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斗胆,〃我说,〃你竟敢把车子开到这里来,你不是到欧洲去了?〃
他嘻嘻笑,〃你怕?〃
〃我真怕,失恋的女人破坏力奇强,我怕被淋镪水。〃
〃不会的,她收到支票就气平。〃
我冲口而出:〃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横行不法?〃
叶世球一怔,像是不相信人的嘴巴可以说出这么老土的话来,随即疯狂大笑,一边用手指着我。
我十分悲哀。
我哪里还有救?我怎么还可以存这种思想?
我拉开车门坐上去,〃闭嘴,开车吧。〃
〃之俊之俊,我叶世球真服了你,唉,笑得我流泪,〃他揩揩眼角,〃你这个可爱蛋。〃
我木着脸坐着。
〃今天晚上我有一个舞会,我邀请你做我的女伴。〃
〃跟你在一起亮过相,点过名,我这一生就完了,〃我说,〃虽然我此刻也无什么前途,但到底我是清白的。〃
他含笑转头问:〃你还会背多少粤语片对白?〃
〃请转头,我到家了。〃
〃你回去也不外是坐在小客厅中胡思乱想。〃
〃你管不着。〃
〃怕人多的话,不如两个人去吃饭,我带你去吃最好的生蚝。〃
〃你有那么多的时间,就该陪陪令堂大人。〃
这一下子叶世球沉默了。
〃她最近可好?〃
〃遗嘱早已立下,医生说过不了秋天。〃
〃真应该多陪她。〃
〃淋巴腺癌是最能拖的一种癌,五年了。〃叶世球说。
久病无孝子,但我仍然固执,〃应把母亲放在第一位。〃
他兴趣索然,〃好,我送你回家。〃
〃叶世球,我们之间是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的。〃
他侧侧头,〃不会吗?你走着瞧。〃
哗,真刺激,像古代良家妇女遇上花花太岁:终久叫你跳不出我的手心。
我既好气又好笑,〃当心我告诉叶伯伯。〃
〃他才不管这些。〃叶世球笑。
〃他可担心你母亲的病?〃我禁不住问道。
〃家父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
〃这我当然知道。〃
〃他不可能更担心,所以母亲说,为了一家子,她希望早日了此残生。〃
我恻然,喉头像塞着一把沙子,只得干咳数声。
〃病人半个月注射一次,你不会见过那种针,简直像喜剧片中的道具,针筒粗如手臂,针头似织针,有人打了一次,受不了苦楚,半夜上吊自杀。〃
我看他一眼,心中产生很大的恐惧。
〃母亲以前长得很秀气,个子是小一点,但很不显老,现在皮色如焦灰,头发一直掉,身子浮肿……之俊,你别以为我不在意,尽挂住吃喝玩乐,我也有灵魂,我也有悲哀,可是难道我能站到太平山顶去对着全市发出痛苦的呼声吗?〃
我勉强地笑,〃听听谁在说话剧对白。〃
他也很沉重,〃之俊,都是你,勾起我心事,此刻即使是世界小姐站在我面前也不会动心了。〃
〃我们改天见吧。〃我觉得抱歉。
他待我下车,把车灵活地开走。
陶陶在家等我。
陶陶说:〃妈妈,有电报。〃
我接过,才要拆开,忽然浴间的门被推开,这个乔其奥自里面出来。
小小客厅的空气顿时僵硬,我面孔即时沉下。
这人,仿佛没有家似的,就爱在女朋友处泡。
我问他:〃是你介绍陶陶去拍电影的吗?〃
他很乖觉,坐下赔笑说:〃不是我,是导演看到陶陶拍的广告后设法找到她的。〃
〃广告上演了吗?〃
陶陶笑,〃你瞧我母亲多关心我!〃
〃有没有录影带?给我看看。〃
陶陶立刻取出,放映给我看。是那种典型的汽水广告,红红绿绿一大堆年轻男女,十三点兮兮地摇摇头摆摆腿,捧着汽水吸,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叽哩叭啦地唱完,刚刚三十秒钟交差。
看到第三次我才发觉那个浓妆的、头上缚满蝴蝶结的、穿着泳衣的女孩子便是陶陶。
