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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胭脂-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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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陶吐吐舌头,笑向男朋友警告:〃我早同你说,我母亲有十七世纪的思想。〃
  做外婆的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年不去明年去。〃
  〃但妈妈,我想拍这个广告片。〃陶陶不放松。
  〃什么广告片子?〃
  乔其奥接下去,〃黄金可乐的广告。〃
  我看着陶陶,她面孔上写满渴望,不给她是不行的,总得给她一些好处,这又不准,那又不许,迟早她要跳起来反抗。
  我说:〃你把合同与剧本拿来我瞧过,没问题就准你。〃
  陶陶欢呼。
  我的女儿,长那么大了,怎么可能?眼看她出生,眼看她呀呀学语,挣扎着走路,转眼间这么大了。小孩子生小孩子,一晃眼,第一个小孩子老了,第二个小孩子也长大成人。我简直不敢冷眼旁观自己的生命。
  这一刹那我觉得凡事争无可争。
  〃妈妈,我不在家吃饭。〃
  〃明日,明日记得是你外公生日。〃
  〃我也要去吗?〃陶陶做一个斗鸡眼。
  〃要去。〃
  〃送什么礼?〃
  〃我替你办好了。〃
  陶陶似开水烫脚般拉着乔其奥走了。
  女大不中留。以前仿佛有过这样的一套国语片,母亲带我去看过。
  妈妈再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我暂时放下母亲与女儿这双重身份,做回我自己。开了无线电,听一会儿歌,取出记事簿,看看明天有什么要做的,便打算休息。
  陶陶没有回来睡。她在外婆处。
  午夜梦回,突然而来的絮絮细语使我大吃一惊,听仔细了,原来是唱片骑师在喃喃自语。
  我撑起床关掉无线电,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回公司。
  所谓公司,不过是借人家写字楼一间房间,借人家一个女孩子替我听听电话。
  你别说,这样的一间公司在五年前也曾为我赚过钱,我几乎没因而成为女强人,至今日市道不大如前,我仍然做私人楼装修,即使赚不到什么,也有个寄托。
  最近我替一位关太太装修书房,工程进行已有大半年,她老是拿不定主意,等浅绿色墙纸糊上去了,又决定撕下来,淡金色墙脚线一会儿要改木纹,过几日又问我能否接上水龙头,她不要书房要桑那浴间啦。
  我与她混得出乎意料的好。
  关太太根本不需要装修,她的态度似美国人打越战,麻烦中有些事做,挟以自重。
  我?我反正是收取费用的。她现在又要我替她把那三米乘三米的书房装成化妆室,插满粉红色鸵鸟毛。
  嗳,这行饭有时也不好吃,我也有周期性烦躁的时候,心中暗暗想逼她吃下整只生鸵鸟。
  不过大多数时间我们仍是朋友。
  我出外买了礼物,代陶陶选一打名贵手帕给她外公。
  五点多她到我写字楼来接我,我正在与相熟的木匠议论物价飞涨的大问题,此刻入墙衣柜再也不能更贵等等,陶陶带着阳光空气进来,连木匠这样年纪身份的人都为之目眩。
  我笑说:〃这是我女儿。〃
  〃杨小姐,你有这么大的女儿!〃他嘴都合不拢。
  我心想:何止如此,弄得不好,一下子升为外婆,母亲就成为太外婆。
  太外婆!出土文物!这个玩笑不能开。
  我连忙说:〃我们改天再谈吧。〃
  木匠站起来,〃那么这几只松木板的货样我先留在这里。〃
  他告辞。
  陶陶在有限的空间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昏。
