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记·晏然传 作者:荔箫(晋江vip2013.10.15正文完结,宫斗)-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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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尽?这是大多嫔妃不敢做的事情,因为宫规不容,是大罪一条。所以就算被废入冷宫的嫔妃也得活着,熬到死。
“她死前可说了什么?”我忍着心惊蹙眉问道。
她回说:“听说是和家中带来的侍婢点翠简单吩咐了几句,没说别的,故而无人觉出有异……只最后说了句让点翠今日一早去告诉陛下,她是清白的,就没别的话了。”
以死证清白,她倒是个有骨气的。
诗染说:“点翠一早就往成舒殿去了,陛下把良贵嫔也召了去。”
。
太巧了,昨晚红药去给程氏敬香,夜里尹氏就自尽了。我不得不多个心,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能和红药有关——她是割腕,不是服毒,总不能是红药半夜又折回去割了她的腕。
云溪的神色也很有些不自然,悄声问我道:“娘娘……您说这事……”
“本宫不知道。”重重一叹。既巧合又蹊跷,若说是有人逼她也不像,她还留了遗言。
韵宜宫里一连薨了两位宫嫔,余人皆不敢再住,请旨迁了出来,正好也方便宫正司去查。良贵嫔暂时住到了簌渊宫来,前来见我时眉头紧蹙,显得疲惫不堪:“入宫也有几年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我只得宽慰她想开些,尹氏以死证了自己的清白,旁人纵使不想信,也不好再疑了,她这一宫主位的嫌疑也就减轻了。
她行礼告了退,又过一会儿,林晋进来说:“娘娘,郑大人来了。”
郑褚?我微一怔:“请大人去正殿坐,本宫稍后便来。”
林晋却道:“郑大人说,这话私底下跟娘娘说为好。”
心中疑惑,便屏退了旁人,请他到寝殿来。
。
“充容娘娘安。”郑褚一揖,我忙笑道:“大人不必多礼,请坐便是。”
他不加推辞地落座,沉默了半晌,似是斟酌着言辞,犹豫着问我:“恕臣冒昧……充容娘娘和尹氏……很熟么?”
“刚薨的尹氏么?”我问道,他点头,我一奇,“怎会?这些个去年刚入宫的嫔妃,本宫实在没有几个相熟的。整个韵宜宫数算下来,本宫也就和良贵嫔的走动多些。”
郑褚缓缓点了点头,长声一叹:“臣也是这么觉得,才多留了个心。”
我疑惑更甚,看着他道:“大人何意?”
他方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我,是一方不小的白绢,依稀透着些血色。见是沾了血的东西,我接过时便有些犹豫,他道:“这是尹氏留的血书,臣去韵宜宫时偶然在她枕头底下看见的,觉得先拿给娘娘看一眼为宜。”
我疑惑着展开,扫了一眼便惊得窒了息。那已然干涸的字字殷红,皆说是我支使她去害的静媛夫人。
心神平复后冷声一笑:“这是要重演两年前的事么?就是要栽赃,也该玩点新的花样出来。”
郑褚沉然:“这东西如若递到帝太后眼前去,娘娘您就说不清了。臣想着,陛下大抵也不想让这东西呈上去,所以……娘娘您自己知道就好。”
“多谢大人。”我微微一笑,复将绢帛叠好收入袖中,思了一思,又问他,“只是……这是尹氏的字迹么?本宫听说她特意差了贴身的侍女去禀陛下她的清白,又如何会留这么一件东西来诬陷本宫?”
如此,她的清白也就成了无稽之谈了。
郑褚摇一摇头,无奈道:“尹氏的字迹臣并不熟悉,何况这血书是用手写的,查起来也难。若要经宫正司,这事情就瞒不住了。”
我哑一笑:“是,多谢大人。”
让林晋代我重些了郑褚,自将那血书小心地收起。郑褚虽不好办这事,但我却不得不想法子查上一查,总要知道这人是谁。若是静妃的人反倒无事了,若是旁人……这在暗中盯着我的另一个敌手不能就这么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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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怡然再度进宫的时候,我将尹氏自尽始末告诉了她。因她以死证了清白、血书又未有旁人知晓,最终以从五品容华礼葬了,也不算亏。怡然听闻了血书一事大显惊讶,思忖片刻,断然道:“尹氏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虽也与她不熟,但知她性子耿直,绝不是那种会背地里栽赃的人。”
我缓然点头:“郑大人也是这样说。但我想着,是不是她,总得查了字迹才能知道。郑大人坐在那样的官位上,不便牵涉太多,你从前在宫正司那么些年,若是方便……”
“姐姐。”怡然听及此,微微一凛,打断我的话,轻叹道,“这样的事,我确是帮得上忙,也该帮姐姐。但……坦白跟姐姐说,眼下我有着身孕,宫里的这些事我半点不想掺合,说什么也不能伤了这个孩子。”
她说得干脆坚决。我只好点头,半句再劝的话也说不出来。当即思索起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如此默然片刻,她有些讪讪道:“姐姐,对不起,我只是……”
“我知道。”我抿唇一笑,“这孩子于你,与阿眉于我是一样的,为了他们,我们什么都能放下。”
。
我将此事告诉林晋,林晋闷头想了一想,一拍脑门道:“臣想法子给娘娘把这字仿出来便是了,挑其中十余字拿到宫正司去辨,也就不会有人知道这血书写得什么。”
倒算个法子。他用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晌午时拿来交给我看,字迹与那血书还真一般无二,只是变成了白底黑字,又全然打乱了顺序,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欣慰一笑,让他去休息,把纸交给云溪送去宫正司查上一查。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云溪回到明玉殿,神色沉沉地屏退了全部宫人。我瞧着她的神情一疑:“查到了么?”
