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之物-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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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嘭」的一下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神色淡漠。
「巽……」穆夏头疼地看了他俩一眼,「好了,还是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吧……」
简单把那天的事重复了一遍,巽微微蹙眉,於妫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是楼下的李姐姐,恐怕她已经被婴灵附体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强……」
「真的,是婴灵?」
穆夏迟疑道。
於妫正色望向他,说:「没错,我施术巡查花了很大一番功夫,确认无误。」
「所以第二天,没来学校?」
「嗯,所幸没有大碍,只是灵力消耗有点……呃,怎么了?」
於妫疑惑地问道。
「所以这白痴才放心不下跑去找你,碰上了婴灵的阴气连夜高烧。」
巽冷冷道。
「阿巽!」穆夏转头对於妫笑笑,示意她坐下,「其实本来就有点感冒,不碍事的……」
顿了顿,穆夏放轻了声音,问:「婴灵,你打算怎么办?」
房间内一时沉寂下来,压抑的气氛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半晌,於妫坚定的声音里透出疲倦:「不能让它再继续害人了,明日正午,准备除灵。」
事情,就这么一槌定音了。
然而,虽然是为民除害的事,却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后来,送於妫离开的时候,阿姨一直笑得很和蔼,可等於妫一走,她就开始苦口婆心地说教,什么「虽然不禁止早恋但是也不提倡」啦,还有「朦胧的感情很美好可是要注意保持距离」之类的……听得穆夏只能苦笑称是,而身边巽的低气压从一开始就没断过,此刻更是莫名强烈……
夜间,入梦时分,穆夏似乎梦回童年。
奔跑……
不断地奔跑……
小小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却丝毫不敢减慢速度。
他的身后,一只蛤蟆正追着他直跳。
「呱呱——呱呱——我要吃了你小鬼!」
「哈…哈……啊!」
被追了一路的小穆夏已经大汗淋漓快跑不动了,也不管旁边是什么地方,他闭着眼睛就拐了进去。高高的门槛绊得他一个踉跄,他连滚带爬地跌进了一个院子里。
摔在青石板地上的手臂和膝盖生疼,但穆夏根本顾不上疼痛,才睁眼就看到蛤蟆凌空一跃,向他扑来……
「妖魔退散,百无禁忌——」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蛤蟆顿时被打退,四脚朝天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
穆夏被吓得不轻,手足僵硬。
走到他面前的,是一个老人,花白胡子,慈眉善目,一派道骨仙风。
「可怜的孩子,来,快起来。」
他伸出了枯瘦的手,把穆夏从地上拉起,领着他走到了蛤蟆跟前。
「蛤蟆精,吃了不少人啊……」
他微叹。
「呱——可恶!快放开我!」
蛤蟆犹自挣扎,穆夏害怕地躲到了老人身后。
老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笑着指给他看:「看到了没,孩子?那儿就是蛤蟆的妖穴,你去对着那儿打上一拳,它就不能活了。」
顺着老人的指示靠近蛤蟆,蛤蟆的叫唤声更聒噪了,不停地咒骂着,还威胁说只要它一能动就吃光他们。
穆夏对着蛤蟆的肚子狠狠地打了一拳,引来一声惨叫。继而,蛤蟆愣了半晌,狂笑起来——
「愚蠢的人类呱呱呱!这样都找不准我的妖穴呱呱呱呱!」
穆夏沉默着退回了老人身边,任由蛤蟆嘲笑。
「它那么坏,你为什么不打它的妖穴呢?」
老人笑眯眯地问穆夏,蛤蟆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
穆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穆夏不撒谎……穆夏不害人……」
老人微笑着抚了抚孩子的脑袋,「这样啊……好孩子。」
穆夏抽噎着,一如倾尽全力奔跑时,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你要永远坚持你的信念,善良会成为你最大的武器。」
穆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瞪着水汪汪的眼睛不解地看向老人。
「好了,快回家去吧,你会好运的,」不再多作解释,老人凭空招了招手,空中一只仙鹤跃然而出,「跟着它走,孩子。」
穆夏听话地跟着仙鹤离开,出了高高的门槛,回头一看,门上牌匾写着——地公庙。
……
退烧之后的身体依旧虚弱,阿姨替穆夏向学校请假,嘱咐他把身体快点养好,否则学习也没效率。但尽管如此,穆夏也并不打算在床上躺一整天。
「阿巽,我想,我还是要去。」
穆夏坚定地说完,但在目光触及到巽的时候,却不明原因地瑟缩了一下。
巽戴着鬼面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缓步走近穆夏,忽然伸手摘下鬼面,贴近。
近到两人的额头相抵,穆夏的皮肤上传来了巽微凉的温度,以及,充盈的能量。双方都可以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穆夏看到映在那汪春水里的自己,似乎很呆。
彼此间呼吸可闻,只听巽说道:「白痴,早就知道你了,真是几条命都不够折腾……」
穆夏笑,「不是还有阿巽你吗?」
沉默了一下,巽淡淡地应了声:「嗯。」
但事情的发展远没有所想的那么简单,等穆夏和巽赶到桐岗小区的时候,不管是於妫家,还是李姐姐的家,统统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
穆夏的声音被一声巨响打断,他和巽对视一眼,只听巽道:「是他们。」
巽抱起穆夏从四楼楼道的窗户一跃而出,俯看人群时,穆夏发现没有人有异样,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番响动。
巽移动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功夫,就停在了小区后的一片废弃厂房附近,这里人迹罕至。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是於妫!
