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暖 作者:何暖暖(晋江2012-08-30完结)-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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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话我都是会背的。我给他讲完,他好久不说话,终于说:“阿期,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你原谅我。可是,我真的是不舍得。我们,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他眼眶红了,转上泪光。“阿期,我现在很害怕,我怕这仅有的时光也不是我的了。我很贪心,我要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刚才她说我们是什么身份,——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愣怔在那里。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直期待他的表白,可是他真说出来的时候我却慌乱不知如何应对。因他现在说的和他将要要的,我无法给予。我怔在那里,他已颤抖地双手揽住我的发,欲将我揽在怀里亲吻我。
我脸发烧,推开他,用力地推开他,转身就逃,不想慌乱间撞到屏风上,一个踉跄,不待我摔倒,他伸手拉住我衣衫,只一带,我便回他怀里了。他是武林高手,力气、速度、准确度哪里是我能及的?
我拼命地推开他,然后发觉他其实并没有再行动,只是黯然地站立,近乎绝望地看着我。
我窘迫停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向前从我的腰间拉出一枚玉佩,那枚玉佩我系在里边衣带上,被他方才一拉,外衣散开,玉佩便晃闪出来。
那是祁翾的玉佩,我还没有还给他。一是我常将这玉佩忘之脑后,另一方面也是我不知如何向祁翾开口。练剑的时候有古镜大师在;走在云林寺中,周围也时常有小和尚和武林豪客路过;祁翾平日忙里忙外的,我也不得单独和他相处的机会,人前给他一枚玉佩,怎么着都是说不清的暧昧。
玉佩是青玉,中间镂空一个祁字,四周梅花边。苏弗将玉佩解下来,握在手中,手上青筋迸现,我大惊,怕他将玉佩握碎,忙叫:“你还给我!”
说出来就知道我说错了。
☆、灰烬上的笑
我忘记不了苏弗那一刻看我的眼神,惊愕,痛楚,竟还有一些茫然。他张开手,将玉佩轻缓放在桌上,转身走出门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酸难过,知道他误会了。我想和他解释,可他方才的意图太明显,我怕。我怔了一会儿,还是追出门,想着不管怎样也要与他解释清楚,不让他难过。漆暗的夜里,我见他并没有进一旁的绮玉轩,而是跳下池塘,池塘边有小舟,他划小舟而去。我心惊,大声唤:“阿弗!你回来!——”
可他执拗的划船,并不回头,一下一下远去,水声、桨声与黑夜交错,渐渐融为一体,忽然就看不清人影了。
“阿弗!——南宫陌!”我大喊着他的名字,急的都要哭了,可我唤不回来他。
远远的火把亮了,一些人出现在对面湖岸,是祁翾和他的随从们。
忽然湖中桨声一停,苏弗身形陡起,半空里一个飞旋,剑光闪亮,直取祁翾!
