中翻腾,李今朝依旧保持着冷然的神色,与元清河针锋相对:“你又怎么知道是地下党干的?这么一口咬定,你有什么证据?”
元清河定定的看着他,冷笑道:“莫非李司令想要为地下党开脱?”
李今朝被他犀利的堵了回来,愣是无言以对。
是啊,只要将这件血案往地下党身上一推,他这个卫戍司令就可以高枕无忧的继续享受他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而剿共是他元清河的工作,自然由他收拾残局,再好不过的明哲保身的办法,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质疑他?反正,敌对政党都是迟早要被肃清的,不管他们有没有作案都一样。
“不想丢了乌纱帽的话就给我闭嘴,这件事情由我一手承担,你别趟这趟浑水,我跟他们没完!”最后一句,元清河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目光一下子变得阴狠犀利。
李今朝觉得有点虚脱,后背全是冷汗,他扶着额头长叹一声:“张石诚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会有向那人求助的一天,可是眼下的局势,逼得他不得不去寻求石诚的庇护。因为他很清楚:元清河要大开杀戒,能制得住他的人,只有张石诚。
发觉元清河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李今朝诧异的看着他,蹙眉:“嗯?”
元清河将嘴唇咬得发白,脸上覆满薄冰,捏紧的拳头几乎在颤抖。隔了好久,他才低低的道了一句:“他中枪了,躺在医院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9 章
金陵大饭店的那宗血案,一夜之间就轰动了整个南京城,各大报纸纷纷刊载了此案,弄得城里人心惶惶。
除了新官上任的南京卫戍司令发表声明:一定联合全城警力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案之外,元清河也不声不响正式开始了他的剿共行动。
一时间,满城掀起腥风血雨。任何人,只要有一点点通共嫌疑,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普通市民,都是要去牢里走一遭的。
元清河每天坐在审讯室里亲自审问犯人。看着那人再度伤重,孤独的躺在触目皆白的医院里,每日靠药物和点滴活命,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几乎要发疯。
那样千疮百孔的羸弱身体,如何还能再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他每晚坐在安静的病房里守着他,握着他微凉的手,忏悔般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他以为强大之后就可以保护他,可是到头来呢,在危急的关口,却要依赖那人的保护。
这些天他捕杀了许多革命者,在监狱的非人折磨中有许多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只是漠然的看着,无动于衷。
他彻头彻尾的成为一个侩子手,在这座历经沧桑的古城之中翻搅起腥风血雨,以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姿态对那些镇压和屠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静静坐在刑场之中,仿佛一个浑身浴血的修罗。
一声高亢的惨叫划破夜空,天,就快亮了。
鼻息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光线昏暗的灯泡散发出幽黄的灯光,将监狱中的情景映照得更加惨烈更加触目惊心。周身到处都充斥着粘稠暗红的血,被皮鞭舔舐下来的丝丝缕缕的皮肉,烙铁烫熟皮肤的焦臭味,以及士兵的拷问和囚犯的哀嚎。
我在做什么?
元清河慢慢的低垂下头,将脸藏进手掌之中。
在这个血色修罗场,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抹碧翠鲜亮的颜色成为他眼前唯一的景致。他看着无限放大在眼前的翡翠戒指,蓦地胸中豁然开朗。
他属于自远古走来的那个崇尚佛教的民族,他曾经那么痛恨鲜血和杀戮,可是如果杀戮可以保护重要的人,他宁愿抛却信仰,投身于血腥的漩涡。
将那些胆敢扰乱他们幸福人生的人杀光戮尽!少年时代在经历了那样一场惨痛的失去之后他就是这么想的,如今的他,手中拥有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利器,有了足以让世人不寒而栗的权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他只要稍微动动手指,便可颠覆这个凄风苦雨的国家。
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脸上的冰霜更加深了一层,他跷起腿,漠然的看着眼前那片炼狱。
勤务兵赵小顺匆匆跑进来,见他是个冰冷的表情,忙讨好的凑上前去,低低说道:“军座,张先生刚才醒了,喊您过去。”
元清河几乎触了电一般猛然站起身,定定的凝视着赵小顺好一会儿,好像这才明白了他的话,立刻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头也不回的起身离去。
飞身冲进病房的时候,石诚正笔直的躺在床上,聚精会神的凝视天花板,夏庚生坐在病床前对他说着什么。
