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吟 (扮)-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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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清差点掉了手中折扇。
我的那个妹子哎,哥心中想念哎,
拿起筷子哟,端不起碗哟,
被窝里冰凉凉哎,没人来暖暖哎,
想你断了肠哟,何时再相见哟;
我的那个妹子哎,哥心中思恋哎,
割下心头肉哟,送到你面前哟,
一盼几多年哎,冬夏寒暑天哎,
你要肯相许哟,纵死也甘愿哟。
一曲唱完,南书清久久难以回神。他平日耳边都是些诗词歌赋,古曲清音,再多也不过在与同僚相聚时,酒楼里卖唱女唱的那些丝竹小调。他从未听过如此赤裸裸炽热的情歌,就算是汉乐府或敦煌曲子辞里有情诗,也都是含蓄而内敛的。这首民谣的直白大胆,让他一时难以成言。
这词,这词——要说它粗鄙陋俗,它却又如此情真意挚,令人心荡神驰,意动旌摇。
“怎么样、怎么样?”明夜摇摇他。
啊?他恍过心思。
“很……很特别!”
“晋陕民歌一向粗犷大胆,我初听时也不习惯……咦,你们都起来做什么?”
南书清稍一转头,只见拱门外已经挤了一群人:周伯、小英等几个丫头、厨娘、做粗活的阿强、守门的大石……还有几个短工。有的披着外衣,甚至还有的打着赤膊。
小英的眼睁得圆滚滚,语带敬佩:“公子爷,陆少爷,你们唱歌真好听,我们村里就没有唱歌这么好听的人!再唱一支行不行?我还没听够。”
阿强咧着嘴笑道:“我也会唱哦,来,我唱两句给大伙听。”
小英立刻摇头:“才不要,你的破锣嗓子好难听,比公子和陆少爷差好多。”
阿强瞪她:“啧,你敢瞧不起我?我这就让你开开眼界!”他拉开架式要开唱。
“停停停!要唱改天再唱,现在都给我回去睡觉!”干吗?对山歌啊!你也唱我也唱的。
“可是,陆少爷,我真的会唱哦!”
“快走快走!”明夜动手赶人。
“哎——别推我嘛!”声音渐渐远去。
明夜转回身,南书清正坐在椅中望着他静静地笑。他的心怦地跳了好高一下,迟疑轻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啊。”南书清要站起,手一撑,却使不上力,又坐了回去。
明夜皱眉:“我就说你喝多了!来,我扶你回去吧。”他一伸臂,从椅中搀起南书清,扶他慢慢走回内室。
南书清坐在床边,闭目长长吁了一口气,将外衫脱下,随手放在一边。
明夜轻道:“你歇着罢,我回去了。”
他一睁眼,拉住明夜。
“我不困,你,你……”他刚想说要明夜陪他说说话,又一转念道,“夜深了,你去睡吧。”
他斜靠床柱,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脚步响,睁目一看,却见明夜跪坐在床沿上,好奇地盯着帐顶悬挂的一条条精巧的绳结,东扯扯西拽拽的,真像……一只遇到新奇事物的顽皮猫儿。
“了不起、了不起,这是哪儿买的?”明夜有些敬畏地摸摸大红的“福禄寿”结,对它繁复的图案不禁有点头晕。
“是我编的,已经很多年了。”南书清侧首看他。
明夜立刻用崇敬的目光向他膜拜。
他忍不住笑,柔声道:“你要喜欢,我就编一只给你。”
“好好好!呃,可是我想戴在身上,它会不会大了点?”