那个导演的眼光可真尖锐。
〃陶陶手上本来还有一个饼干广告及一个宣传片,不过为了新戏,全部推掉了。〃乔其奥得意地说。
〃你是她的经理人吗?〃我冷冷问。
陶陶关掉电视机。〃妈妈,〃她有意改变话题,〃电报说些什么?〃
我才记起,谁会打电报来?心中纳罕。
拆开读,上面写着:〃之俊,九牛二虎之力方探到你的消息,我于下月返来,盼拨冗见面,请速与我联络为要。英念智。〃
我一看到那〃英〃字,已如晴天霹雳,一颗心剧跳起来,直像要冲出喉头,头上轰的一声,不由自主地跌到沙发里。
〃妈妈,〃陶陶过来扶我,〃什么事,电报说什么?〃
我撑着头,急急把乱绪按下,〃中暑了,热得发昏,陶陶,给我一杯茶。〃
陶陶连忙进厨房去倒茶,只剩下我与乔其奥对坐。
乔其奥轻声问我:〃坏消息?〃
我若无其事说:〃老朋友要来看我,你瞧瞧,尘满面,鬓如霜,还能见人吗?〃我要是叫他看出端倪来,这三十多年真是白活了。
〃你还是漂亮的。〃他安慰我。
陶陶出来说:〃这杯茶温度刚刚好。〃
我咕咕地喝尽,定定神,〃你们不过是暂来歇脚的,还不出去玩?〃
陶陶巴不得有这一句话,马上拉起乔其奥出去。
待他们出了门,我方重新取出那封电报,撕成一千片一万片。
怎么会给他找到地址的!
这十多年来,我几乎断绝一切朋友,为只为怕有这一天。
结果他还是找上门来。
我要搬家,即时要找房子,事不宜迟。
不行。我能够为他搬多少次?没有那种精力,亦没有那么多余钱。
电话铃响,我整个人跳起来,瞪着它,许久才敢去听。
〃之俊?我是叶伯伯。今天下午我有空,要不要出来谈谈?〃
〃要,要!〃我紧紧抓住话筒,满手冷汗。
〃这么踊跃?真使我恢复自信。〃他取笑我。
我尴尬地笑。
〃我来接你。〃
〃十五分钟后在楼下等。〃
太阳是那么毒烈,一下子就晒得人大汗淋漓,我很恍惚地站在日头底下,眼前金星乱舞,热得没有真实感。
我试图搜索自己的元神,他躲在什么地方?也许在左腹下一个角落,一个十厘米高的小人儿,我真实的自身,正躲在那里哭泣,但这悲哀不会在我臭皮囊上露出来。
〃之俊,之俊。你怎么不站在阴凉处?〃
〃叶伯伯。〃我如见到救星。
〃你看你一头汗。〃他递上手帕。
这时候才发觉头发全湿,贴在脖子上额角上。
我上了车,紧紧闭上眼睛。
〃每次你把头放在坐垫上,都似如释重负。〃
〃人生的担子实在太重。〃
〃之俊,顺其自然。〃
我呆呆地咀嚼这句金石良言。
〃但是之俊,我自己也做不到。〃
我张开眼睛看他,他长方脸上全是悲痛。
〃之俊,我的妻子快要死了。〃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
〃她是个好女人好妻子,我负她许多。〃
〃你亦是个好丈夫,一切以她为重。〃
他长长叹息一声,不予置评。
半晌他问:〃你公司生意如何?〃
〃没有生意。〃
〃有没有兴趣装修酒店?〃
〃多少房间?〃
〃一百二十间。〃
〃在什么地方?〃
〃江苏。〃
〃不行,我不能离开陶陶那么久。〃
〃陶陶并不需要你。〃
这是事实。
〃你可以趁机会去看童年的故居。〃
我微笑,〃慕尔鸣路早已改为茂名北路。〃
〃是的,那是一幢两上两下的洋房,我哪一日放学不在门外的梧桐树下等你母亲,车夫把车子开出来了,我便缩在树后躲一躲,那时葛府女眷坐私人三轮车,你外婆明明见到我,总不打招呼,她眼里没有我。〃
这是叶伯伯终身的遗憾。
〃你到底有没有进过屋里?〃
〃没有,从来没有,〃他渴望地问我,〃你记不记得屋里的装修如何?〃
〃我怎么记得?我才出世。〃
他颓然,〃我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只要能够坐到那间屋子吃一杯茶。〃
〃我可以肯定那一间屋子还在。〃
〃我去打听过,已经拆掉了。〃叶伯伯说。
〃不要太执著。〃我微笑。