  〃杨陶,你给我静一静。〃我笑。
  〃你看看我这份合同。〃她十万分火急。
  我打开来一看是亚伦蔡制作公司,倒先放下一半心。这是间有规模的公司,不会胡来。
  我用十分钟把合同细细看过,并无漏洞,且十分公道,酬劳出乎意料之外的好,便以陶陶家长身份签下名字。
  陶陶拥抱我。
  我说:〃不要选暴露泳衣。〃
  〃妈妈,我赚了钱要送礼物给你。〃她说。
  陶陶都赚钱了,而且还靠美色,我大大地讶异,事情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份工作是乔其奥介绍的。〃陶陶说。
  我说:〃你不提他还好,陶陶,外头有人传说,他专门陪寂寞的中年太太到的士高消遣。〃
  〃有人妒忌他,没有的事。〃陶陶替他申辩。
  〃看人要客观点。〃
  她回我一句:〃彼此彼此。〃
  我气结。
  〃妈妈,〃她顾左右而言他,〃看我昨日在外婆家找到什么。〃她取出一支钢笔,〃古董,叫康克令,是外婆念书时用的。〃
  〃你怎么把外婆的纪念品都掏出来,还给我。〃我大吃一惊,〃这是叶成秋送她的。〃
  〃叶公公是外婆的男朋友吧?〃陶陶嬉笑。
  我把笔抢回来,〃你别把人叫得七老八十的,你这家伙,有你在真碍事,一个个人的辈份都因你而加级。〃
  〃外婆跟叶公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陶陶问。
  〃他们以前是同学。〃
  〃他们以前一定很相爱,看得出来。〃
  〃你懂什么?〃
  〃但外婆为什么忽然嫁了外公?是因为有了你的缘故?〃
  〃你快变成小十三点了。〃
  〃看,妈妈,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我又不是昨日才出生的。〃
  我叹口气,〃不是,是因为太外婆不准你外婆同叶公公来往,你叶公公一气之下来香港,外婆只好嫁外公,过一年他们也来香港,但两人际遇不同,叶公公发了财,外公就一蹶不振。〃
  陶陶听得津津有味,〃你可是在香港出生?〃
  〃不,我是上海出生,手抱的时候来到香港。〃
  〃那日乔其奥问我可是上海人,我都不敢肯定。〃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父亲可是上海人?〃陶陶问下去,〃什么叫上海人?我们做上海人之前,又是什么人?〃
  我笑道:〃我们世世代代住上海,当然是上海人。〃
  〃但以前上海,没有成为大都市之前,又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考古学家,来,上你外公家去。〃
  〃咦,又要与大独二刁见面了。〃
  我呆住,〃你说啥?〃
  〃他们两兄弟。〃
  〃不,你叫他们什么?〃
  〃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华文华武呀,不是叫大独二刁?〃
  我轰然笑起来,不错,陶陶确是上海人,不然哪里懂得这样的典故。我服帖了,她外婆教导有方。
  母亲是有点办法的,努力保持她独有的文化,如今连一姐都会得讲几句上海方言。
  陶陶口中的大独二刁并不在家。
  我与父亲单独说了几句话。
  父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蜡香气扑鼻,有点刺人,身上穿着国语片中富贵人家男主角最喜欢的织锦短外套,脚上穿皮拖鞋。不止一次,我心中存疑,这些道具从什么地方买来?
  这就是我的父亲,在我两岁时便与母亲分手的父亲。
  记忆中幼时我从没坐过在他膝头上。我熟悉叶伯伯比他更多,这也是他气愤的原因。
  〃爹,〃我说,〃生日快乐。〃
  〃一会儿吃碗炒面吧,谁会替我庆祝呢,〃他发牢骚,〃贫在闹市无人问,五十岁大寿不也这么过了,何况是小生日。〃
  〃爹,要是你喜欢,六十岁大寿我替你好好办一下。〃