“那是挂在屋里的,你要戴,我就编只小巧的复冀盘长结给你,系上玉佩,压袍子正好。”
“那你何时编?”他的语气急切,像个要糖果的孩子。
南书清脱了鞋子,坐到床里道:“你去那边柜子下面第三只抽屉把线篮拿来。”
“好。”一眨眼,明夜就回到床边,手里多了个小小的竹簸箕。簸箕里是一卷卷鲜艳的丝绳,还有剪子、针、缨穗等。
“你也坐上来吧。”南书清拍拍床板。
明夜乖乖爬上床,盘膝坐到他对面。
南书清拿起一块罩了层绒布的软木板,将一只装了许多缝衣针的小盒打开,又挑了束月白色丝绳剪下一段。他抬眸看向明夜,抿唇一笑:“我已经好多年不编了,恐怕得想一想。”
“没关系,我可以等。”明夜的声音轻柔。
南书清在丝绳中央打个结,在绒布板上插了几根针,用丝绳在针间绕了几绕,思索一下,再绕几绕,穿过这根再压过那根。他几次中途将它散开,重新再编。不知过了多久,绒布板上缝衣针渐多,绳结也逐渐成形。
明夜忽然问:“你怎么会这些女孩儿家的玩意儿?”
南书清手下不停,轻轻言道:“我小时没什么玩伴,也是没什么其他喜好,整天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奶娘见我眼力一日不如一日,怕我终有一天会看瞎了眼,就教我编这些个东西,减少读书时间,以免眼睛过于疲累。”
烛光摇摇曳曳,映得罗帐里光影幢幢,忽明忽暗。
明夜的目光柔和起来,仿佛看见一个俊秀的小小孩童,就这样以厚如积山的书本和女孩儿家喜爱的小物件为伴,慢慢度过那单调而寂寞的年少时光。他忍不住伸手,拉拉南书清鬓边垂下的长发,南书清不明所以地抬头,望进他凝视的黑眸中,回以温和的一笑。
“好啦。”他将绳结从针间取下,一点点调整长度,抽拉整齐,接上穗子。
明夜怔怔地盯着他滑开的领口,忽然想起那个在绮香居的夜里,也是这么一张床上,重重幔帐之间,自己一时兴起,将他白皙秀致的锁骨当成甜瓜来咬时,他又窘又呆的样子,忙一低头。
南书清把绳结递给他,微微奇怪:“你在笑什么?”
“啊?没,我哪有在笑。”明夜抵赖,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在腰上左比右比,“对啦,你会不会编同心结?”
“会啊,你要它做什么?”
“不是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吗?你编个同心结送给我,表示咱们兄弟同心同意,同声同气,你说好不好。”
南书清忍俊不禁:“同心结不是指兄弟同心,那是夫妻或有情人之间互赠的,我送你,算怎么一回事?”
“这样啊。”明夜转转眼珠,“你编一个给我,等我将来有了心上人,再送给她。”
“好。”南书清又截下一段水青色的丝绳,将绒布板原来的针拔去,重新插上几根,绕上丝绳。
这次可快得多了,而且图形也没有上一个复杂,约两三刻就完成了。
南书清仔细端详一下,将手边扇柄上拴着的玉坠子解下,系在同心结上,然后递给明夜。
明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得了无价宝,他想了又想,最终宝贝地挂在脖子上。
“书清?”他轻轻唤。
“嗯?”南书清收起剪子和丝绳。
“我,我……”他犹犹豫豫。
“你说,我听着。”
“我想抱抱你。”
啊?
南书清愕然地抬头,看见明夜渴望的神情。他心一软,这小鬼,是自小缺少疼爱吧,可是……
“明夜,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不过……我若想抱,你就跑不掉!”他微一起身,已经扑了过去。
“小心针!”南书清慌叫。
明夜手一拨,插着缝衣针的绒布板落进竹簸箕里。南书清闷哼一声,被他扑倒。
“嘿嘿、嘿嘿,给我抱到。我叔伯姨婶都说我抱起来像暖炉,你说是不是?”
很是,烘得他心跳漏好几拍。
南书清努力地喘口气:“明夜,我快被你压死了!”