〃据你母亲说,屋子里有钢琴,客厅近露台上挂着鸟笼,养只黄莺,天天喂它吃蛋黄……之后我不住做梦,多次成为该宅的上宾,我太痴心妄想。〃
〃屋主人早已败落,还记着干什么?〃
〃葛宅的电话是39527。〃
我的天,他到今日还记着。
〃你母亲结婚那日,正是英女皇伊利莎伯二世加冕同一天,我永远不忘,那是1953年6月2日。〃
〃电话你打过许多次?〃
〃没有,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不敢。而且那时候电话是非常稀罕的东西。〃
〃于是你就靠躲在树后等?〃我笑了,〃下雨怎么办?〃
〃张大嘴巴吃雨水解渴。〃
〃如果那时葛小姐决定跟你私奔,你们会不会有幸福?〃
〃决不。〃
〃可是叶伯伯你这么本事。〃我不相信。
〃她熬不过我的奋斗期就饿坏了。〃
〃你不要小看她。〃
〃是我不舍得叫她出来吃苦。〃
〃后来她岂不是更苦。〃
〃谁会料到时局有变。〃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问:〃江苏那酒店谁负责?〃
〃还有谁?〃他微笑。
〃叶世球?〃
〃聪明极了。〃叶伯伯微笑。
〃是他我就不能去。〃我坚决地说。
〃你这傻孩子,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没了,难道你一辈子为关太太换洗脸盆?〃
〃我要想一想。〃
〃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换个工作环境。〃
〃那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我说。
〃自然不是,世球会指点你。〃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
〃你不知道?他没同你说?他是麦基尔毕业的建筑师,你以为他是什么?〃叶成秋说。
总之我小看了他。
三日后叶世球叫我到华之杰。
他在开会时另有一副面孔,严肃得多,与平时的嬉皮笑脸有很大的出入,会议室中一共有七位专业人士,连同秘书共十五人,我排十六。
世球还替我聘请了两位助手,我们这十余人,包括世球本人在内,全部是华之杰的雇员。叶伯伯存心要照顾我,所以才有资格滥竽充数。
会议散了之后世球留住我。
〃你来看看这座酒店的草图。〃
他叫秘书把图纸捧过来。
〃这个长蛇阵摆得不错吧。全部两层楼建筑,依山分两级下来,对着一个天然湖泊。这是父亲与上头第一次合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看他一眼,他故意给我压力,好让我向他诚服。
我看牢图纸不出声。
〃做酒店的内部设计可不同别的房子啊,草图一出来你就得开工。这套图是你的,你同助手即时开工。三间餐厅、一个咖啡室,一所啤酒馆,这里是健体中心,隔壁是泳池,上下两层大堂,五十个单人房,七十间双人房,十间贵宾厅,全交给你了。〃
他笑吟吟地,像是要看我这件黄马褂穿不穿得下。
我气:〃华之杰大厦也是我设计的。〃
〃难怪呢,那时我向父亲拿这个工程都拿不到。〃
〃几时交货?〃我问。
〃透视图在一个月内起货。〃
〃时间上太克扣了,恐怕没有一觉好睡。〃
〃嗄,你还打算睡觉呀?我过几天就要与园林建筑师去看看怎么利用那个天然湖,你不同我赶?〃
我坦白说:〃我没想到你也会工作。〃
〃之俊,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叶世球并不生气。
他身边女人太多,我不敢相信他有时间做其他的事。
〃我的时间利用得好。〃他振振有词。
从那日开始,我真正忙起来。