  〃我像是活得到六十岁的人吗?〃他没好气。
  〃爹。〃我很了解,温和地叫他一声。
  他说:〃还不是只有你来看我。〃
  〃陶陶也来了。〃
  〃我最气就是这个名字,杨陶杨桃,不知是否可以当水果吃。〃当然,因为这个名字是叶成秋取的。
  我会心微笑。
  〃过来呀,让外公看看你呀。〃父亲说。
  陶陶过去坐在他身边,顺手抓一本杂志看。
  父亲叹口气,〃越来越漂亮,同你母亲小时候似一个印子。〃
  陶陶向我眨眨眼。
  这时候父亲的妻子走出来,看到我们照例很客气地倒茶问好,留饭让座,我亦有礼物送给她。
  她说:〃之俊,你真是能干,我那两个有你一半就好了。〃
  我连忙说:〃他们能有多大!你看陶陶,还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她穿着旗袍,料子还新,式样却是旧的,父亲的经济情况真的越来越不像样了。
  她说:〃当年你爹要借钱给你做生意,我还反对,没想到两年不够,连本带利还了来,真能干,不过那笔款也早已填在家用里,身边要攒个钱谈何容易。两个儿子的大学费用,也不知该往哪里筹。〃
  日子久了,后母与我也有一两句真心话,我们两人的关系非常暧昧,并不如母女,也不像朋友,倒像妯娌,互相防范着,但到底有点感情。
  父亲在那边听到她诉苦,发作起来,直叫:〃大学?有本事考奖学金去!我不是偏心的人,之俊也没进过大学堂,人家至今还在读夜校,六年了,还要考第三张文凭呢!要学,为什么不学之俊?〃
  我很尴尬,这样当面数我的优点,我真担当不起,只得不出声。
  后母立刻站起来,〃我去弄面。〃
  我过去按住父亲。
  他同我诉苦:〃就会要钱,回来就是问我要钱。〃
  我说:〃小孩子都是这个样子。〃
  〃她也是呀,怕我还捏着什么不拿出来共产,死了叫她吃亏,日日旁敲侧击,好像我明日就要翘辫子似的,其实我也真活得不耐烦了。〃
  我心想:外表年轻有什么用?父亲的心思足有七十岁,头发染得再黑再亮也不管用。
  我赔着笑,一瞥眼看到陶陶瞪着眼抿着嘴一本正经在等她外公继续诉苦,一派伺候好戏上场的样子,幸灾乐祸得很,我朝她咳嗽一声,她见我竖起一条眉毛,吐吐舌头。
  父亲说下去,〃你母亲还好吧?〃
  〃好〃
  〃自然好,〃父亲酸溜溜地说,〃她有老打令照顾,几时不好?〃
  越说越不像话了,父亲就是这点叫人难堪。
  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凭叶成秋此刻的能力,她要什么有什么,有财有势好讲话啊,不然她当年那么容易离开我?不过叶成秋这个人呢,走运走到足趾头,做塑胶发财,做假发又赚一票,人家搞成衣,他也搭一脚,电子业流行,又有他份,炒地皮,又有人提携他,哼!什么叫鸿运当头?〃
  〃爹,来,吃寿面。〃我拉他起来。
  陶陶调皮地笑。
  他是这样的不快乐,连带影响到他的家人。
  我记得母亲说当年他是个很活泼倜傥的年轻人,祖父在上海租界做纱厂,很有一点钱,他一帆风顺进了大学,天天看电影吃咖啡结交女朋友,早已拥有一架小轿车,活跃在球场校园。
  一到香港便变了,母亲说他像换了个人。
  他一边把面拨来拨去净挑虾仁来吃,一边还在咕哝,〃……投机!叶成秋做的不过是投机生意,香港这块地方偏偏就是适合他,在上海他有什么办法?这种人不过是会得投机。〃
  我与陶陶坐到九点半才离开,仁至义尽。
  〃可怜的外公。〃她说。
  我完全赞同。
  陶陶说下去:〃他们一家像是上演肥皂剧,不停地冲突,不停地埋怨。〃
  我说:〃他忘不了当年在上海的余辉。〃
  〃以前外公家是不是很有钱?〃
  〃当然。连杨家养着的金鱼都是全市闻名的;一缸缸半埋在后园中取其凉意,冬天的时候,缸口用蔑竹遮着,以防降霜,雪水落在鱼身上,金鱼会生皮肤病……不知多少人来参观,你外公所会的,不外是这些。〃
  陶陶问:〃转了一个地方住,他就不行了?〃
  我也很感慨,〃是呀。〃要奋门,他哪儿行?
