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暖 作者:何暖暖(晋江2012-08-30完结)-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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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枫不肯置信地看苏弗:“你杀我,……你对不起我——我们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我怎样待你的……”
她抚住胸口,唇边弯出笑容,“你告诉我,你爱苏娘……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苏娘……”
周遭的人也许没有人明白姚枫说的都是什么,姚枫的目光已转向我:“你长得像苏娘,像极了……”她倒下了,连同她唇边的笑,她的美丽,怨恨,和不甘。
苏弗一直木然站那里,动也未动,他不阻止姚枫说这些可怕的话,他的神情也没有一丝被中伤后的恼怒、羞愤或着急解释什么的,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停滞,看也不看我,麻木坚忍。他那样子几乎是在默认,默认姚枫说的都是真的。
我来到师父面前,我的手在哆嗦,扶不起师父来,师父被点了穴,我无能为力。师父看我的目光是悲悯的。我不能再指望苏弗什么了,我去解师兄们的绑绳,绑绳系得都很紧,我用倾心剑一个一个削断。然后,还有那么些普通弟子倒在一边,我一个一个去削绑绳。我的眼泪滴落在他们的衣服上,当然不是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的伤痕。
忽然,师父那边数声惊恐叫,我头一晕,仓皇跑回来,见师父已昏过去了,面色青紫,唇边溢出黑色的血。“怎么回事?”混乱中我听见自己在哭喊。十一师兄说:“恶魔给师父服了毒!”我怔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姚枫。师兄们飞般过去搜姚枫衣襟,苏弗已过来,掌心抵在师父背心。他的目光回避看我,但他这么一运功,师父幽幽醒转。苏弗道:“云掌门,可还有七珍还元丹?以七珍还元丹做药引子,我用挽天功为您排毒。” 他的声音清平如昔,如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就是他的心理素质,我对他究竟了解多少呢?
七师兄闻言跑回来,将一枚药丸塞在师父口中,瞧形状应是七珍还元丹。七师兄匆匆对我解释说:“天山上七珍还元丹就剩了这么一颗,被女魔头抢去了。”
众人方要抬起师父回屋疗伤,哪知师父猛然抚住小腹,痛倒在地上,众人惊呼声中师父道:“这不是七珍还元丹。”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苏弗不住输入内力也止不住。
血都是黑色的。
师父终于缓过一口气的时候看着我们,她的眼睛因痛苦而有泪痕,但出乎意外的镇静坚韧。她问我:“是十师叔梁楠传给他的心奴剑?”
我满面泪水点头。师父道:“好,苏弗,你已成为天山弟子,可以学天山心法了,记住你对倾心剑主人的誓言和承诺,违背了可就自动成为逍遥派弟子,再也没脸上天山。”师父再次吐出血来,苏弗应了一声“是”。
“乔期,你是倾心剑主人,师父现将天山掌门传给你,跟着我念:尊华我天山,一统全武林。”
我愣在那里,“快念。”一旁九师兄催促说。
我迷迷撞撞念了,师父道:“用倾心剑削开神坛的铜锁,将你的名字依样写好放进去,再铸一把锁封上。”师父的声音几乎是慈爱的。
泪封住我的视线,我只记得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欲擦去我脸上的泪,手却忽然无力垂下,师父离去了。