“哦。”明夜爬起来跳下床,将竹簸箕收回抽屉里。南书清刚要起身,被他按住。
“现在恐怕已过丑时了,你睡吧。”不待他说话,又拉过被子替他盖上。
南书清也觉困倦不堪,合目道:“你也回去睡一觉罢,别早起了,我叫人把饭菜送进你房里。”听见明夜应声,他稍侧身,沉沉睡去。
jj jj jj
天光大亮,鸟雀在窗外啁啾。
南书清轻抚额,昨夜的一点一滴缓缓映上心头,恍若南柯一梦。
他一翻身,手掌压到一样东西,下意识握住,坐起身。凝目一看,是同心结,丝绳的一端系在他腰上。
他心中诧异,昨夜编给明夜的同心结明明是水青色且上头拴了个玉坠子,而手上这个鹅黄色的,是哪里来的?
他穿了鞋,缓步走出房门。看见明夜站在院中,手里举了只纸鸢正在试风。
“哪来的纸鸢?”
“你醒了?”明夜转过头,笑脸灿若朝阳,“这个啊,我从早市买的。”
南书清走到他跟前,给他看手中的同心结,“这是……”
“我编的,好不好看?你动作快,我只记了七八成,花了两个时辰才做好。”明夜笑咪咪地,“你给我一个,我给你一个,你日后有了心上人,就把这个送给她。”
南书清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愣愣地,半天才开口:“你,一夜没睡?”
“我精神好得很,你别担心。”明夜低头整理线轴,“你会不会放纸鸢?”
“……不会。”他只在幼时见邻家的孩子玩过,而他连摸过都不曾。他的少年时,是枯燥而单调的。所接触的孩童玩意儿实在是寥寥可数,就连栾绣偶尔来,也不过是下下棋聊聊天罢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来放,你只要看就好了。”
“又不是三月三,怎么突然想起放纸鸢?”他不解。
明夜将纸鸢塞进他手中,测了测方向道:“远眺对眼睛有好处,尤其是遥望位置不定的东西,你用眼太多,歇得极少,放纸鸢可以助你提高眼力。”
南书清轻抚手中纸鸢,沉默不语。他不过偶然提到此事,明夜却放在了心上。他还以为,只有自己照顾这小鬼的份儿,却不料明夜心思如此细腻。
“来来来,把纸鸢举过头顶……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稍稍向右……”明夜手执线轴,口中指挥,“好,一、二、三,放手!”
南书清依言撒手,纸鸢摇摇晃晃地爬到半空。
“起呀起呀!哎、哎……掉下来啦!啊……接到。”明夜被长线缠了个满头满身,还差点被坠下的纸鸢砸到头。
南书清笑起来,帮他把线缠回线轴上,
“风好像太小了,能飞起来吗?”
“不怕、不怕,有我在。”明夜颇是自信。“这回你来拿线轴,我来放。”
他举起纸鸢,找好位置站定,向南书清示意。
“我喊你,你就向后跑。”
等了片刻,他突然叫道,“好啦,快跑!”
南书清向后疾退。明夜足一点地,凌空跃起,手腕使力一送,轻盈的纸鸢便在忽起的晨风中扶摇直上。
“快,快放线!”明夜跑到南书清身边,同他一起扯线,“别看我,看纸鸢。”
南书清仰头遥望,碧空中,一只蓝黑的纸鸢稳稳地悬在天际。
刹那间,天高地阔,云淡风轻。而他多年来平静无波的心,也随之飞扬起来。
明夜侧过头,瞧见他鬓边轻拂的发丝,唇边悠悠的笑意,一时竟呆怔住。
直到手中长线一紧又一松,他猛然回过神。
“哎呀,该死的,居然给我溜了!”明夜有些气急败坏,“可恶,那小老头还说这线结实的很,居然骗我!”
“算了,重新再买过好了。”南书清温言劝他。
“哼!”他愤愤地将线轴丢到一边,瞄见南书清,漆黑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流光,“嘿嘿,书清,你有没有玩过摔角?”