下一秒,又是一声巨响,厂房烟雾四起。而从烟雾中慢慢现出身形的,正是那天对穆夏诡异一笑的女人!
她穿得很单薄,由此更能看出她异常消瘦,与那天相比,她的发色和气色都显示出她的身体状况愈加不容乐观了,但最重要的还是,她的腹部似乎也更加膨胀了。
此刻,她浑身散发出一股非人类的气息,令人感到阴森可怖,没来由地心底发毛,空气凝固起来,就像浸泡在了冰冷的死水之中,任由这水慢慢渗透进皮肤,直到淹没全部。
「她的脸……」
穆夏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李姐姐的脸被一层黑气所包围,只剩下一双透着怨毒和疯狂的眼睛冒着红光。
巽的声音传来,「这是它的怨念,它已经完全控制这个女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女人口中发出,只见她所站的地下突然伸出了两只手抓住了她的两只脚踝,同时掌心中的纸符紧贴上了她的皮肤。瞬息之间,一个身着道袍的身影从底下整个窜出,出现在了女人的身后,白光一闪,利剑横空出世,剑柄狠狠戳上了女人的后背,她浑身一抖,一个血红色的东西猛地从她腹部脱离跌了出来,滚落在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腥臭。
於妫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顺势将剑背在身后,足尖点滴便要冲向那一团血红。
「哇——哇——」
婴儿凄厉的啼哭声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声音是从那一团血红那里发出的。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大头婴儿的模样,矮胖粗短的小手不断地向女人倒地的方向伸着,它蠕动着爬向那个女人,满身污血的它极缓慢,所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滩血泊,并一直向外扩展。
「妈…妈……救……」
哭喊中不甚清晰地掺杂了这样的字眼,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绝望,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反复地嗫嚅着。
小手,拼尽全力想要触摸到女人。
於妫的身形一顿,那个婴灵满身是血,胎盘和脐带绞在一起拖在它的腹部,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腥臭味涌入鼻腔,令人一阵犯呕。
「那是它死亡时的形态,那些血是它死时的记忆。」
完全没有听到巽在说什么,穆夏只是凝视着於妫和婴灵的方向,微张着嘴,唇轻颤。抬手一摸脸颊,才惊觉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会……
啊,是因为被它的悲伤感染了吧……
「凶秽消散——」
拼命要活下去,却又明知无望……
「道炁常存——」
它只是……想活下来而已啊……
「急急如律令!」
「停下——!」
穆夏猛地冲出,一下推开了於妫。
金光划过,直冲天际。
两人摔倒在地上,重重地喘气,没等穆夏回过神,巽就瞬间出现在他的身旁,一把将他提起。
「你想死?那种茅山术对人类一样有效!」
穆夏只是紧紧地抓住了巽的手臂,睁大了眼睛失声大喊:「不能杀死它!它那么努力地想活下来为什么……」
「可是事实是,」於妫从地上爬起,垂下眼,慢慢地举起剑对准了那个孩子,「它已经死了……」
穆夏愣住,看向婴儿,痛苦的啼叫声像在宣告世界对它的不公,黑洞洞的眼窝中连眼珠都未成型,它甚至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啊。
脐带已经快脱落了,它不断用胖胖的小手把那一团血块往肚子里塞……
很恶心,但是也很辛酸。
「不是的,」穆夏喃喃,「它还想活,它的心是活着的……」
突然,穆夏想到了什么,挥开了巽的手径直朝婴儿跑去,对於妫的叫声充耳不闻。巽微怔过后身形一动瞬间就转移到了穆夏之前,他伸出一只脚,穆夏顿时被绊得一个趔趄向前摔去,巽抬手一接,就要把他揽住。但一抹美丽的赤色带出了绚烂五彩陡然出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长了眼目一般飘向了血泊中的婴灵……
「穆夏你!」
巽一把抱住穆夏,语声中难得露出惊意。
而夺目的光芒则慢慢融进了婴灵的身体中,啼哭声渐渐减弱,压抑的气氛逐渐瓦解,直到,它整个被柔和的白光所包围……
废弃工厂的顶楼,水蓝色的汉服裙摆摇曳了很久,有个柔美优雅的身影轻轻一跃,稳稳落地。
「就这种小事还弄出了那么大动静,吵得我不得安生。」
闲散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冷凝。
「妴、妴胡女!」
於妫警惕地举剑眯眼。
妴胡女只瞥了她一眼,就把纯黑的幽深眼睛对上了穆夏,里面看不出情绪。
「小子,为什么要救它?没错的话,那可是凤羽。」
凤羽无价,妖怪食之可妖力大增,凡人食之,则永葆青春,另同西域返魂香齐名,有起死回生之妙效。
这种无价之宝啊……
穆夏靠着巽站直身体,一番经过让他有些虚弱,微微喘息的同时,他低着头,拳头纂得死紧,手背青筋可见。
「凤羽……又怎么样?」
少年清澈的嗓音低低地传来,上挑的尾音微微发颤。
「长生,呵……」
轻轻的笑声里满是悲伤,只坚持了一刻便即刻带上了哽咽。
穆夏猛地抬头瞪向妴胡女,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水泽,像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眼看着它一次生命都不曾开始而我却能得到永恒的时间,你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面对穆夏的质问,妴胡女漆黑的眼眸闪了闪,最终,归于沉默。
「无休止的生命对我而言根本没有意义,可是你们看看它啊,它却那么努力地想活一次……」
穆夏看向了正在褪去血光的婴灵,它渐渐露出了肉色的皮肤挥舞起小手臂,由此,看着它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怨恨,是有的吧,怪这个世界吝啬到连一次出生的机会都不愿给予。所以悲伤,所以绝望。但,如果不是深深地爱着这个世界,又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执念想要来这里走一遭呢?
