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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下倾歌-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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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览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笑:“你莫怀疑穆留你在中军行辕的意图,这里四周皆是他的亲军在守卫,比世上任何地方都要安全百倍。要知道经过楚丘那件事后,他担心你的安危已担心得近乎杯弓蛇影的错乱了!”
  
  我怔住,夜览却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抬手撩起帘帐,离开。
  
  
  是夜辗转反侧。帐外士兵巡逻的步伐声岿然有力,远方哨兵的笛鸣声起起落落,即使我闭了眼,心绪却还是随着帐外随意一丝细微的绕耳声响而乱个不停。一路风尘,身体早已疲惫,脑间也困乏不堪,但偏偏就是睡不着。
  
  一时仿佛是在想夜览的话,一时又仿佛什么都不想,耳边唯回荡着那人在临行前夜轻轻道出的那句话。
  
  “纵若天下倾歌,亦不及你我携手。”
  
  我突然笑了笑,收回所有的胡思乱想,心中烦乱陡然不见,片刻后便定神睡去。
  
  纵若天下倾歌,亦不及你我携手……
  
  他说的,不会放手。
  
  于是睡中犹不忘弯唇,一觉梦好。
  
 
  醒来,帐外天已亮。
  
  眸虽睁开,满目仍惺忪。朦胧中依稀闻到枕边传来的淡淡幽香,我转眸,意外地看到塌侧花瓶中斜插着几株白梅。雪瓣淡黄蕊,叶叶凝露,风神脱俗。
  
  他回来过?
  
  脑中念光一闪,我正待坐起时,手边碰到了一抹柔软。低眸,只见一件崭新的银貂绒裘被我按在指下,旁有卷帛,我捏指拿起,眸光匆匆扫过。
  
  “我去帝丘城办事,午后回来。北国天冷,换裘衣御寒。山间白梅开得正好,随便折了几枝,你替我养着。”字迹隽永遒劲,好看得让人生羡。
  
  这帛书不想也知是谁留下的,我微微失神,一瞬间恍惚忘记了昨夜做过什么梦。

  
  洗漱后,绾发拢了高髻,束上紫带。我坐在塌边想了半天,终还是脱下了身上衣裳,换上那件银貂裘。裘衣轻软绵柔,银色的绒毛蹭在颈边,很是温暖。
  
  拿清水灌入花瓶,信手摆弄了一下那几枝白梅,我抿抿唇,认真端详片刻,踱步走出里帐。
  
  外帐的桌上摆有各色点心,另有暖炉热着瓷壶,壶嘴热雾绕腾,满帐皆弥散着鲜灵甘纯的茶香。我心中说不出地一暖,忍不住微微一笑,前去桌边喝了杯热茶,吃了几口点心,而后转眸仔细打量了一下中军行辕的布置。
  
  昨晚太累,脑子也乱,并不曾来得及看看晋穆的行辕是何模样。如今趁他未回,我倒是可以借机好好观摩一下,看看这个统领着凶悍天下晋师的穆侯营帐该是如何的与众不同。
  
  帐侧是大幅地图,图绘五国。环帐将军椅若干,中有令案、帅座,案上有如山竹简,成堆的锦帛,案侧放着元帅所有的帅印和金箭。我揉揉眉,心道:他倒放心,竟把这帅印和令箭就这么放在这里,也不怕被人偷去。后转念一想,这帐外侍卫环绕,能入此帐的不过只有他和夜览,然后,还有我。他的放心与不放心,到头来不过是只对我而言。
  
  我咬了唇,垂眸思了再思,还是忍住想要去书案旁看看那些卷帛的冲动,转身,掀开帘帐走出了行辕。
  
  帐外阳光正好,苍穹寥廓,天宇蓝得澄澈,万里不见云飞。中军将士们此时正在排阵操练,呼喝声中,冬风止而暖色生。北国男子的面庞素来豪气粗犷,麦色的肌肤映在熠然的阳光下,那生硬刚毅的五官仿佛是自刀劈斧削下磨砺而出,有朝气,亦有令人不战而骇的锋锐肃杀的勇猛。
  
  我叹口气,收了眼光,正要离开时,却被帐旁守候的侍卫横臂拦住。
  
  “公子想要去哪?”那侍卫见我横眸过去,忙低了脑袋,恭声问出。
  
  我憋住气,笑:“这个你也要管?”
  