我大惊失色,祁翾已迅捷避过剑锋,他身侧的随从们抢上护主,被苏弗利刃击飞,苏弗剑光直刺祁翾,祁翾回剑相迎,只两个回合,已被苏弗迫得在地上翻滚。眼看苏弗凌厉追刺,祁翾胸前的锦囊被他一剑削飞,我嘶喊:“住手!——”
苏弗止住了剑。
祁翾的随从们登时箭上弦,团团包围住苏弗,凛冽待发,生死之势瞬间立转,我大喊:“师弟,别放箭!”想也没想地跃入湖中。
秋日的湖水已经很凉了,我恍惚见苏弗看我一眼,然后人纵起,飞向院墙外,消失不见了。
我的心忽然便与冰凉的湖水融为一体,不知己为何物,也不知后来是怎样被祁翾拉上船的。
苏弗,竟然就这样走了。
祁翾对我说:“师姐,你不要伤心。不知你想过没有,乔兄这么走是存心?”祁翾收好我还他的玉佩,再系被苏弗削断的锦囊带。“我想乔兄当是从别的渠道得到了回天魔教任教主的消息。他没有理由离开你,便演了这么一出。你送我的这锦囊我挂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见他在意过,何至于突然发作?师姐对他的情,他那么聪敏的人,当一清二楚,怎会突然怀疑了呢?而且他若要走,走陆路就可以了,为什么偏划船到对岸来找我?又不杀我,只为了削断这锦囊的带子吗?乔兄什么时候是这样行事的人?我认为,他演这一场戏,是给人看的。也许还有魔教人在我们的队伍中,我倒要当心了。”
我想的却是:苏弗就是成心削祁翾的锦囊去的。他那么清傲的人,看着祁翾胸前的锦囊不快应已很久了,但他不说什么,待我拒绝他,才发作。
我拒绝他了吗?我拒绝的只是——当然对苏弗来说也许是一回事的。
我不该将他的锦囊送人。可我在冰冷的湖水里游过去救他,他明知我不可以受寒的,却不管不顾,一径走掉。
他误会了,他大约也是真伤心。
我应该难过的,可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却都是他揽我入怀的那一刻,他的眉目,他俯下的唇——我的脸发烫,这么左思右想的,就真的发起烧来,冷得直哆嗦。
古镜大师为我诊脉配药,小和尚送熬好的药给我。再没有人在我身边哄喂我吃药,也没有人在近前照顾我。祁翾每日会来看视我两次,可我的心里是更难过。我无数次梦见苏弗来至床边,真真切切地用湿巾为我擦脸擦手,向我笑,心里暖得似乎花儿在梦里竞相开放,触手可及皆是甜美幸福,醒来却一片虚空。他给了我多少,此时就留给我多少空洞,无法填补。
我就这样失落了他么?他做教主去了,再不来照顾我。
我静静地流泪,再自己擦干。我必须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将伤心深深掩埋,随着日子的消逝,慢慢好转,沉默地吃饭、行路、练剑,也许,这样就是成长,就是坚强?
一个月后,师父带着一众天山弟子来了。在璧山别院里开了一次武林大会,我缩在角落里,不想见任何人。非常庆幸的是,十一师兄没来,留守天山。我已经习惯于在武林人的指点和议论中面不改色地走过,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还可以对师兄们笑着打招呼。我才不会倒下,我原来比想象中更坚强。我要在灰烬上站起来,在人生的路途上,给以笑容。
支撑我的,是倾心剑。
我和祁翾配合得越来越好,虽然我们自始至终只练一招:我先出剑,祁翾随即刺对手前心。这一招,从静止的靶子练到移动的靶子,从并肩出剑到对面出剑,我几乎练到条件反射、随心所欲,连师父见了,也不由点头——师父向来不轻易称赞人的。
因我和祁翾练的是除魔剑法,所以那些武林人再怎样议论我,也不敢当面轻忽我。
原来在我失落爱之后,倾心剑还可以支撑我生存。师父是不是一早就料到了,所以坚持要我做倾心剑的传人?
师父被推举为武林盟主,定于第二日进攻魔教。当天下午,来了乔澍、乔朝等人,他们狼狈而来,带来一个消息:苏弗烧毁了太湖乔家,他一个人,亲自去的,将乔家人赶出家园,放火烧了乔家。
我不知道苏弗是怎么能做到的。乔澍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乔朝义愤填膺,红了眼睛;芳槿抱着一个月的小儿可怜地在乔澍身后流泪。孩儿啼哭,程老爹和冯氏们急忙照看。我忽然想起八师姐将苏弗架在火上烤的事情。苏弗烧毁乔家,是不是与我有关?我又叫了“南宫陌”的名字,是我,害得乔家失了家园。
我逃出大厅,逃到水塘边,深秋的风吹透我的衣衫。古镜大师说过,我体内的毒,最受不得寒,寒气就是病引子,那一刻我想的是,就让毒发作吧,让我抛弃一切,再不用面对我需要面对的。
身边是寂寞枯荷,飘转落叶,远处人声沸腾,灯光烁烁,我在柳下石边抱膝蜷缩成一团,听夜风萧瑟低吟,有寒鸦掠月飞过。
苏弗此时在做什么?
