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菊者迷-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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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际,一辆马车里竟透出微弱的火光。
淡菊心中好奇,马车有两辆,她独自乘坐一辆,鹿苍冥和随从们全部骑马,就不知另一辆马车中坐的是谁?
立起身子,她盈盈走近
「小姑娘,探头探脑的,还不给我进来!」那声音苍老,却是精神洪劲。
淡菊脸一红,随即放开胸怀,一把掀起车帘,与老人打了照面。
「老爷爷,您好啊。」她笑嘻嘻的,很少人抵抗得了这样的笑颜,只除了那个叫鹿苍冥的严肃男子,希望这位老者是吃软不吃硬。
「叫爷爷就够了,不必加个『老』字。」老人把一盏油灯挂在车篷顶上,对淡菊招了招手,「上来,妳坐那里。」
淡菊乖乖地爬上马车,与老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四尺见方的矮几。
不等她坐稳,老人忽地揭开覆在矮几上的布巾,劈头便问:「这盘残局,白子要如何扭转劣势?」
布巾下,是一盘纵横十九线的围棋,淡菊定眼瞧去,白子已被逼向边角,势力分割得七零八落,无法成龙。
「爷爷找淡菊下棋吗?」她笑着,思及自己与鹿苍冥下那盘残局时,底下的人曾来报,道有一老一少前去寻他,自称是他的亲人,其中一位毫无疑问便是鹿皓皓,而另一位……正是眼前这位爷爷吧。
「不是,我找妳解棋。这盘残局困扰我好久,我头疼,又不甘心。」他倒爽快,老眉皱了又松,松了又皱。「两年前,我就要冥小子到东霖找妳来,可是他不听话,还把家里所有棋子棋盘全丢了,惹得我生气。」
冥小子?鹿苍冥?呵呵,好奇怪的称呼呵……淡菊抿着唇,想象若自己也这么唤那个男人,不知他会出现什么表情,肯定教人发噱。嘻,有机会定当试试。
「我这不是来了吗?爷爷别气了,冥小子坏,咱们甭理他。往后我们同一个阵线,一起对抗恶势力。」这算不算挑拨离间?管他呢。
这话似乎颇合老人家心意,逗得他掠着白胡呵呵笑,一会儿才问出:「小丫头,妳知道我是谁吗?」
这不难猜,事前,她从探子营那儿已得到许多讯息,而两人又谈了会儿话,这老者的身分呼之欲出,再明显不过了。
「还能是谁?人家都喊您爷爷了。」
「唔……」他老脸带笑,额上皱纹十分明显,颧骨却光滑红润。
「好啦,淡菊先来瞧瞧眼下的局势。」她深吸了口气,略略敛眉沉眼,仔细观望棋局。
此残局中,白子要赢绝非易事,每条路皆被截断,难以存活。
片刻,她终于启口:「爷爷,这是病入膏肓了,白子颓势已成,注定要败,不过嘛……」故意一顿,眼角瞄见老太爷倾过上身,很是急切。呵,原来也是个棋痴,和鹿皓皓恰巧臭味相投了。
「妳这丫头,怎么话说一半儿倒打住了?快说快说!」
「爷爷,淡菊有个小习性,同初次会面的人下棋时,总习惯拿些东西做彩头,当作纪念。爷爷要淡菊帮忙解棋,那是瞧得起我,淡菊心中可高兴呢,但人家也想要点彩头以兹鼓励呢。」她鼻尖又下意识地轻皱了皱,指儿敲着洁美的下颚,标准的牲畜无害、天真娇憨样。
老大爷点点头。「妳这习性我听皓小子说过,嘿嘿,咱们族中代代相传的血鹿戒指也教妳赢走了,气得冥小子直跳脚,恨不得掐死皓小子,妳行!真有本事!」
「那个戒指真这么重要吗?除了上头镶的红玉怪了些,我瞧样式也是普通得紧,有必要如此宝贝吗?」她在套他的话。
这些年,东霖探子营虽然收集到不少有关鹿族和白苗之间的消息,但对于鹿族这个蒙着神秘面纱的少数民族却了解得不够通彻,只知此族信奉大鹿神灵,原聚集在比白苗更西更南的山地,传有两只血鹿戒指为圣信之物,又据说戒指上镶嵌的红玉中藏着地图,可指引人在神秘的大鹿神山中找到历代鹿族累积的财富。