云溪默默点了点头:“查到了……”
“是静妃?”我问她。
她摇头,声音低低的:“不是……”
我又问:“那是婉然?”
她却道:“也不是……”
那大概就与静妃无关了。这样的事她总要交给亲信去做——纵使婉然与她也算不得亲信,但好歹是共过那样的事的,互相都有把柄在手里。
云溪始终低着头,捏着那一方纸笺的手有些颤抖,拇指和食指尤其用了力,弄得那一方纸在她手里被捏出了些印痕。我愈觉得不对,执起她的手将纸抽了出来。
她的手好凉。
“到底是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中不住地猜测会是谁,让云溪有这样的反应。
“娘娘……”云溪紧咬了下唇,气息中都带着无可言述的惊惧,“宫正司……宫正司的人说……”她看了看我,低垂下眼帘,“是……侯夫人的字……”
只觉不自觉地一声冷抽,抽得胸中生了痛意。
“不可能……”我麻木地望着云溪,脚下不稳起来,强作镇定地支住旁边的柜子,“怡然不可能……”
“娘娘。”云溪有些慌神地扶住我,“只是字迹像罢了……也未必会是……”
不可能是怡然……
不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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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婉然的背叛已让我心冷得够了,从此以后再经历怎样的反目我也不会再在意。
可是我错了。
我居然就这样晕厥过去;无知无觉。醒来时已是晚上,屋里的烛火亮着;额上放着的帕子仍有丝丝凉意。我坐起身;将帕子紧攥在手里,想用那凉凉的温度平复自己的心绪。
“晏然。”宏晅的声音传来;我犹是愣了一愣才回过神;循着望去,他走过来坐到榻边,抚了抚我的额头,眉头紧紧皱着:“你怎么了?”
我木讷地摇头。
“宫人说你突然晕了过去,哭得一塌糊涂;又怎么都醒不过来,然后就发了烧。”他顿了一顿,再次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仍是摇头。好像思绪不受我控制,又好像这是我现在能给他的唯一答案。
“晏然?”他轻唤了一声,微微一叹,不再追问我,探手执起放在一旁的药碗,一壁舀着药吹凉一壁缓缓道,“你一直在叫怡然。”
我心中一搐。
“朕已召了她入宫,你……现在有精神见么?”
我从他手里把药碗拿过来,搁在蜷着的膝上自己慢慢吹着,那一缕缕苦味带着药香沁入心底,漾出一片道不清的滋味。我要现在见她么?我该说些什么?
他面上的担忧愈发深了,沉吟了须臾,道:“明日吧,今晚让她住在宫里就是了。”
“嗯。”我点点头,“臣妾想再睡一睡。陛下……也早些休息。”
这是我醒来后说得第一句话。他方有一笑,指了指我仍搁在膝头的药碗:“先把药喝了。”
默不作声地举起碗一饮而尽,而后默不作声地躺下。看他始终坐在榻边,好像没有走的意思,便往里挪了一挪。他低声一笑,侧身躺下。
那封血书……如是让他见了会如何?就算是查了字迹……他还是会疑我吧?
他甚至怀疑过我用阿眉除异己。我在他眼里若已心狠至此,仿个字迹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陛下。”我轻轻开了口,与他面对着面,不过一乍远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因为臣妾从前害过人,您就再也信不过臣妾了,是不是?甚至觉得臣妾会给阿眉下毒?”
他眉心狠狠一搐,要握我的手却被我躲开。我转身平躺着,望着床栏的雕镂,声音冷若寒冰:“陛下,臣妾做不出那样的事。也许您不明白于作母亲的人而言,孩子有多么重要,但求您信臣妾这句话:臣妾这辈子不管做过怎样的狠事,也不会对阿眉下手。”
气氛凝滞着,只有他的气息犹不停的传来。我阖上眼睛,在黑暗中,伤心、委屈与恐惧同时袭来:“臣妾从前害人,或是因为有仇在先,或是因为她们欲害臣妾。回宫至今,臣妾没有害过人。”
尹氏与我无关,静妃动胎气……至少现在也还与我无关。
他一声长叹幽幽沉沉,俄而道:“朕知道不该那样疑你,但是……”
但他还是疑了。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想哭又想笑。良久,我背过身去:“臣妾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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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省结束的时候,怡然已等在明玉殿门口了。她的身孕已微显了身形,由宫娥搀扶着,仍不住地张望。见我过来,疾步迎了上来,眉目间尽是担忧:“姐姐出了什么事?”