他的计划实现了,他当上了魔教教主,这一刻可还会记得我,傻傻的只知道爱的我?他那样深远的心机谋划,想起我的时候,会歉然的笑还是轻轻一叹呢?
我不再想他,因为想他会让我难过。寒冷刺入我的骨髓,我会就此冻僵了吧?他便再纵横江湖毁灭一切与我也都无关了。我将离开,去往一个安乐地,花明柳绿,到处是温暖美好,相爱的人执手温柔的笑,没有谎言、利用、杀戮,只有爱,无尽的爱。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期望:让我飞往梦想中的温暖与光明。
祁翾百忙中还想着我,他发现我不见,派人满园子搜寻,终于找到我,送我回房,再次请古镜大师为我开药方,熬药,师父来探视我,乔朝晚间陪在我床边。
我烧得昏昏沉沉,第二天没能随他们一起进攻魔教。我是不是潜意识也想躲过这场厮杀呢?
侠客们惨败,死伤数人,还有人失踪,师父身受重伤被抬回来,完全凭天山灵药延续生命。
侠客们总结教训,那就是天魔山机关众多,完全是人和陷阱机关斗,魔教的人几乎影子也没见,败得实在冤。下一步采取的措施是:诱魔教人出天魔山。具体实施方案:我与祁翾成亲,不信魔教教主南宫陌不来抢亲。
因师父重伤,现在代任武林盟主的是江北盟主詹大侠。这个人来庙里较早,苏弗前番照顾我的一幕幕亲见,因此想出这个计策。祁翾推脱:“在下婚事需家父同意。”詹大侠一拍膝盖道:“哪个让你真娶亲,不过做样子给南宫陌看。贤侄且说,乔姑娘若成婚,南宫陌来抢亲的几率有几成?”
祁翾稍做沉吟,答:“十成。他一定会来。”
我讶异,不明白祁翾怎么比我自己对苏弗的感情还有信心。
他们不征求我的意见,乔澍同意了,我只有听从的份。
于是放出风去,倾心剑的两个传人要成亲,成亲之后,就可以练倾心剑高级剑法,魔教之人再不会是对手了云云。
山庄里开始安排部署,等着苏弗跳陷阱。婚期定在十天后,太近,怕消息传不到魔教,太远,又怕魔教准备太过充分。
也许苏弗每一刻都会来,山庄里充满了紧张气氛。乔朝被指派形影不离地陪伴我,她也是唯一一个为我着想的人,她拉着我的手,忧心说:“虽说这婚事是骗人的,可如今父亲同意了,詹大侠又做你们的媒人。若真拜了天地,你就是祁家的人。祁翾是贵族公子,他说了婚事不能做主,将来他家里若不承认这门婚事,你就进不了祁家的门,到时你可是一个什么身份?就算南宫陌被引诱来杀掉了,魔教灭了,人家祁公子走了,你的一生可怎好?”
我告诉她:“苏弗若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的,姐姐不用想那么远。”
乔朝垂泪。
我想的却是,苏弗那么聪明的人,明知这是陷阱,他不会跳的。他在离开我那一刻,就放弃了这情感。
他其实是再冷静不过的人。
所以,他可以烧毁乔家家园。
他要决了我的念想。就像他宁愿我嫁傅彦一样,我嫁祁翾他更是会赞成的吧。
他没准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想;他是为了我好呢。
十天过去了,我每天度日如年心惊胆战的,苏弗却果真没有来。
成亲的这日,壁山别院表面上是很热闹的,一大早锣鼓唢呐喧天,喜气洋洋。无数的射箭手埋伏在院落四方,每个武林人都备齐了暗器、毒刃。詹大侠和祁翾指挥安排一切,我则是其中的诱饵。我将借来的客店大婶那身红嫁衣洗干净了换上,多好,连嫁衣都不用费事准备。
苏弗不会来的。我心中默念。
那些江湖人大约比我紧张得多,因为他们等待的是一场厮杀,生命的较量。可我和祁翾都站喜堂上了,一切如常,魔教根本就没有露面的意思,侠客们的准备就像一个笑话。
乔澍坐在喜堂正中,喜娘期期艾艾问:“要拜天地吗?”