「那戒指是有它独特的意义,但我倒觉得没啥儿关系,戒指是死物,而信仰在人心中。不过,咱们家冥小子可不这么想,他个性本就拘谨严肃,把责任看得很重,家和族,信仰和荣誉,这些全搅在一块儿,真的是分不开。」老太爷搔搔白胡须,忽地歪着头打量起淡菊来了。
「怎么?」淡菊摸着自个儿的脸,不明就里地眨眼。
「呵呵呵,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冥小子是跑去丽京同妳要血鹿戒指的,演变到最后,怎把妳给娶回家了?你们俩儿是不是有啥儿协议?」他老归老,虽玩心重,内在却是雪亮的,可不像鹿皓皓一股憨气。
闻言,淡菊心一突,脸蛋微微发热,跟着瞋道:「这是我和他的秘密,就我们俩儿知道,不能说。」
老太爷呵呵笑,白眉和双眼全弯成圆滑的弧度。
「哼,不说就不说,瞧妳小家子气的。那这盘棋倒可以说说了吧?妳要什么彩头?嗯……我知道好多好多冥小子从小到大的糗事、好事、坏事、厉害事,妳要不要听啊?嘿嘿嘿,点头点一下就好了,不用点那么多下,又不是啄木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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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令老太爷头痛许久的残局,白子取胜无望,却能在边角游斗,拖累黑子势刀,最终以和棋收场。
对淡菊来说,这回所得的彩头是最为丰富的一次对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让她忍不住去揣测他的想法和举止。
灭族。
旁人将久远的荣耀遗忘,放开胸怀面对新的日子,而他却把所有责任扛上肩头,只因他是族长之子,注定要继承鹿族的一切,便逼着自己时时记取吗?
那遥远的大鹿神山下,受神灵庇佑的鹿族躲过人间丑陋的争战,与世隔绝,过者富裕丰美的生活,最后却避不开瘟疫的袭击。
鹿族已灭,逃出生天的就只剩下祖孙三人。他为什么不看开些?干嘛把枷锁往目个儿身上套?有责任感绝非坏事,但过分严肃就不可爱了,人生苦短,偶尔及时行乐一下,不也挺好?
马车中的人儿又一次偷觑着他,鹿苍冥已教那样的眸光困扰了一个上午。微扯着缰绳缓下马速,不一会儿,马车缓缓经过身边,他猛地伸过手去,一把撩开窗帘--
「瞧够了没?!」他臭着脸,声音沉而冷。几名随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了过来,被他一瞪,又纷纷缩回去。
呵,被抓个正着。淡菊冲着那张峻颜傻笑,胡扯了句:「你热不?」
鹿苍冥一怔,没说话,目光仍不太友善地盯住她。
「你脸上有汗。」说着,她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条香帕儿,不由分说已覆上他的宽额和鼻尖。「咱们这模样像不像恩爱夫妻?呵呵……」
鹿苍冥好半晌不能反应,一是香帕上馨软的气味钻进脑海里,把思绪搅得一塌糊涂:二是她的语调和话意隐隐透着期待,牵动他心中某根弦。
她在期待什么?昨晚,他带着随从巡视四周,回营地时,却见她由老太爷的马车下来。爷爷如此嗜棋,会邀她下棋是意料中事,只是不知除了切磋棋艺外,两人又说了些什么。
若爷爷也像皓皓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向她「投诚」,那真是……真是……一时间,他想不出适当的用诃,只知道不愿亲人受到任何伤害,而淡菊出身复杂,他与她的姻缘来得突兀,往后会是如何?她能不能适应白苗的生活?能不能一辈子……厮守?
停!该死!他想到哪里去了?!
「妳一整个早上都在偷看我。为什么?」抓下她的手,触感很软,他允许自己多握了会儿。
这男人非要这般正经八百不可吗?她是躲在窗帘后,边盯着他宽阔的肩背,边胡思乱想,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这也犯法了吗?做什么这般咄咄逼人,定要她说清楚、讲明白?