我助手的资历足可以充我师傅,两位都是女士,才华过人。事实上华之杰酒店一行十六人,女性占大半数。酒店管理一组亦是全女班,不但工作能力强,打扮也妖娆,每次开会,如入众香国,莺莺燕燕,不同味道的香水扑鼻而来,英语法文普通话齐飞,我冷眼看去,只觉叶世球其乐无边。
他有他的好处,永远谈笑用兵,游戏人间,他的设计并无过人之处,也许一辈子不会成为第二个贝聿铭或亚瑟艾历逊,但是你别管,他有他的实用价值,非常实惠理智。
我还是老样子,永恒地扎着头发,衬衫长裤平跟鞋,永无机会成为美女的强敌,我是友谊小姐的人才。
最神秘的是我们的结构工程师,约四十上下年纪,穿香妮尔套装,十指尖尖,爱搽紫玫瑰色,头发天天做得无懈可击,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我做老板,就不敢用她。
世球说她才能干呢,与当地工头争论最有一手。与上面合作,最痛苦的是她那个位置,因为两地建筑手法完全不同,工程进展上速度之别以光年计,一切靠她指挥争取。
我对她很尊敬,真是人人都有优点,我呢,我有些什么好处,想半天也不得要领。
根本不明白世球为何要对我另眼相看。
他百忙中还偷偷问我:〃你几时再把头发放下来?几时我们再跳舞?〃
他怀中恐怕藏着一个录音机,只有一条声带,碰见每个女人都放一次。
在这个期间,陶陶在拍电影,母亲任她监护人。
我忙得忘了熄灯没换衣裳就可以睡得着。
压力很大,半夜会得自床上坐起来,大声说:〃不,我没有超出预算,我知道预算很重要。〃小船不可重载。
人家都是真材实料,独我没有。
陶陶演的那个角色很可爱,是个小女学生,梳两角辫子,阴丹士林旗袍,她爱上了那个打扮,在家也作戏装。
她外婆左右打量她,忽然取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我一看便笑着说,〃做戏照的也到了家了,怎么把相纸焙得黄黄的。〃
〃这是我十七岁时的照片。〃母亲说。
嗄,跟陶陶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差别来。可怕的遗传。
这张相片陶陶争着要,〃给我给我,我拿去给导演看。〃
我也不肯放,〃叶伯伯见过没有?〃
结果拿去翻印,每人珍藏一张。
叶成秋见了说:〃咦,这不是陶陶吗?〃
〃不是,这是葛芬。〃
〃我不相信,〃他笑,〃怎么会像孪生儿?〃
〃你应该记得。〃我有责怪的意味。
他侧着头,〃不,你母亲像你,不像陶陶。〃
有时候一个人的记忆会愚弄人。他把照片还我,〃几时上去开会?〃
〃我很紧张,功夫倒是做得七七八八了。〃
〃材料一概运进去,记住,工人在内地雇用,监起工来不是玩笑的,草图会议之后,初步正式图纸就得出来,你要紧紧贴住世球,他是灵魂,有他帮你,没有失败之理。〃
我频频点头。
〃别低估里头专业人士的能力,他们拿问题向你开火,答得慢些都会出漏子,要取得他们的信心。〃
其实我最怕突破、向前、创新。每天都是逼上梁山,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活生生逼出来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沧桑。
〃之俊,你自小没有父亲照顾,不要紧,我就是你的父亲,你要什么,便对我说,我包管叫你心满意足。〃
〃我很心足,我已经够了。〃
叶伯伯笑,〃我从来没听人说够,你真傻。〃
我只得傻笑。
世球这次为我真尽了力,几乎把着我的手臂来做,连开会时可能发生的问题都一一与我练习。
我为这单工程瘦很多,他却依然故我,到这个时候,我对他的态度也有明显的改变。原来各人办事的姿态不一样,像我这种披头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