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璧良人-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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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当初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刚刚有些力气的双腿又软得像两团棉花。忽然见两个士兵从宗祠中抬出那个漆着刺目红色的特制驴鞍,玉知再也支持不住,低哼一声,若不是两位宫女手快,她就瘫倒在了地上。走在前面的华允徽终于回首,低声道:“将王妃扶到椅子上坐好。”
“是!”侍女们连忙将玉知扶到椅上坐好。玉知闭着眼,泪水从眼缝处一点一滴的溢出,身子抖成了一团,却强撑着没有昏倒,只是抓着扶手的双手,几根长长蔻丹尽数折断,鲜血涂在绣满繁花的袖口。
见她这般表情,华允徽沉声道:“来人,将此物劈碎丢入火中焚毁。”
“是!”侍卫们大声回答。
“不可啊!”一位须白皆白的老者冲了出来,急急跪在华允徽面前:“皇上啊,此物是刘家祖宗留下来,惩戒不守家规的□之宝器。怀玉村世代节妇烈女,多亏此物镇村,才能成就怀玉美名。此物不可毁,万万不可毁啊!”
从那老头一冲出来,玉知不用睁眼,也知他就是那个老族长,当年正是他判决她驴刑。听他此时仍然这般说话,胸中怒火几乎憋炸了她,终于勉力睁开双眼:“刘老头,你们借宗法家规,草菅人命,残害女子。这驴鞍之红色,不知是多少姐妹鲜血所染。你们不用自身的德行修养来成就怀玉村的美名,却是用女人们的血泪来铺平你们青云之路。天理不容,公道何在。”
刘老头看看芮玉知,六年前那个小村姑已经不见踪影,眼前的女子高贵冷静,话峰犀利,句句诛心。嗫嚅了一下嘴唇,老头依然道:“芮王妃,当年之事,的确是我们弄错了。如今真相已经大白,真凶已经绑在这里。只要您和皇上一声令下,千刀万剐,任凭处置。但是这不是这驴鞍之罪,不能怪罪这祖宗留下的宝物啊!请娘娘开恩!”
刘老头叩头如捣蒜,玉知的眼光却不再看向他,她此时才看到广场中央地上,捆着一个六十多岁瘫软如泥的老妇。虽然她已经苍白憔悴得不成样子,玉知仍从那眉目细微中认出了她正是当年她初嫁入刘府见到的那个温和可亲的老夫人。昔日和善的笑容尽皆不见,只剩一张白发飘乱的老脸上两只浑浊老眼中闪烁的怨毒和恐惧光芒。
不忍再看,玉知转过眼去,对刘老头道:“她虽然可恨,可是当年决定要杀我的人是你们。有人夸奖怀玉村满村节妇时,你们就坦然承认。等到有了祸事,你们却将一个已经老迈成这般模样的女人推出来送死。你们还是男人吗?”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随随便便就判人死罪,手段之狠毒,更是天人共愤。我若不能毁了此物,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女人,也会让怀玉村的女孩子们世世代代活在地狱中。”越说越恨,越说越难自控,玉知已经忘记了其它,从椅上站起,亲自走到驴鞍旁边,从旁边的侍卫夺过铁斧。铁斧入手,沉重非常,玉知却并不在意,咬牙将铁斧举得高高,就要向着那恶物劈下去。
头上已经碰出鲜血的刘老头一见此情,再也顾不得其它,哀号一声,将全身扑到驴鞍之上:“娘娘要劈,就劈了老朽吧。这祖先之物决不能毁!”
玉知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有这一步。虽然恨死了这个老头,但是要她亲手劈死一个大活人,这事还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手中举着斧子,怒道:“刘老头,你滚开!”