我哭得晕了过去,醒来时身边是十一师兄哭得红肿的眼。然后置办丧事,守灵,下葬,繁乱哀伤凄惨苦痛,好在一切皆有三师兄操持,我毕竟年幼又没有经历过,三师兄自动承担了一切事宜。苏弗去告知梁楠来拜祭师父的时候,发现梁楠也伤重去世了。将梁楠一块停灵的时候,又传来七师兄跳崖自尽的消息。七师兄认为是他拿错了药害死了师父。那一年的年底是在悲伤惨淡中艰难过去的。天山接连下了很大的雪,刮着暴风,我每天一身重孝蜷缩在屋子里,拥着被子在火盆边看倾心剑谱。师兄们更惨,他们要住在外面的棚庐里,这样冷酷的天气,不能食酒肉,忧伤沉郁挨过三个月的居丧期。在前三天不能动饮食每日哀哭守灵期间,苏弗就为我争取来睡床、保暖、吃饭和服药酒的权利。他说我体内有寒毒未去,不这样会有生命危险,师兄们也就不说什么,皆由他了。他每日单独给我做饭,在师父的院子里开了一个小灶。我饿了会有可口饭菜,渴了会有热水,炭火弱了他会来加火,服丧期间三月不得沐浴,他就不住将换洗衣服洗好叠好放在床边,真的像一个仆人那样照顾我,不过,是一个只沉默做事、不与我说话,视线都不与我接触的仆人。晚间他在我住所外间打地铺相陪,漫长而难挨的夜里,我有时会哭醒惊醒,然后,外间的烛光就会亮,我看着那昏黄摇曳的烛光,知道他在那里,心会暖然后又有些涩,我知道,如果我召唤,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但我不会唤他,也不去寻求他的安慰。
他躲我,我何尝又不在躲他呢?我没有任何力气问他问题,他既然不主动来解释,我也不想知道了。在浑噩中将日子过去,不知,其实是最好的一个状态。
终于,三个月过去,春来了。丧服即去,掌门弟子在我这里的议事厅开会议。第一件事是负责服装的三师兄提出的规范着装。其实规范的也就是苏弗一人,因为天山弟子都习惯了,掌门弟子只穿蓝白两色的统一服装,普通弟子只穿褐灰两色的固定款式,苏弗就不同了,他这人虽没有奢华嗜好,但从桃源带来的衣服皆精美如贵族公子,在天山众人间实在惹眼。三师兄说的是:“讣告已发,开春转暖,各处天山弟子以及帮派会来人拜祭吊唁,要整肃天山形象。”我应了,十一师兄便提出第二件事,取消我的小灶,恢复去汇香苑大家一起进食。我同意。会上还有一些别的杂事,但这两件事对苏弗影响比较大,其一是他只能穿普通弟子的衣着,每天上午掌门弟子在我这里开议事会,他褐灰的衣服守在门口,我的掌门师兄们一色蓝白衣昂首进入,对他冷睨加白眼,使他真如仆人一般。其实本也没什么,他向来仆人衣服也能穿出公子风范,但那时是心情使然,现在的他每日木黯静漠,天山普通弟子的衣服式样又不美观,使他形神都如变了一个人。其二是他不能在这里陪我吃小灶了,要去饭堂与普通弟子们一起吃饭。汇香苑是小灶,饭堂则是大锅饭,众弟子们抢着吃的,他向来安静矜持,等到众人散去,锅里几乎就没有饭了。他几乎每天挨饿。其实也是天山弟子们排挤他,他本就是魔教中人,姚枫那日又那样败坏他名誉,天山弟子正统端庄,看他就鄙夷不屑,只因为他武功实在是高,众人才没动手招惹他,但讪笑冷眼是少不了的。
这些苏弗自然不会与我说,他很快消瘦下去,我以为他是有心事的原因。
他不向我解释,令我很伤心。有时我想,苏弗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骄傲尊严惯了的,被姚枫这样揭露往事,羞耻心会使他宁愿放弃情感离去的,所以他的表现是不解释,也不再近我的面前。他不走,自然有两个原因,一是心奴剑,他承诺了,不得不陪在我身边;二是天山心法,他终于成为天山弟子,困扰他的挽天功将再不会折磨他了。而且阿微学的也是挽天功,他就算不为自己为阿微也得留在天山。天山心法只能由师父或掌门亲授,他无颜面对我,就把自己定位成奴仆,他可以无尽的等待,等到我谅解他、主动示好的那一天。
他向来有耐心,我怎会是那样黑暗环境中长大的他的对手呢?