  侍卫抬头,虽神色有些不安,但仍坚持道:“侯爷有命让属下等保护公子的安全,所以……公子还是不要离开行辕的好。帝丘位在晋楚交界,这里来往的人三教九流复杂得很,公子还是待在帐中比较稳妥。”
  
  “意思是我除了行辕外,哪都去不得?”我心念一动,面色寒了寒,声音也冷下来。
  
  那侍卫点头,红着脸,定声:“是!”
  
  我弯唇,侧了眸,笑意柔和:“如果我偏要出去呢?”
  
  侍卫看着我,怔了怔,眸色忽地莫名一慌,垂了眼睛不敢再看我,口中念道:“请公子不要让属下为难。”
  
  “就去山坡上看看,走走,也不行?”
  
  “不行!”侍卫一口拒绝,想想又补充了句,“山坡那里贼人出没尤其多。而且我军现在驻扎这里,楚军派来的细作层出不穷。公子还是回帐吧!”
  
  “你!”我恨声,心中虽恼火,但也知他不过就是听人命令、作不得主的侍卫。于是只得咬咬牙压下不快,甩袖回头时,脸上看似依然笑得恣意无谓,心中却一阵阵地寒,默道:晋穆啊晋穆,你莫不是想把我当作了笼中的金丝雀?只能让你看着,陪在你身边,却再也没了自由?
  
  我吸口气,唇角笑意渐渐发凉。
  
  “等等!”身后有人喊住我,笑声清徐,是夜览。
  
  我停住,转身看着他,撇唇,没好气:“怎么?”
  
  夜览笑,上前拉着我便往外走:“要出去走走是麽?我带你去。”
  
  侍卫看着着急,身子一闪又要挡:“驸马!”
  
  夜览不语,笑看着他时,眸间微微一暗,神色淡而漠然。
  
  侍卫噤声垂头,退至一旁,任由夜览拉着我走出了行辕之外。

  
  片刻后,山间。夜览带我来的地方是一处斜坡,站在高处刚好能看到自山下入军营的那条唯一的路。脚下是处空地,四周枯草芥芥,荒芜萧条的景象中,偏偏有几株粉色的樱草盛放嫣然。
  
  我坐在大石上,抬头看天,笑道:“果然还是帐外的空气舒爽,帐外的天空也格外地宽广。”
  
  夜览笑,不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静静站在石边的他,心中一动,装作不在意地轻声问道:“你们昨夜议事到很晚?”
  
  夜览点头,答话时清俊的容颜间隐起倦色:“至卯时方歇。”
  
  “事情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穆下了命令,明早巳时时分便会集兵挥师南下。”
  
  “走水路?”
  
  “不,绕道楚丘,先至曲阜、城濮。而后自西往东,自北向南。”
  
  我抿了唇,沉吟一番方道:“楚丘有重兵,他们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借道南下,去对抗他们的军队吧?”
  
  夜览凝了眸,抬头看我:“所以说明晚将有恶战。”
  
  我想了想,突然有点不放心:“晋穆他昨夜一夜没睡,今天又去帝丘城办事,如果明天又要进兵南下,想来今晚还得和诸位将军商量一宿的作战计划吧……那,他不是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了?”
  
  夜览扬眉,不答反问,道:“你开始关心他了?”
  
  我面色一红,忙摇头,眸光瞥过一旁,硬是毫不在乎的模样:“没有!我只是担心战事而已,明晚将是你们援军助齐的第一战,能胜,不能败,否则士气一定会受影响。”
  
  见我说得正经,夜览忍笑,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故作宽慰的神色:“你放心,穆打战从未败过。”
  
  我挑挑眉,咬住唇,不做声。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半天,夜览双眸一睨,看着我,忽道:“这帝丘你来过吧?”
  