因为不曾得到,所以渴望温暖,渴望光亮,渴望母亲轻柔的呵护。虽然它没有出生,但哪一点又和普通的婴儿不同了?它是活生生的生命!
利剑入鞘的声音响起,穆夏顺势看去就见於妫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
「发现每次和穆夏在一起的话,都没法顺利除妖啊……」顿了顿,她轻轻地说,「穆夏,很温柔呢。」
愣了愣,穆夏的脸上也浮起了一抹浅笑,婴灵周身的白色光芒映在他的虹膜上显得格外柔软。
「因为被大家这样温柔地对待,所以不甘心只受着恩惠却没有回报,」他认真地说,「我,也想温柔地对待别人。」
如果能帮上点什么忙,那就好了……
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去付出,真的,好想也能为别人做点什么。
「奇怪的小鬼,爱管闲事,」妴胡女冷冷地说道,目光,移向了逐渐显出婴儿体态的婴灵,「你以为光这样他就能活?婴灵只是灵体,又没有实体。」
闻言,穆夏愣住,讷讷地开口:「要……身体?」
巽淡淡地在一边说道:「只要有个足够强韧的女性能怀胎把它生下,它就与别的婴儿无异了。」
穆夏敏锐地察觉到巽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情绪,只听他接着说:「既然打算好了就动作快点,逗这个白痴很好玩嚒。」
妴胡女的嘴角微微扬起,转瞬即逝,她迈步走向了婴灵,孩子好像也感应到了她的接近,伸长了胳膊不断朝她挥舞,嘴里还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来吧,孩子……」
只见白光陡然一闪,径直射入了妴胡女的腹部,消失不见。
她抚摸着肚子,脸上的笑容分外柔和,「往事迷津,由鬼成妖,等出生后,就叫津鬼吧。」
微凉的秋风扫过落叶,场景是萧瑟的,心却是暖的。天气逐渐转凉了,想来冬天也马上就会到来吧,不过拥有着这样的遇见的我们,会从心底涌出一股暖流以抵挡严寒。只要像津鬼那样,拥有一颗活生生的、跳动的心脏,那么,我们将无所畏惧。
在回去的路上,巽一直沉默不语,穆夏隐约感到了些什么,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直到,他问——
「无尽的生命,对你真的没有意义嚒……」
这回,穆夏回答得意外的爽快,他灿烂地笑:「是啊,身边的人一个个逝去,只有我留在原地,怎么都感觉像是被遗弃了……毕竟,我是人类啊。」
巽猫眼绿的眼睛凝视了穆夏许久,舒出一口气,悠悠道:
「算了,人类就人类吧,反正……也都一样。」
用人类有限而又短暂的生命去铭记所有那些美好的遇见嚒?
听上去好像是挺有意义啊,人类,真是有趣……
所以,才会想要在到那短暂而灿烂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吧,以此,记作陪伴。
作者有话要说: 我CP说穆夏这样的孩子太善良了,善良得不像是人类。我听了之后就笑了。
善良,本应该是个令人趋之若鹜的形容词,它是人类所应该拥有的基本美德之一。但事实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浮夸世界里,善良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这个词一旦拥有只会让人脆弱得不堪一击。曾几何时,我也变得开始嘲笑那些“好心人”,对他们不屑一顾。
我想,这样的不屑一顾其实是针对我自己丑陋的内心的吧……
我变得世故、冷漠、自私、无情,并放任自己一意孤行,告诉自己这就是成长。
然而,真正的成长应该是怎样的?穆夏以文学人物的形式向我们展现了一种生活态度,热爱生命,珍惜温暖,努力去为自己、也为周遭的世界提供一线光明。他是个很普通的人类,所以他善良,并不是经历过黑暗就能成为自甘堕落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