有时我想我是不是该感谢倾心剑,因为这把剑我结识了他这人,又因为这把剑,将他绑成我此生不离须臾的仆人。
可我要的,是爱人。
这天,九师兄邀我出去看花,四月的天山,野杏花开了满山坡,马蹄过处,香远清芬,苏弗远远地步行跟随我们。
他不骑马,结果自己就把自己弄得更像个仆人。
眼前是树树的花开,如霞若锦,蓬蓬然绽放在青碧的天空,恣意说着春的欢颜。花间树下,苏弗清瘦的身形立在那里,风拂起他寥落的衣襟,那一刻我不知为什么心一痛,想拥他在怀里,埋首在他的胸前,忘却一切,就此沉醉,一醉千年。
有花朵盛开的春天是崭新的、有希望的、美的,我在那清凉广远的春意中,想起一句话: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看花回来,我的心结打开了,我不再在意苏弗的过往,也不再在意我是不是像苏娘。我们还活着,还生存在世间,为什么不给与彼此最大的善意呢?我曾那么爱他,他也曾牺牲性命为我,人生只向好的一面看,不是更敞亮更宽广吗?
九师兄一定没想到邀我看花是这样的后果。那天看花回来,我进院门的时候回头对苏弗笑:“跟我来练武厅。”
☆、羞涩莽撞时光
我话说完后,自己都是震动,因为苏弗那样震颤般看我,他的眼中是感动莫名,是卑微、歉疚、愧悔,他也想回我一个笑容,结果泪花倒先上了他的眼,他扭转了头。
我豁然间明白,原来就像我一直在等待那样,他更是在等待,他等待得几乎绝望了,他以为我今生再也不会原谅他再也不会向他笑了,他固执地拼尽一切力气的守望,为着以为失去的再不会有的爱。
我坐在厅正中掌门的椅子上,他站在我面前,勉强浮出一个笑容。曾经那么骄傲清雅的他,成为这样一个谦卑虚弱的人。在这段感情里,他付出的和失去的比我都多,被折磨得也许就更惨。
我翻看天山门规,那是一本小册子,如学生守则一般,翻到掌门传天山心法这一页,我发现原来他还是要跪下发誓的。我决定略去,再也不想泯杀他的自尊和骄傲了。
我微笑,说:“你听好了,现在我背天山心法给你听。”
四字一句,我背得熟极了,是师父教给我的,那时师父因我失去记忆需重头再来,目光无限爱怜,说“你要用心记,某年某月某日的上午时光再不会来了,知道吗?”于是我就记住了那一天上午阳光清亮的金线。
我走了一下神,再看苏弗,他的样子茫茫撞撞的,他在听吗?我停住,咳了一声,“你记住多少,复述给我听。”
他愣了一下,就像没听讲的学生被老师抓个现行,只背出第一句,再也接不下去了。他那样好记性,故事里的诗词听我讲一遍就背得一字不差,这会儿学天山心法怎么这么差劲?他根本就没上心!
“你专心些行不行?想什么呐……”说完我觉得我像上学时的老师训学生,忙悄然收敛。
“阿期——对不起——”这是这么多天来,他再次叫我阿期,我几乎都忘了他以前叫我阿期时的样子,所有的过往都随着这个名字回归了。
他想说什么,眼中含了泪,越发说不出来。他单薄消瘦的身形在空荡荡的练武厅中颤抖,“你原谅我,我可以为你重新活。”
只一句话,我就彻底原谅了他,我站起身,泪满眼,不自觉走到他面前,他抱住我,哭出声来。
当我知道姚枫说的大部分是虚假中伤,——他因走火入魔被师娘救治、因中壮士断腕散被师娘救治除此之外一直远着师娘再无其他时,不解问他:“你早为什么不解释呢?”
