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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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左秋茗看出什么,只是脸色变了变。
我不信她不懂弱肉强食的道理,不过金国灭掉一只豺狼找来一只老虎,实在有趣。
左秋茗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冷声道:“不准笑!”
我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裂出来的鲜血,说不出是甜还是咸。第一次被女人打,而且是一个练过武的女人!运气真背!
可是她打就打吧,打完还哭……我郁闷……又不是我打她!……虽然我吊着眼瞥嘴,但还是在认真的看她,左秋茗并不是个懦弱的女人,现在也不是在装哭,只是伪装坚强的时间太久,终于撑不住了吧……
“如果你不帮我,就没人能阻止他了……”左秋茗抬脸望着我,眼中晶莹闪烁。我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的是离弦的脸……他也曾这样哭着对我说类似的话……他们的表情都不参假……
只是……
我垂下脸,笑的很勉强。
为什么他们都要高估我呢?……心中苦涩,如同沙漏一般,在岁月中慢慢沉淀,时间流过,它们越沉越远,最后紧紧的抱作一团,在千百年后终于化作一颗坚硬的石子……
“你觉得对他而言我有多重要?……”或许抵不过他一场心血来潮的游戏……这便是我心中的答案……
“可是除了你,再也没有他在意的人!”
这是左秋茗的回答,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赌么?”我盯住她问,要不孤注一掷,要不双手奉上自己的国家,她别无选择……
“割让城池是不可能的,你可以试试签互不侵犯条约。”虽然这也不太可能,我笑笑。
“你是拿你的命赌么?”左秋茗的眼中闪过怀疑。
我现在很想一拍胸口说:你赢就是我赢,你输就是我输,要死咱也是一块儿死!瞧,多有情调?!微微哼出声音,我勾了勾嘴角,如果左秋茗是三岁的小孩子我会考虑这么说。可惜她不是。
“我的命现在不就在你手上?你想要怎样,我能如何?”说完我心坦然。或许她没有对我起杀心,但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会用我威胁容烟,她抓我不就是这个用意?
左秋茗没有说话,我没有话说。
良久,她缓缓的开口:“其实我想过,如果没有你……”
她的眼中闪过一瞬的痛苦,又了然的笑道:“但是我明白,就算没有你,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所以她果断的想和容烟断绝关系?
“你为什么不在出征之前?……”或则没有到达晴国之前……容烟的变化,以及容烟和我的关系,她应该早知道的。
“那是父皇的愿望……你认为父皇真的为了母后而甘愿孤独终身么?……”左秋茗痴痴的笑,“确实是因为一人,还是父皇的救命恩人,而那人却不是我母后……”
左秋茗没有继续说,我也不想听,天下间最复杂最恼人的莫过情字……纠结的深了,终是绝路……
左秋茗走了,最后她对我说:“我以为你会要求我放了你,然后由你劝说容烟……”
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也就没接话。
她出去后进来两名丫鬟。她们把我放下来,我一下就倒在地上,把她们吓的不轻。
石房中看不到天色,所以我不知道时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觉得很久很久……左秋茗还没有出现……
容烟也应该知道我不见了……平时暗地都有护法跟着,但是浴室就得另当别论了……
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甚至回顾整个人生,顺着看竖着看横着看倒着看,最后得出评论——精彩!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全部到齐。啧啧的感叹两声,继续挖掘人生中值得我骄傲的事……
突然石门被打开,我见来人不由的抿紧唇。
正事对我用刑的都统,我牙痒痒,他娘的我的小指头和无名指!
那人怒冲冲的一把将我提起来就往外冲,手里还捏把刀。我的情况是很糟糕的,伤口感染,别说反抗,能保持清醒都很勉强。
被他拖了长长的一节,哗啦一声,白晃晃的光刺眼,眼睛不由的闭上。
都统大人倒是没感觉一般,拖着我继续走。待他停下我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站在对面,哦,不,坐在对面的是容烟,他正优雅的捧着茶杯,见有人闯入,似笑非笑的投来一眼。他的旁边立着流沙宫的人,离弦担忧的看过来。这表情很亲切,我也很亲切的飞过去两个媚眼又看向容烟,然后感觉心上被揪了一把。
不痛的……我那么对自己说。
如果是以前的容烟见我乱飞媚眼,一定会狠狠的皱眉,接着满脸不悦,在短时期内都会记仇。而现在他笑着,云淡风轻一般……
都统大人猛的把我往前一扔,一脚踩到我身上,用刀剑戳戳我的眉心,我还能感觉到痛,以及比皮肤还滚烫的血流下来钻进右眼里,然后我一半的视线,朦胧的血色……
“放了公主!否则我杀了他!!”都统大声的斥吼,脚上狠狠的一踩,皮肉似被揉碎一般,我捏紧手,疼痛的耳中轰然。那些被包扎好的鞭伤重新裂开,似瓦砾般的药渣子钻进血肉,比用皮鞭抽的还痛……
血重新涌出,透过纱带,透过衣服染红一大片,在这冬天里,竟是温暖的……
我看不见容烟的脸,却能听到从耳边掠过的风,久久的,诉说着房间的静宜。
都统咆哮了,提刀对着我的胸膛怒吼:“狗贼!你听到没有!”