  我怔然,眸光动了动,神色一黯,依然不语。
  
  “八年前的九月初秋,夏齐两国君王应晋国襄公之邀带各国的公子来帝丘狩猎,夷光你那时有没有跟随庄公来此?”夜览不放弃,继续问。
  
  我垂眸笑了笑,跳下大石,拍拍手掌,道:“怎么,意公子,你要找人回忆往事了?”
  
  夜览低声笑,眸色清冷,光华淡淡:“你当时是扮作无苏的小伴读吧?和今天一样,也是装着一身银色衣裳,对不对?”
  
  我弯了弯唇角,却笑不出来:“你怎么知道?”
  
  夜览叹气,眼角瞅着东面高山上的一处地方,他用手指了指,笑道:“那处悬崖你还记得麽?”
  
  我面色陡然一白,转过头,不敢看他指的方向:“不记得,不记得,都不记得了!你不要再问了!”
  
  夜览笑着用手按了按我的肩,清冽的声音微含暖意:“其实我也不记得了,记得那件事的,是穆。”
  
  “他?”我惊了惊,回眸瞪眼望着夜览,结舌,“他……他那个时候也在?”
  
  夜览莞尔,勾了唇:“他是晋国的公子。那次三国相聚既是晋为东主国,他怎能不在?”
  
  “他那时就认识我?”我恍了恍神,心中骤然一阵慌乱。
  
  夜览不置可否,只问道:“如果不认识你,他还记得你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我惘然,突地一个失神,脑中念光一闪,开始意识到什么:“这么说,那次我自悬崖掉下去时,他也在那里?”
  
  夜览笑,柔声问:“你说呢?”
  
  我愣住,摇摇头,茫然呢喃:“我不知道。我那时谁也不认得,那日众公子射猎时,王叔也许了我偷偷骑马跟来。我只记得那日悬崖上有只小鹿,有人要射它,我不忍心便扑过去救。后来见那箭要射向我,我为了躲开,就跌下悬崖了。崖下有深潭……那时……那时湑君也被王叔带来狩猎,他跟在我身旁,是他跳下来救了我……”说到这,我蓦地一蹙眉,眸光一亮,看向夜览,“莫非,那只射向我的箭来自晋穆?”
  
  夜览呆了呆,陡地神色一变,拿手敲上我的脑袋,详怒道:“亏你想的出来!那日拿箭射你的是梁国来晋的质子,汶君。”
  
  我恍然,明白过来,悻悻道:“原来我的仇人是他!怎么后来没人告诉我?”
  
  夜览双眉一斜,冷淡:“因为大家都以为是湑君救了你。都是梁国的公子,一个伤,一个救,况且你除了发烧病了两日外,大人们都以为没什么好追究的。其实不是没人告诉你,而是听说是你自己醒过来后,什么都不问,只知整天和湑君玩在了一处,亲昵得很!”
  
  这话的语气有点不对,似不屑,又似抱不平。
  
  我侧眸,赧然一笑,虽是前尘往事,却也不好意思:“那日是湑君救了我啊,我感激他不应该麽?”
  
  “你怎就认定是他救了你?”夜览掀眉,有些莫名其妙的恼火。
  
  “那日掉入深潭后,救我的人穿白色的衣服。”
  
  夜览噎了一下,瞪眼:“就一件白衣服,你就认定了是他?”
  
  “我被他救上岸后,朦胧中有人在吹笛。笛声好听极了,像是天籁仙乐。”
  
  “那个时候他的笛声好听?”夜览揉眉,脸色突然有些古怪,想了半天,他忽然点点头,肯定道,“你那时太小,不会欣赏。”
  
  我拧了眉,冷冷看着他。
  
  夜览收拾一下神色,咳了咳嗓子,再问我:“就凭那笛声,你认定是湑君?”
  
  “爰姑说她找到我时,看到那个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湑君。”
  
  夜览笑,忽地沉默了,也不再问,而是看着山下。
  
  我抬了眸,盯着他,奇怪:“你问来问去,莫不是要告诉我当日救我的人不是湑君?”
  
  夜览点头:“的确不是他。”
  
  我狐疑,眸光微动:“那是谁?”
  