  但叶成秋是个战士。在上海,他不过是个念夜校的苦学生,什么也轮不到,但香港不一样,父亲这种人的失意沦落,造就了他的成功,父亲带下来的金子炒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也就是他发财的时候,时势造就人,也摧毁人。
  陶陶说:〃我喜欢叶公公多过外公。〃
  你也不能说陶陶是个势利小人,谁也不爱结交落魄的人,不止苦水多,心也多,一下子怪人瞧不起他,一下子怪人疏远他,弄得亲友站又不是,坐又不是,父亲便是个最佳例子。
  〃外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手上据说还有股票。〃
  连陶陶都说:〃股票不是不值钱了吗?〃
  我把车子开往母亲家。
  陶陶说:〃我约了人跳舞。〃
  她身上本就是一套跳舞装束,最时兴的T恤,上面有涂鸦式图案,配大圆裙子,这种裙子,我见母亲穿过,又回来了。
  我心微微牵动,穿这种裙子,要梳马尾巴或是烫碎鬈发,单搽嘴唇膏,不要画眼睛……
  我温和地说:〃你去吧,早些回来。〃
  她说:〃知道了。〃用面孔在我手臂上依偎一下。
  我把钢笔还给母亲。
  她说是她送了给陶陶的。
  我说:〃这是叶成秋送你的纪念品。〃
  〃不,叶送的是支派克,这支是我自己的。〃
  〃他那时哪儿有钱买派克钢笔?〃我诧异。
  〃所以。〃母亲叹口气,〃那么爱我,还不让我嫁他。〃
  在幽暗的灯光下,母亲看上去不可置信地年轻,幽怨动人。
  也难怪这些年来,叶成秋没有出去找青春貌美的情人。他一直爱她,也只爱过她,自当年直到永远。
  她嘲笑自己,〃都老太婆了,还老提当年事。对,你父亲怎么样?〃
  〃唠叨得很。〃
  〃有没有抱怨广东女人生的儿子?〃
  〃有。〃
  〃当初还不是欢天喜地,自以为杨家有后,此刻看着实在不成材了,又发牢骚。〃
  〃还小,看不出来,也许过两年就好了。〃
  〃男孩子不会读书还有什么用?年年三科不合格。陶陶十五岁都能与洋人交谈,他的宝贝至今连天气报告都听不懂,现眼报,真痛快!〃
  我惊奇,〃妈,你口气真像他,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同你早离婚,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何苦咒他?〃
  〃你倒是孝顺。〃
  〃妈妈。〃
  门铃响起来。
  我当然知是什么人。
  偏偏母亲还讪讪的,〃这么晚,谁呢。〃 
 
  
 

第2章 
 
  一姐去开门,进来的自然是叶成秋。
  我如沐春风地迎上去,〃叶伯伯,有好几个礼拜没见你。〃
  〃之俊,见到你是这个苦海中唯一的乐趣。〃
  我哈哈地笑,〃叶伯伯,恐怕你的乐趣不止这一点点吧。〃
  〃啊,我其他的乐趣,都因这唯一的乐趣而来。〃他继续奉承我。
  我们相视再笑。
  母亲的阴霾一扫而空,斟出白兰地来。
  我说:〃叶伯伯是那种令人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人,真想念他。〃
  〃之俊越发圆滑了。〃
  〃老了,碰得壁多,自然乖巧,〃我趋近去,〃看看这里的皱纹。〃我指向眼角。
  〃芬,芬,〃叶成秋叫我母亲,〃听听谁在同我们比老。〃我们不停地笑。
  〃咦,这是什么?〃他指向我襟前。
  〃是母亲送给陶陶的古董笔,我别在这里。〃
  他怪叫起来,〃是不是我送的那支?〃
  母亲说:〃当然不是,真小气,八百多年前送过什么还刻骨铭心。〃
  〃之俊像足你当年。〃
  我分辩,〃其实不是,陶陶像她才真。〃
  母亲说:〃外人见有一分像就觉像。〃
  〃我还算外人?〃
  我低头一想,实在不算外人,我第一个皮球是他买的,第一个洋娃娃也是他买的。
  他问我:〃还在读书啊?〃
  我点点头。
  母亲咕哝,〃有啥好读?六七年还没毕业,不过是什么公司秘书课程。〃
  我心虚地赔笑。
  母亲说:〃当年供你留英留法你偏偏要谈恋爱,此刻下了班还到处赶课堂,自作孽。〃
  叶成秋忙来解围,〃喂,再唠叨就是老太婆了,之俊有志气有恒心是最难得的,别忘记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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