我想笑他蠢,居然骂容烟,分明急着找死。
可是他没有死,我听见容烟说:“你们的公主已经死了,要遗体可以给你。”
就这么一句,我再也笑不出来。
记得容烟说过:她只是一枚棋子……还是一枚必死的棋子……
那时候我听了觉得安心,因为他和左秋茗一起的目的是利用不是喜欢。
可是她现在真死了,因为容烟从不说假话……
金帝死,左秋茗死,金国……完了……
我的口中漫出鲜血,视线变得模糊,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在发烧?还是因为再度失血?不管因为那种,我的心痛了……
我不讨厌左秋茗,真是不讨厌,因为我能感受到,她喜欢容烟的那份心是真实的,真实到可以触碰……
突然我听到砰的一声,不用转头我都能看见轻飘飘的纱衣随着物体落下,然后静静的潜伏在地上,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都统发狂了,长长的咆哮,凄鸣的回荡在金国的土地上,化作一片片的残云,悲切的笼罩住整片大地……
他是喜欢左秋茗吧,所以才会这般嘶声力竭,所以才会这样憎恨抢走她幸福的我……
尖锐的物体刺开我的血肉,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而同时一把剑贯穿都统的胸膛。我仰面看着,他的鲜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的落到我的脸上,最后越来越多,让我的世界只有红色,永远磨灭不去的红色……
最后看见的是离弦的脸,他握着剑将我抱在怀里,不停的喊着“少宫主”。
我很想对他笑,结果连笑都做不到。想看看左秋茗,却完全找不到方向。我还想跟她调侃,瞧,果然是我们输了,容烟到最后也没有出手救我……
我以为我不会悲伤的。
可事实证明,我悲伤了,否则怎么能感受到自己的泪水?
我想起容烟对我说过的很多话,其实他的话不多,他不会讲笑话,所以每次都讲的很冷,可是我知道,他是想哄我开心。他不会说情话,如果不是情到深处,他是不会说的。他不会表达自己,在他孤傲强势下掩没的温柔没有人看见……
可是容烟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哪怕是我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离弦对我说:除了你,没有人可以……
左秋茗对我说:除了你,再也找不到他在意的人……
我也以为只要我一直陪在他身边,站在他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容烟就会回来,就会对我说:秋儿,你是我的,除了我这里,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可是没有了,我的容身之所呢?整片天下都是容烟的,却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生命如同剪影一般,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是那么的悲伤,我像是哭了很久,反复的问自己,为什么我是一个人呢,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
离弦不停的在耳边喊着“少宫主,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那么坚定,害我好想笑。
其实我不是怕……真的不怕……
我像是做梦一般,听见雪融化的声音,荷塘新柳叶芽,天上的云开了,流出浅浅的水蓝色。风还有些寒,却带来春的气息,雁字归来,拥抱大地的思念。
宁静的,美好的,我微微勾起嘴角,缓缓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落寞,无边的落寞……我看见明黄|色的绸缎,白玉床……
忽然耳边响起瓷器碎落的声音,然后是宫女兴奋的叫喊:玖月皇子醒了!太医……太医……
我没有扭头,有些呆呆的望着床帘。
为什么我要醒呢?……不醒不可以?……
悲风泠月
醒来已是冬去春来,桃花又开,却不见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把房间里的人全部看一遍,没有我想要看到的人……
终于,最后的一点点期待也湮灭……
像是一条路走到尽头,我看见满天的星光洒下,照出一地的凄凉。
所有人走后,只有离弦还在,他坐到床沿上,用宽厚的手掌覆在我的手上,什么也没有说。
我一直扭头看着外面,很平静的。
“你不说点什么?”
“少宫主,宫主已经……”
我的目光回到离弦的脸上,他的眉宇深锁着,像是苍老了许多。他接着说:“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过很多事……现在战乱连连,硝烟四起……晴国……
………
………”
听他说完,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现在的晴国就是一个空壳子,所有的有生力量都被拉去打仗,剩下的老弱病残都是人质,想要见家人,只能胜利归来……
不知为何,眼中莫名的刺痛。
要打的仗已经胜利了不是么?