深吸了口气,她嘻嘻一笑。「你没瞧我,怎知我在瞧你?」
他又不说话了,车和马同速并行,他拨开窗帘的手仍文风不动,双目直勾勾瞧着,硬要等出一个答案。
唉,硬邦邦,半点风情也不懂,算是败给他啦!淡菊摇摇头,内心大叹,真是哭笑不得。
「是」她头潇洒一甩,认就认了呗。「我就是偷瞧,看了一个早上,不行吗?」
鹿苍冥被她抢白一番,薄唇掀了掀,竟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不偷瞧啦,就光明正大地看着你,成不成?」淡菊脸靠了过去,嘟着小嘴儿,倒把他逼退寸许。
「为什么?」他心微荡,眉峰皱折,还是要问个水落石出。
「谁教你骑马的姿势这么帅,又挺又俊!人家不瞧你,瞧谁?」说这些话时,她胸口泛满热流,一半是为了逗他,另一半则是真心觉得他马上英姿无谁可比拟。
鹿苍冥忽地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竟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瞧你,这是怎么了?」这男人大一板一眼,偏偏她就要离经叛道,怕了吧!略略探出身子,她小手温驯地拍着他前襟,俏脸仍摆着无辜样儿。
鹿苍冥咽着唾沫调整气息,尚未开口,鹿皓皓已骑着马挨近,笑咪咪地插话进来:「嫂子,我骑马的姿势也挺帅气的,两肩舒张、双臂有力,怎么妳都不觉得吗?」说着,又挺了挺没几两肉的胸膛。
淡菊哼了一声:「再帅也没你大哥好看。」
好人家的姑娘绝不敢这么大胆言语,当着旁人面前撩拨自己的夫婿,但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儿,她呀,心肠顶坏,爱算计人,更爱瞧人出糗。
「瞧瞧你大哥,五官这么有型,浑身肌理强而有力,你这瘦皮猴哪儿比得上?」果不其然,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声又来第二波,鹿苍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口口水呛得还真大口哪。
淡菊干脆探出半个身子,像赶苍蝇般对着鹿皓皓猛挥香帕,一手仍继续拍抚着鹿苍冥的胸口。「讨厌啦,你走开一点啦,瞧,你把你大哥害得!」
呜呜呜……说他没大哥帅气也就算了,他哪里害大哥了?!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真是天地良心啊。鹿皓皓愁蹙八字眉,委屈欲诉无处诉。
这时,一直在前头侦探的鹿平突地调马回头,来到主子身边,队伍前进的速度整个缓了下来。
「爷,左方林内有人跟踪。」他低声道,面无表情,双目精光闪动。
闻报,鹿苍冥双肩陡紧,沉缓地呼息,他一掌按住淡菊在自己身上游移的小手,神色瞬间转为凝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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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
不理会她的抗议,在推她回马车内的同时,换他由窗子探头进去,用那对漂亮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瞧得她心悸难平,双颊发红。
「待在车子里,别出来。」平静的语气中彷佛多了些什么。
淡菊尚来不及弄清,他已然撤出,还为她拉下了窗帘。
什么跟什么?!要她乖乖待着,她就得乖乖待着吗?开玩笑!
「喂!」她唤着,再次撩开窗帘,头都还没探出,耳中却闻嗡嗡厉响,跟着砰地一声,一支响羽箭已插进马车木板。
第五章
「进去!」鹿苍冥厉声一喊,再度将淡菊那不听话的小头颅推进车窗内。
出乎他意料之外,这攻击来得太快。对方既暗中跟踪,意图虽然模糊,但相对的杀意便减少,会在这当口发箭袭击,着实古怪。
更诡谲的是,他相信藏在左方林内的敌人,仅是单枪匹马。
此人发出的响羽箭锐声震耳,气势万千,第一支射在淡菊所乘的马车上,而后接连三箭,全飞向前头老太爷乘的那辆马车,跟着十来支箭分五路朝骑马的众人射来。
「鹿平、鹿敬、鹿清,护住老太爷的车!」响羽箭嗡嗡之声不坠,鹿苍冥马缰一挥,将迫近的箭扫偏,一掌迅捷无比地将鹿皓皓提抓过来,朝后方丢去。「腾济儿,看好你五爷。」
「大哥」鹿皓皓拍着满脸土灰欲要爬起,却教腾济儿扑来压住身躯。
「五爷伏好,箭没长眼哪!他妈的,哪个王八蛋?!」
敌暗我明,在地形上又吃了大亏,一时间众人只能先找掩护。
适才,淡菊教鹿苍冥一把推入马车内后,便怔怔地跌坐在车厢内。方才那支响羽箭便射在车窗旁,她稍一瞥,已然由箭羽的样式认出对方亦是东霖探子营的人,那人是师父的得力助手,以响羽箭为式器,她见过几次,是个气质冷酷的女子。
是师父派来的吗?可说不过去啊,上头既已命她前往白苗,待在鹿苍冥身边,就不会派出第二批的人来捣毁阻挡,这不是自打嘴巴、自扯后腿吗?