刘老头却把鞍抱得更紧,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老泪纵横:“祖宗之物不可毁,祖宗家法不可废。老朽誓与此物共存亡。”
刘老头这么一说,跪在四周的怀玉村人立即开始骚动起来,又有几人冲了下来,跪在华允徽和玉知面前不停叩头:“皇上(娘娘)开恩啊!怀玉全村愿以死护卫先祖所留之物。”
场面顿时浑杂了起来,冲上来的人有老有少,竟然还有几个妇人女子。玉知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尤其那几个女子跪在她面前哀求,其中竟有一个是她幼年的好友,竟也一面哭一面拼命求情。这手中的斧子真是重逾千斤,她这才明白,一个驴鞍要劈掉容易,心里的毒瘤不除,根本救不了这些女人。世上有几个女人能有自己的幸运,遇到了允宥?
想到这些,她双手再也没有力气,沉重的铁斧黯然落地,来时解救姐妹们的念头已经只剩一段残灰。侧身望望华允徽,低声道:“皇上,此事任凭万岁做主吧。”
停顿了一下,看看捆在地上的刘老夫人,玉知道:“这个女人是生是死也由皇上一言而决。臣妾只求,若要杀她就给她一个痛快吧。不要再羞辱折磨她。臣妾与她都是女人,实在不忍再看到男人折磨女人的样子。”
龙椅之上,华允徽笑得从容,成为天下之主已有三年,志得意满之外,却也有了外人难知的心事。当年宗庙之变,九宗五正四死一伤,元气大伤,宗族势力大打折扣,因为他在宗室子弟中的位置并不像华允宥那样高贵超然,为了坐稳龙位,笼络人心,只得将四正的位置给了宗室中几个才智身份皆有可能威胁他的人。三年过去,新任四正羽翼渐渐丰满,且都比较年轻,开始不安于尊崇却没有实权的地位,一步步插手国事。华允徽表面不动声色,暗里却已经动了怒,他已经感觉到,这九宗五正的宗族制度,制约了他大展手脚,兴国富民的志向。
刚才他有意冷眼旁观,却发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山村,宗族势力竟也大到如此地步,他身为一国之君,下旨砸毁一件凶器,竟然有那么村民舍身相护,何况皇室?听得玉知向他讨教主意,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沉呤了一下,怀玉村只是一个小小山村,在他的江山大计上不值一提,实在不必为此大动干戈,但是玉知的心愿他也明白,但看今天的样子,劈了这个驴鞍不难,难得是他们一走,自然会有下一个驴鞍出现,想来,那也不是玉知所愿。想到这里,他决定只处置害玉知的人犯而不再在这驴鞍上纠结,打定主意,他开口道:“朕来是为了替豫王妃讨回公道,豫王妃宽宥大度,你们还不快快谢王妃恩德?”
闻听此言,四周顿时响起如山的谢恩之声:“谢王妃恩德。”
玉知站在中央,只觉一股苦味从嘴里一直流到心里,彻骨之寒几乎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宫女将她搀回椅上。华允徽这才道:“既然王妃仁善,朕也体恤她的心意。这个恶妇罪大恶极,但看在王妃面上,一刀断颈也就是了。”
这般轻的处罚连洛离都吓了一跳,更何况其它人。玉知本来知道华允徽并不是个残忍好杀之人,但是刚才在车上听他说得可怕,心中也实在担心,听了这话,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忍不住向华允徽脸上望去,神色间就带了几分敬佩与安慰。
华允徽却板着脸不答理她。玉知掩面落泪,低道:“皇上,臣妾不想再看这血腥场面,请容臣妾回避。”
“也好。你先回辇车上等朕吧。”华允徽心生怜惜,语气柔软了一些。
玉知告了罪,在宫女的搀扶下回了辇车。一上辇,玉知就闭目躺下,吩咐宫女将车帘放下:“我要小睡一会,不是皇上回辇,不要叫我。”
“是!”宫女为她盖上一层丝被,这才退了出来。
华允徽处理完了怀玉村的事,这才回辇,听侍女说豫王妃在小睡,知道她这半日受了太大的刺激,想想她当年所受的冤枉和今日无奈的妥协,心里更加的柔软,止住宫女的通报,华允徽轻轻掀开车帘坐了进去,见躺在丝被中的女子黑发散乱,气息微弱,心中一动,忍不住伸手想将她搂入怀中,触手却有些异样,那柔软的身体火烫一片。他惊道:“玉知,你怎么了?”