窗外是春日黎明的天空,一点淡蓝色的天光映照在他眼底,元清河红着眼睛莽撞的奔进来,他眼底幽光一闪,目光转向他,凝眸。
一直守在病房里的夏庚生默默的退了出去。因为是军统的人,元清河也承认他们身手过硬,因此由着夏庚生自发的带上几个手下护卫石诚的安全,这人对他们之间了解颇深,是石诚在军统中极其信赖的左膀右臂。
那人憔悴了许多,唇边下巴上长出青青胡茬,明明是个俊朗的年轻男子,眼神里却有了一点沧桑的味道。石诚看着他苍凉的眼,他却垂下头避开他探寻的目光,只是嘴唇动了动,在他病床前坐下。
不过是昏迷了几日的功夫,两个人之间,竟然变得生分了许多。
元清河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终究是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被子底下他的手。来之前,尽管再仓促,他还是仔仔细细的洗了澡,他怕那人会从他满身的血腥味嗅出什么来。
可是他张石诚又是何许人也?石诚淡笑着看他,早已从他那双不会说谎的眼中解读出了一切。后悔、自责、愤怒,一张百味杂陈的脸,眉毛都纠结到了一块儿,石诚伸出手去,似要去抚平他紧蹙的眉,末了却只是抚上他的脸,细细摩挲着他粗糙的胡茬。
“我不是没死么,怎么一副赶着上坟的表情?年纪轻轻的让人看了岂不笑话?”用了他最讨厌的说教口吻,石诚挑衅似的看着他,等着触发他的坏脾气。
元清河只是俯下/身去,轻轻伏在他肩头,长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要怎样表达心中的惶恐与哀伤,这些负面情绪在石诚昏迷的这几天里几乎要将他压垮。
总算把这个爱钻牛角尖的人给拉了回来,石诚也是如释重负,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元清河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道:“抓了不少j□j,还在查。”
果然如此!
石诚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微光。
之前夏庚生来找他,跟他汇报了这件血案中的几大疑点,夏庚生不愧是搜集情报方面的人才,这案子的确是可疑之至,简直就像有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故意制造出来的一样。
“我看这件事不一定是地下党做的,事情还是要查清楚为妙,不能滥杀无辜。”
元清河抬起头,眼中换上了一如既往的温柔,他用手指替他梳理着头发,吻了吻他的额头道:“不管是不是他们做的,剿共都是我的工作,不要再去想这些事,一切有我,你安心养伤。”
石诚定定的看着他,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在医院又住了几天,虽然是一间极为清净的单人病房,但石诚还是住到忍无可忍,在他的坚持下,元清河终于妥协,放他回家静养。
元清河成了个大忙人,整日早出晚归,工作应酬不断,在家的时间变得短促而可贵,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默默的坐在床边陪着石诚,或是各自读一份报纸,或是一起吃一顿饭,两个人话变得很少。
虽然对他是跟以往一样的温柔,那是那人身上的的确确在起着什么微妙的变化。饶是自认为对他了如指掌的石诚,也对他的变化隐隐约约的开始担心。
元清河成为他的一大心病。
曾竹心和杨兰亭时常会带一些石诚喜欢的糕点来看望他,两个人一静一动,杨兰亭滔滔不绝叽叽喳喳的说话,曾竹心只是静静坐在一边,时不时微笑着附和一两句,这成了卧病在床的石诚唯一快乐的时刻。
夏庚生再度出现,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他带来的消息尽管惊人,石诚听后却是不言不动,陷入了沉思。
这些日子,他将这起案子的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夏庚生查探出来的线索,与他自己想出的结论不谋而合。
那个案子,的确是另有幕后黑手的,而李今朝恐怕已经被那位主谋给盯上,蓄意在元军长和地下党之间挑起事端,旨在借助元清河的势力揪出盘踞在南京城中以李今朝为首的地下党员,而原因之一,就是石诚以他在军统中的身份,强行介入党政情报的范畴,对南京城的地下党蓄意庇护。
党政情报的刘处长,果然是打得一手好牌,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推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并且有可能借助元清河的手,轻而易举捣毁南京地下党的势力。
石诚将手掌罩在额头上,他觉得头疼。
九月末的一天,石诚拄着拐杖在院落中闲庭信步,他已经休养了一个月,整日鱼翅燕窝的滋补,他身上并没有多出几斤肉来,只是精神好了许多。情况复杂,容不得他不紧不慢的安心养伤,眼下能将元清河和李今朝周旋开的,恐怕没有别人了。
在他受伤修养的时间里,李今朝和江坤城一次都没有来过,就凭这一点,他猜出,那两个人已经招致元清河的怀疑,只因手中还没有充分的证据,又碍于李今朝身份显赫,无法名正言顺的实施抓捕。
元清河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谈论工作,他不说,石诚也不问,事情正在朝他也无能为力的方向发展,就如同这些年来,元清河也正在慢慢的脱离他的掌控,成长为一个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