不、不,一定要弄清楚到底哪里出错了。淡菊心中急切,却没时间用心领会,外头响羽箭声彻云霄,夹杂鹿苍冥镇静有力的叫嚷,她一颗心揪成结,莫名的硬块梗在喉间,闷得难受。
头一甩,她固执地掀开车帘正欲跳下,却见鹿苍冥挡在面前,那骑在骏马上的身形就如她所说的,又挺又俊,帅得一塌糊涂。
「该死的,妳出来做什么?!给我滚进去!」这女人听不懂他的话吗?!
「我要啊」说时迟,那时快,淡菊红唇刚启,拉车的马匹似是受到极度惊吓,忽地发出尖锐嘶鸣,四蹄狂张,竟拖着车飞奔而去。
淡菊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整个人往里头滚了两圈。唉,好的不灵坏的灵,真是应了鹿苍冥的话给他滚进去了。
见状,鹿苍冥心下大惊。「守稳,众人各司其位,不可妄动!」语毕,胯下坐骑已风也似的朝马车追去。
而响羽箭在淡菊的马车失控后,也跟着停止,林中人影晃动,对方亦追了过去。
此时,鹿苍冥根本无心揣想对方有何动机,一心挂念着淡菊。寻常姑娘若是遇上这等状况,哪个不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连连,可是他没听见淡菊呼救,猜想她八成撞昏头,又或者吓得晕厥过去了。
「淡菊?!」他扬声急唤,却没得到响应。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心快要跳出喉咙,他终于赶上马车,偏过上半身,一只大掌正要去扯住那匹发狂的马的缰绳,响羽箭竟选在这个当口射来,没对准人,却是出乎意料地没入那匹马的颈项中
马匹前蹄扬起,悲鸣一声,大量的血喷将出来,挣扎了会儿,终于气绝倒地。
「哎啊」疾速奔驰中陡地定止下来,车里头的淡菊猛地发出哀叫,跟着咚、咚、咚连三响,不知撞到哪儿了。
「淡菊?!」鹿苍冥迅捷无比地翻身下马,尚未掀开车帘,一个娇小身躯已滚将出来,教他结实地抱个满怀。
「呜……好痛……」她摀着秀额,痛得龇牙咧嘴的。
「撞到头了吗?」他双臂将她抱得太紧了些,语气透着明显的紧张,向来严肃的表情不知觉间缓和不少。
淡菊怔怔地瞧着他,顿时间,倒觉得额头不那么痛了。
「鹿爷……」唇嚅了嚅,尚不确定要说些什么,越过鹿苍冥的肩,淡菊瞧见一道银光正对准他的背疾射而来。
「箭!危险」反射性地,她高声喊出,藕臂圈住他的肩颈反抱住,眉宇间尽是焦急。
那箭嗡嗡鸣响,声似雷、快若电,鹿苍冥后背一阵发凉,立时抱住淡菊迅速回身躲避。只是,他快箭更快,没能完全躲开,尖锐的箭簇几乎是贴着他的右颊擦过,划下一道血痕。
不留喘息的时间,第二、第三道银光飞快又至,那人的箭彷佛射不完似的。
「放我下来。」淡菊推着他的胸膛,心想这么闪躲也不是办法,她得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女子显然对她没有敌意,因每支箭皆瞄准抱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