用力摇了半晌,玉知终于睁开眼来,低低道:“允徽,我头好痛。”
“你病了?”华允徽急道:“我们马上回去,朕给你传太医。”
玉知摇摇头,无力道:“小病,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而已。我只是没有想到,等了六年,不过等到这样的结果。若早知这样,我真不该回来讨什么公道。”
“玉知,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华允徽心往下一沉,忽然觉得自己又办了一件蠢事,本来是想了结她的心事,让她开心,却没有想到事得其反,反而让她看轻了。
玉知笑得凄婉,低声道:“皇上误会了。其实无论在哪里,宗族家法的力量都是十分可怕的。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劈去一个木头鞍子就可以了。实际上,若那些人都认为这样对待一个女子不仅不可耻反而是正义的话,劈去一个驴鞍,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皇上,你能把玉知的事放在心上,玉知已经感激不尽了。玉知的冤算是申了,可是天下不知还有多少其它的可怜女子没有玉知的幸运,有皇上为她申冤。”
华允徽心里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砸中,忽然喝道:“停下!回怀玉村。朕一定要完成你这个心愿。”
“皇上不必了。”玉知道:“皇上的心意玉知明白,但是请恕玉知大胆,此事皇上是无法做到的。若要能完成玉知的心愿,天下间除了一人之外,怕是再无他人能够做到。”
华允徽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你说的是谁?”
玉知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跪拜道:“皇上心里早已知道臣妾说的是谁。又何必再问。”顿了一下,玉知又道:“臣妾知道皇上听了这话心里会很不舒服,但臣妾还是要大胆说出心里的话。除了允宥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
“他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完美!这么出色吗?”华允徽低吼道。
玉知抬起头,正色道:“不!我爱允宥,但我也知道他并不完美。他太霸道,不顾别人的想法,但是这种事,真的是他才能做到。允徽,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了他。无论你要怎样做。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我与他生死相随。你若真要置他于死地,你为他准备的绝命剑,请为我也备一把。玉知到死都感激您的大恩!”
“玉知——”华允徽低叹了一声,千言万语百转千折却难以说出口。
玉知跪得端端正正,低头等着华允徽宣判她与允宥的生死。
“洛离,将他带到这里来。”华允徽的声音又干又涩,用手一捏就像要碎了一般。
片刻之后,车帘一启,辇内刚刚一亮又暗了下来,却是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玉知偷眼一看,尽管他的脸融在一片黑暗中,但是仅凭那一点轮廓,她就知道那正是她心心念念,无时能忘的人。顾忌到华允徽的感受,她勉强将到口的呼唤咽下肚去。可是华允宥一开口却吓了她一大跳。
华允宥一进来,就大声对华允徽道:“你这家伙,干嘛搂着我老婆!”气势汹汹,咬牙切齿。全不管石化的华允徽和吓傻了的芮玉知,一把将芮玉知拉到身边,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宣告了他对这个女人的占有。
华允徽呆了一呆,终于化成一声轻叹:“皇兄,你永远是这个样子!”
王者归来
华允宥好奇的看着镜中自己的影像。镜中的那个男子穿着一身华丽得让人咂舌的衣服,身上佩着的物品他叫都叫不出名字来,缠在腰间的那个带子上面全是些红红绿绿的石头,十分好看。
洛离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低头玩着玉带上的宝石的男子。华贵王袍换下粗布奴衣,却不见昔日那双凌厉无比的眼。洛离心中有些恍惚,他还是当年那个大殿下吗?他可真能承担这样的大事?