  夜览轻轻一笑,扬袖伸出手指,指着山下:“是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回眸望去,但见远处烟尘四起,有数十匹骏马奔驰,铁蹄踏翻,威风凛凛中煞气十足。而那纵马驰在最前面的,是一袭黑袍寡然,长发飞扬的鬼面人。
  
  我愣了愣,嗫嚅:“你开什么玩笑?”
  
  夜览默,半天后才答:“这不是玩笑。当年救你的,确实是他!”
  
 匈奴公主
  
  八年前的事说来久远,而与湑君的一切我也在这三年里努力忘却,只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唯独对那个白衣轻裳的少年初始心动的感觉和缘由却是怎样也抹灭不了地深深映在脑中。
  
  湑君十年前来齐,明德殿上的匆匆一瞥,我能记得的只有那个苍白瘦弱、神情怯而慌张的模糊影子。那时的我,在王叔和诸位兄长的宠爱下骄傲昂头,纵使展颜对那个来齐的梁国质子微笑,也不过是大国之尊仪、公主之礼节,是习惯,也或是怜悯和同情,而非本能的欢喜。
  
  一开始的接触,不过是迷雾中的花,我远远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清,于是回头即忘。
  
  后来王叔命他搬来东宫之侧的芜兰殿,伺候我的小宫女对之神往,念叨说远到的梁国公子白衣俊雅,且善吹一手好笛。我笑了,不满她的说辞:“他再俊雅,可比得过我那二哥?”
  
  听我提及无颜,小宫女不再神往,而是羞涩了,头一低,娇俏的脸蛋顿时红起来,小声倾诉道:“湑君公子自然不比无颜公子……无颜公子,他是奴婢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我抿唇,扬了眉,依旧不满:“夷光若是男儿,定会比二哥还好看。”
  
  小宫女莞尔,扬手继续帮我梳发,笑道:“公主这样也很好看,和无颜公子一样好看!”
  
  我甩甩头,不让她梳发,自己在发尾胡乱系了根明紫彩带,转身便去长庆殿找无颜。谁知到长庆殿门口时,殿里传来一缕飘扬悦耳的笛声,笛声清幽动人,仿佛是自九霄上缥缈下凡尘的仙乐,举世莫能及。
  
  我站在殿外呆了片刻,这才知天下人所言“执宋玉笛者、必吹王者乐”的话所言非虚。走了一步入殿,紫衣无颜,绛纱夷姜,淡黄长袍的无苏各坐一侧,或闲暇敛眸,或出神怔然,皆正仔细聆听着窗前那雪衣身影横吹长笛。
  
  我抚掌笑出声,道:“湑君公子好笛声!”
  
  众人恍过神,侧目朝我看来时,站在窗旁的白衣少年对着我微微弯下了腰:“湑君见过夷光公主。”
  
  我挥了衣袖负手身后,朝他笑:“湑君能不能教夷光吹笛,夷光喜欢你的笛声。”
  
  一抹淡淡的红霞飞上少年苍白的面庞,他笑了,颔首温柔,轻声:“湑君之幸,自然愿教。”
  
  我得意,正待靠近他时,身后一只手却拉住我,将我一下拽过去。无颜按着我在他身边坐下,凤眸一睨,望着我笑:“你要学吹笛?免了吧?”
  
  “为何?”我有些恼地扳开了他扣紧在我腕上的手指。
  
  无颜挑挑眉,目色一离,似不屑:“宫商角徽羽,前段时间你学琴不过学了个四不象,如今又学笛?难见天赋!”
  
  我咬唇,抬手便揍他,闹:“我偏要学吹笛,学会了偏要吹给你听!”
  
  无颜皱眉,握住我的手,苦恼的模样:“饶了我吧?好乐娱人,陋乐伤人,若将来学笛如你琴声那般难听……残害人耳朵不是?”
  
  我瞪圆了眼。
  
  湑君在一旁笑,不慌不忙地道出声:“公主聪慧,湑君定将一身笛艺教给公主。”
  
  我转眸看他,嘻嘻笑:“你真会说话。”
  
  无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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