南书清警觉地退后一步:“你又要做什么?”
“过来、过来,你怕什么!”明夜笑得好阴险。
“呃……我回去换件衣裳。”他转身要走。
明夜伸脚一拌,手在他肩上一扳,南书清只觉天旋地转,“扑通”一声跌在草地上。
他昏头昏脑地要爬起,明夜却一把拉他坐下:“先别起,我再教你个法子,等你看书看累了好用。”他在南书清眉间眼几处按按揉揉,“这是阳白穴,这是睛明穴,这是四白穴,太阳穴你应该知道,你要是觉得眼睛酸涩,就在这几个穴位上揉一会儿,可以减轻疲累,挺管用的……你别躲呀!”
南书清笑不可抑:“不成、不成,你别难为我,我可认不准。”他脸上被明夜搔得实在好痒,怎能不躲。
明夜的视线忽然越过他肩头,望向拱门方向,南书清有些疑惑地转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一道优雅颀长的身影伫立在不远处,凝然不动地,像是千百年来就是如此地静静守候。
南书清缓缓站起,拉整衣袍,随手拍掉身上的草屑。
明夜也一骨碌爬起来,眨眨眼,有些诧异地望过去。
眼前这个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眸子深如渊潭的俊美男子,居然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似是仅过而立之年,而那张昭示美貌的面孔却隐隐包含了饱经沧桑和历经人世变换的寂然情绪。他望向南书清的那双眼睛,绽着幽深而微微喜悦的光芒。
明夜心中一动,暗暗警觉起来,脚步刚一迈出,却被南书清手臂一伸,悄悄拢在身后。哎,这是什么情形?明夜突然忍不住想笑,忙一低头,前额抵在他肩上。
南书清衣袖一摆,作了个揖:“见过朱公公。”
啊?他居然是个太监!
明夜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男子身着绛红长袍,凤眼上挑,双唇润红,俊美得似有几分像女子,但并不显阴柔,他的笑温和亲切,看来颇是平易可亲。
明夜只觉腕上一紧又一松,似是南书清暗暗握了一下。
朱秋琢微笑着走近,看了一眼明夜,又将目光转向南书清:“听说你认了个义弟,我特来看看。”
明夜立刻拱手,笑咧了嘴:“是我、是我。”
朱秋琢忍俊不禁,仔细打量一下:“好眼光,是个不错的孩子。”
“那是、那是。”即使他的称呼有点奇怪,明夜仍然眉开眼笑的,但斜眼瞧见南书清神色有些古怪,不由收了笑。
“明夜,我和朱公公谈公事,你先回房去。”南书清反手轻拍他,半侧过头望他一眼。
“喔,那你们慢慢谈。”明夜再拱拱手,乖乖离去。
朱秋琢缓步上前,颀长的身子稍弯,拾起地上的纸鸢,手臂微举过头,绛红的衣袖在腕间缠绕轻扬。他闭眼,似乎在感受纸鸢在空中辗转翱翔的自由。半晌,唇角轻扯出笑意,缓缓开口:“难得见你这么开怀的样子。”
南书清眼神微动,没有做声。
朱秋琢睁眼,望了他好一会儿,放下手中纸鸢,温和的声音像在叹息:“你还在怪我?”
南书清唇微张,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默然。
朱秋琢伸手拍拍他肩头:“别老闷着,和我说句话成不成?”
南书清略退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碰触,恭敬微笑:“不知朱公公过府,有何事吩咐?”
朱秋琢敛起眉,静静看他,好半会儿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幅黄绢,直接塞到他怀里,再看他一眼,方转身慢慢离去。
南书清低首看着手里的黄绢,吁了口气,突然开口:“明夜,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咦,被发现了啊。”明夜小声嘀咕,从浓密的树冠中跃到地面。
“刚才那个美人哪里来的?”他凑过来,一脸好奇。
“朱秋琢是皇上和皇太后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听到明夜的称谓,南书清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