他说,“你若信我你就会信的,你若不信,我解释也没有用的。”
“是啊,解释就是掩饰,就是讲故事。”我想起一篇小说里看过的话。
苏弗笑,那笑容应该就像《红楼梦》里形容贾宝玉的,又是咬牙又是笑。
他因走火入魔被师娘救治离不开蓬玄洞天,是阿微替换了他;他因中傅彦的壮士断腕散求师娘救治,说起来还有我的错。而此后到武当山除魔会不过一个月,武当山大殿里他对师娘争杀一旁漠视,师娘受伤需喝人血他将侠客放走,听阿微给师娘血喝他异常愤怒——我知道,他对师娘没有情感的,他对师娘甚至是敌视抵触的。
我也早就清晰地想过,依苏弗清高坚决的个性,与师娘发生暧昧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的,否则,他不会宁死也不求师娘帮助他过挽天功的难关。
苏弗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对他师娘是非常歉疚的,她两次救他的命,他没想到会杀了她,他不知道除魔剑法会有他无法控制的威力。姚枫再不好,对他却是最好的。那是很久以后阿微告诉我的。
阿微说,因为师娘欺负苏娘,他们三兄弟心里都当师娘为仇人的。师娘若敢对他们过分,他们会杀了她的。阿微那么说的时候,是在解说他自己。苏弗从没对我解释过,他从此再没在我面前提起他师娘一个字。
而我究竟像不像苏娘,此后我没有问苏弗,也没有问阿微阿凡。苏弗爱我还是爱苏娘,这个问题就有如问一个丈夫先救落水的妻子还是母亲一样,根本不用问的。
我对他说:“你知道吗?我总是害怕,梦中都会哭醒,怕你忽然离开了天山,再不理会我。”
他心酸疼惜地揽住我:“你在这里,我往哪里去?”
我看着他的湿润的眼,知道他的意思是说:你在这里,爱在这里,我也就只能在这里。
原来就算没有心奴剑,他已早是心奴。
五月,天山在迎来一拨又一拨的客人后,迎来了祁翾,他依然是随从成队,我以为他是闻讯拜祭师父来的,谁知,他来是为了苏弗。
祁翾锦绣少年春衫薄,淡衣雅服,标准贵族公子派头,一举一动间的优雅舒美令人赏心悦目,而且他还有明朗沐浴阳光的容颜——我对世间美好的人总是由衷欣赏的。
“乔兄,我有话与你说。”当苏弗如乖乖的仆人给我和祁翾送上茶欲退出后,祁翾说。
苏弗微微笑地等祁翾开言,这一时的苏弗温和的如同自然界的草木,自在生长,枯荣随风,一切都潇洒不萦怀。
我满是爱的看苏弗,祁翾已站起来,离座向苏弗躬身一礼:“小弟此来,是恭请兄长回府认亲的。”
他的手中托出一枚绿玉佩,镂空一个祁字,四周莲花边。
苏弗站在那里,形神不动,说了一句:“玉佩是假的。”
“我知道。”祁翾直起身来,道:“父亲告诉我了。错就错在当初是我派人快马送这玉佩给父亲。父亲虽没说什么,心中却难免不想是我将这玉佩变成假的。”
苏弗的眉梢好看的一动,祁翾苦笑了。“你竟然想出假玉佩认亲的主意,就为了天山心法吗?”
苏弗不置可否。
祁翾道:“父亲前月从马上摔下来,伤病不起,言语间提到你,虽不明说,却是想见一见。我此番若请不去你,这欺父灭兄谋夺爵位家产的罪怕是就坐实了。可怜我一片热诚心却被你害!”
祁翾倒是有些玩笑的。他说他当时真的将苏弗当亲兄长了。苏弗只温润笑,并不多说什么。
苏弗同意去雁门关,但说:“得掌门允可,掌门若同去我才会去的。”他还记着心奴不离须臾的承诺。
祁翾问:“你们可成亲?”
苏弗只看我,我尴尬点头。如今苏弗很会推脱,他不想答的事情一概推到我面前,因为我是他的主人他的掌门?
“那我不叫掌门师姐,可叫大嫂了。大嫂你一定要答应,怜悯师弟一份孝心,否则我都没面目见爹娘了。”祁翾这么尊贵优雅的阳光帅哥纠缠哄起人来简直是无往而不胜的,我答应了。苏弗说:“正好,我们要去一次桃源。”
是了,我几乎忘了,我还得续服阿微的生死相随花呢。
临行前开了一次掌门弟子议事会,会上我将天山掌门代理权交给十一师兄。若论能力稳重威望,三师兄最强,若论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