我被她握着的手丝毫使不上回握的力气,低眉淡淡道:“没事。许是暑气重了些。我夏日里最是大病小病不断,你知道的。”
她不言,点了点头,扶着我一起进殿。
“血书那事……我找林晋查了。”我道。仔细看着她的神色,只见她眉心微微一蹙,却未有慌张,只凛然道:“是谁?”
我苦笑着摇一摇头:“不知道,宫正司没查出来。”
她眉头蹙得更加深了。
“宫里不该有宫正司查不出的笔迹。”沉默良久,她忽然道,有笃定也有忿然,“若连个笔迹都查不清楚,还要宫正司干什么?姐姐让林晋再查去,断不能如此放下此事。”
“算了。”我轻声喟叹,“宫里想害我的人多了,查出这个也还有下一个,不理她就是了。”
“姐姐?”她愕然望着我,滞了一会儿,探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这是烧没退还是出了什么事?姐姐从前不是这样的……为了阿眉,怎么能不找到这人?”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不知这两句话于我而言是怎样的重要;昨夜,于我而言又是如何的煎熬……
“姐姐?”她犹豫着碰了碰我的肩,“到底出了什么事?若不行……我帮姐姐去查就是了,这事小觑不得,那人在暗处姐姐在明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闹出大事。”
我忽的忍不住地笑了出来,笑得她发懵,哭笑不得地看一看我,又说:“姐姐别吓我……这到底是怎么了?陛下昨晚突然召我入宫,我听说原因后就吓了一跳,如今见了姐姐又是这样……姐姐你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啊……”
“没事。”我笑着摇头,心中的阴霾几乎一扫而空。她忐忑不已地望着我,眉头拧了又拧:“这是……着了魔了?”
“就当是吧。”我长长一呼,敛去两分笑意又道,“不过……我想不明白,若那血书交到了陛下跟前,一旦查了字迹——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尹氏的,这里头谜团就大了,未必能凭这么个东西害我,她又图个什么?”
怡然伏在桌上想了一想,凝神道:“许是……拿准了帝太后会护着静媛夫人吧。先前那两件事,也算不得罪名坐实了,可为了皇裔不还是……”
宁可错杀。
只怕到时候不仅帝太后是这样的心思,连宏晅也是。
在后宫里,还是不要去细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分量的好,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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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请旨要在宫里陪我几日,宏晅应允。她每天泰半的时间都在明玉殿里,陪着我、陪着阿眉。头两天还好,第三天,林晋进来禀道:“夫人,晏府来信……”
怡然一抬眉:“说什么?”
林晋低头看着手上的一叶薄纸:“君侯说……螃蟹差不多可以吃了。”
“噗……”我吃着葡萄嗤笑出声,笑睇着怡然道,“好嘛,古有‘陌上开花,可缓缓归矣’1,今儿个是‘螃蟹已成,可缓缓归矣’?”
“得了吧!”怡然瞪着眼一叉腰,颇有些凶相地道,“你还不明白?这是瞧着我有身孕吃不得这性凉的东西,有意气我。”说着扭头向林晋道,“去回话!再欺负我我就不回去,在明玉殿住一辈子,就靠他妹妹养我了!”
于是又过一日,林晋又拿了一叶纸笺进来念道:“君侯说:‘螃蟹味美,中秋食用最佳,不过夫人既然吃不得,为夫就拿去分个坊内各位大人了。夫人还是赶紧回府吧,阿容说你若再不回来,她也进宫投奔她姐姐去,让为夫中秋跟你们千里共婵娟’。”
林晋闷闷讷讷地念着,很是读出了兄长的阴郁心情,声音却又有些尖细,我听得感觉颇是微妙。诗染和云溪在旁边强忍着笑,怡然的眉头搐了一搐,肃然道:“回信,欢迎小姑入宫作伴,诚愿与夫君‘千里共婵娟’,一品‘小别胜新婚’之感。”
林晋憋着笑一揖,回去写回信去了。
看着怡然与兄长这样……真是很好,我也替他们高兴。
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同时想到自己罢了。宏晅待我好不好暂且不说,单是后宫的尔虞我诈,便足够让我羡慕他们了。
他们能这样无所顾忌地开玩笑,我却几乎连一刻放心的时候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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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方绢帛被收在妆台的抽屉中,不能让怡然看见,她必定看得出字迹的相像,也会想到我前几日所言是对她有疑。
不能再让自家人之间生出隔阂了,一点也要不得。
我这么想着,再不同怡然提血书之事,是以当她将那方绢帛递到我面前,默默告诉我说:“不是我”的时候,我浑身一悚。
“你在哪儿找到的?”我接过来,结结巴巴解释着,“我没疑你,不然哪能让你在簌渊宫这样陪着我?”
她撅着嘴坐下,嘟囔说:“我也觉得姐姐不能这么疑我。”顿了一顿,解释说,“阿眉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我就打开看了一眼。”她靠在我肩上又从我手里抽过那方绢帛,烦躁道,“这谁干的?这回我是非查不可了,闹了半天竟是要除我么?嗤,我都嫁出去的人了,值得谁动这么大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