晴国已经是容烟的了,连金国也纳入他足下,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生灵涂炭,继续用各种残忍的手段?
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以前容烟想要的……
“少宫主,你走吧,越远越好……”
“走?”
离弦握着我的手收紧,我看见他眼中复杂的神情,矛盾而挣扎。
我笑了笑,“我倒是想……”
想要离开……
我累了……早累了……
一直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徘徊,彷徨不安,等着永远都等不来天明,想着再也倒不会去的过去……
这份情有多重,心就有多痛……
可事到如今,让我捧着一颗被容烟亲手碾碎的心,到哪儿去?
“我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他身边!”我说出来了,也终于明白容烟当初为什么会说当他不爱我的时候与死去没有什么分别……
就像我现在不能容忍自己不爱他一样,纵使已心力交瘁,被伤得体无完肤也不能,如果离开,我无法原谅自己,这样会比死还难受……
离弦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双手微微颤抖一下。
他刚要开口,却有一道声音硬生生的插入我们之间。是在叫“离弦。”
冷冷清清的两个字,冷清的是这熟悉的声音,如同玄月挂在天上,微凉花香,披上夜的浓厚,站在我不能企及的地方,遗世孤傲。
是容烟……我心里动荡着,只因为听到了他的声音,只因为他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哪怕是前世今生一般遥远……
心上像开了窗,迎着月色,体会它的悲凉,黯自成殇,却又带着香甜,如同花开的声音,冲破血肉,绽放出痛苦美丽的颜色,恰似容烟眼底流光,如轻纱,如薄雾,层层叠叠,终汇聚出让人无法蔑视的血红……
他就站在那里,与我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离弦的面色惨白,他站起来毕恭毕敬的立着。
没有人知道容烟是什么时候来的,所以没有人知道容烟听到了什么……
他走过来,眼中没有任何感情Se彩,空洞而美丽。他看着我说:“出去。”
我不由的一愣,然后极不爽皱眉,就差没有跳起来吼:这是我的地盘!我的房间!!
他同样盯着我,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离弦也看着我,依稀有些担忧。然后他出去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彼此……
天有多远?
地有多长?
只这一眼,就可以衡量……
像是站在银河的两极,我听不见望穿秋水的心跳,看不到浴火缠身的深情,只有流水淌过,生生不息,用时间刻画出永远……
容烟给了我很多奇迹,他的爱如同星河一般灿烂夺目,比红莲更为炙热,比彼岸花更加凄美,比夜莺的歌唱还婉转,比山川大地更沉重……
他爱我,是我一生的珍宝。
被他爱,是我一生的骄傲。
我很感激,我得到了天下人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爱,不惜一切的爱……
我愿意用生命去交换,哪怕天地变色,沧海殇澜……
我始终不相信,这样刻骨铭心的情感会从容烟的心中逝去……
我不相信,只要他还看着我,我就不信。
不觉中,视线已经模糊,莹莹的,像是许多光亮折射开,我看不清楚容烟,可是他就在我的前面,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
我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沉寂水底,如同石子,再大的风,再大的雨也敲不起涟漪。
可是没有……
还活着……
正翻江倒海气搏狂澜,即便是经历生与死这份心情依旧没有改变……
我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袖,像上次一样笑,说上次一样的话……
“我抓住你了,时间是……一辈子……”
只是这一次容烟没有动容的覆上我的手,他问:“你喜欢我?有多喜欢?”
多喜欢?我微微愣住,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有多喜欢容烟……
如果能计算,那应该是天与地吧。
“如果要你杀一个人,你可愿意?”
杀人?我不由的一颤,眼中含着的泪水滑落,我看到容烟异常冷漠的视线……
“如果我和那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你选谁?”
“不用选,只能是你。”我坚定的说,可心上却扎上一根刺,越扎越深,痛得我的眼泪不停的落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谁能告诉我?……
“那好,你杀了他。”容烟捏住我的手,塞进一个冰冷的东西……
掌心还是温暖,依稀带着对容烟的眷念。
匕首是冰冷的,再细腻华美的花纹也无法让它看上去不冷。
我的嘴唇在颤抖,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整颗心都在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来?别人不可以?
“你不是喜欢我?那就杀了他。”容烟抬起我的脸,那双眼冰冷决绝。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朔月……是么?……”
为什么那么确定?我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容烟只是眯起眼睛看我,眼底是满满的嘲笑,还有一丝“悲伤”?
我大睁着眼睛,以为是自己错觉,却听见他说:“你可以重选,我跟他,你选谁?……”
“只能是你……”没有其他答案……
容烟松开手,我无力的软在床上。他转身离去,没有再说只字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