祁翾说:“再等一等。”他比我还不安。他以前的话说得太满,这一会儿真有些擦汗。
于是大家坐下喝茶,直坐到日头偏西。迎亲的曲子翻来覆去地吹,掩盖着所有人的疲惫失望。
忽然祁翾的一个随从从树稍上压低声音喊报:“来了!来了!”喜乐嘎然而止,兵器哗啦啦出鞘,侠客们在等待的煎熬下沉不住气了,祁翾喝道:“都坐下!”他眉一轩眼一瞪,颇有少年将军的威严,把那些成名的武林豪杰们都震住了,于是在院子里的圆桌前坐下,照旧划拳吃酒。
院门大开着,苏弗出现在门际。
那一天骤雨初晴,天空是一道道靛青色与银灰色压低的云层,苏弗一身月白深蓝的锦袍,狼狈不堪地出现,却怎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秀雅俊逸,成为青蒙天地间最美的风景。
☆、幸福的记忆
我早扯去碍事的红盖头,这一会儿也没有人理会我,大家的目光都在苏弗。苏弗显然是匆促赶来的,虽然他一贯的沉静,这一会儿面上是急速赶路后的通红,额头发际是滚落的汗珠,胸膛在起伏,身后背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他的衣着都是极精致的料子,不过衣服鞋子满是泥浆水渍,苏弗会这么狼狈的在人前亮相,我记忆以来还真是第一次。
只他一个人。
从院门到正厅的路是空荡荡的,五六十桌侠客们分两边就坐,苏弗可以轻松地走进来,走到正厅我们所在的地方,可苏弗在门前止步。
他的眉峰紧蹙,双目精锐,再不是我印象中那个眉目纯净似水,眼中全是温暖温柔的人。他变了太多。他明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门前的路,开口道:“我是意欲为云掌门疗伤来的。江湖有言,要起死回生,除非是天山的七珍还元丹配天魔教的挽天功。祁公子,你打算求我救令掌门吗?”
他的声音倒是一如往昔的清平,渐渐压住了紧急赶路后的呼吸急促。
祁翾道:“你肯救我的掌门师父?”
苏弗微微一笑:“我肯,但我有个条件。我不管你与乔妹妹成没成婚,我要你放弃这婚姻,将乔妹妹让给我。”
祁翾一笑:“师姐怎是我能让的?这得她情愿。”
苏弗明亮的眼睛看我,他的目光瞬间就可以穿透我的心。其实在他现身门际的霎那我就谅解了他,心中迷漫上来温暖与感动。终于明白,即便他不来,我也不会怨他、怪他,我会继续勇敢地在走下去,走前方再没有方向的路;可是他来了,我就成为世间最幸福的人。我尽量平稳开口:“你真的会救我师父吗?”
他点头。
他敢点头,我便回他点头,他敢拿生命当赌注,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身后乔澍一拍桌子:“我的女儿,怎能嫁你这个畜生!恶魔!”他拍得茶杯掉落地上,乔朝忙扶住他,低声抚慰:“爹——”
祁翾回头:“乔伯伯,世间只他可以救我师父一命。”他说着走到乔澍身边,低声附耳说了句什么,乔澍想了一下,召唤詹大侠过来,他们三人在厅上商量了一会儿,祁翾出来道:“南宫教主,乔伯伯答应了,只要你救活了我师父,就取消我与乔师姐的婚事,将乔师姐许配给你。”
苏弗微笑如清风,道:“我不姓南宫,你可以称我乔教主,或乔兄。”这个人,倒有闲心纠正这个。苏弗继续道:“祁公子,我可以走进去了吗?”
祁翾一笑,对随从们道:“铺上木板,请乔兄进来。”
原来门口处便是一个大陷阱,苏弗再往前走一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