想起刚才皇上将自己叫去吩咐的事,洛离心中更沉重了几分。皇上的主意很明白,将这块烫手山芋交到他的手里。九宗五正不是傀儡,他若是有本事真能削去宗族势力,也难免元气大伤,此时下手,无论是明是暗都容易得手。若是他没有这本事,死在五正手中,也可以免了皇家兄弟相残的恶名。
皇上的心机智慧一向是洛离佩服的,他也深知,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就是无法做到坦然。忘记过往的华允宥时时会露出些茫然之色来,有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从他换回王袍的一瞬间,洛离分明感觉到,那个呼风唤雨,叱咤天下的华允宥又回来了。他的眼眸不再凌厉,但依然幽深。他的表情不再冷傲,却依然让人心生敬畏。脑子不清时胡言乱语一句话,都能让他思忖半天,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可怕!
收起满心的思虑,洛离道:“王爷,我们可以出去了。不可让皇上等。”
华允宥不在意道:“等等有什么要紧?难道让我出去等他?”
洛离解释道:“身为臣下,等侯圣驾是应该的。”
“我不是臣下。我是他哥哥。玉知告诉我的。我比他大,比他高,当然该他等我。”华允宥答得大声。
洛离想向他解释一下尊卑之别,可华允宥只听了几句就摆手道:“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他给我好衣服穿是要我为他做事。要不然他才不会好心呢。”
洛离万万没有想到,看得来疯疯傻傻的豫王爷竟然仍有这样锐利的眼光,一时也无法再劝下去。又过了一会,他又弄明白了一点,跟这位豫王爷讲道理,基本是无用的。因为这位王爷玩完了自己的玉带,又看上了他最心爱的宝剑,二话不说抢来挂在自己身上,竟然连问他一声都不问。那是他出师时恩师所赐,他一向爱如性命。但是华允宥说什么也不肯还,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以后再寻机会。
青州府正堂从来没有这般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大内侍卫将正堂前后围了个铁桶一般。正中龙椅上,坐着面无表情的华允徽,而他身左椅上愁锁双眉的女子正是玉知。除此这外,堂上堂下,再无坐着的人。青州太守虽然算半个主人,却连一个马凳也捞不到,只能毕恭毕敬的站在队中。
正因如此,皇上左手那张空着的椅子就引人猜测,是谁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左为尊。能坐在皇上左手的人,其地位更胜右边的豫王妃,更何况此人竟然一直未能出现,让皇上和豫王妃坐在大堂上等,何方神圣能有此威风?
又等了好一会,群臣眼见得皇上沉静于水的面孔渐渐露出些青气来,心中都开始打起鼓来。皇上虽然谦和,却不是个放纵臣下的人。他自律极严,所以对臣下的要求也极高。到底是什么人,竟敢让圣驾在此等候,他却迟迟不肯现身。有些胆小多虑的人已经开始想像一会那个人出现时可能出现的火爆场面,悄悄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城门失火,千万不要殃及池鱼啊!
就在群臣又是好奇又是紧张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寂静。坐在龙椅上的华允徽身子微微前倾,群臣更是挺直了腰,不敢东张西望,但全副精神都集中到了门口,个个都将耳朵支得高高,小心听着点滴细微的声音。
堂下传来通报声:“豫王爷参见圣驾!”
豫王爷——三个字像一声魔咒,由堂下刚一传来,上百位官员竟然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大堂中人,不约而同的血涌上头,屏住呼吸,本来安静的大堂此时已是死一般的沉寂。
脚步声从堂下一直走了上来。群臣再也顾不得是在圣驾面前,齐刷刷的将脸扭向了来人进来的堂口。站得偏的大臣,脖子几乎拧得快到折断一般。随着众人加剧的心跳,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走进大堂。
来人一进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群臣中立即响起一片高低不同,深浅不一的抽气声。那狷狂不屑一顾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只会让人觉得理所应当。三年未见,他冷冷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