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孟丽君传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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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丽君摇头道:“你说大话,我可不信。不说一、二十斤,你倒每样拿出半斤给我瞧瞧。”季尚成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再听她如此说,更是一阵犹疑,生怕其中有诈,拿着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着实瞧不出破绽,只得硬撑道:“药我们自然有,不知你付不付得起钱?”孟丽君道:“要多少银子?”这几味药甚为普通,都很便宜,众目睽睽之下,季尚成不敢漫天要价,迟疑道:“总要十几两银子罢。”
孟丽君微微一笑,取出一锭二十两的元宝,放在柜台上,说道:“既如此,这总够了罢。”季尚成看她笑容,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妥,却不知哪里出了错,叫过孙广添,只因他素来心思细密,又是自己的亲信,将方子递给他,低声嘱咐几句。孙广添正是与荣兰口角的那个伙计,接过药方,又细细看过一遍,也瞧不出有甚么问题,他是伙计领班,平日不动手抓药,此刻大掌柜亲手将药方交来,事关‘荣安堂’名声,哪里敢不亲自动手。当下爬上楼梯,将方子上列的药材一一取来,各称了半斤,拿纸一样一样分开包好。
旁边看热闹的人瞧他一上一下,忙活半晌,都不禁议论纷纷,各自揣测郦神医此举有何用意。“荣安堂”自季尚成接管之后,药价诊费不住上涨,从前得了急病若一时拿不出钱来,还容许暂时赊欠,日后再慢慢归还,如今就是少了一文钱也别想抓到药,百姓们对此抱怨颇多。孙广添口齿尖酸刻薄,又时常仗势欺人,口碑极差,众人巴不得看他们出丑。
孙广添将六大包药堆在柜台上,说道:“郦大夫你清点一下罢。嘿嘿,这许多药,你的那个僮儿若不结结实实地病上一阵子,岂不是太浪费了?”旁人听他如此咒人,均不由眉头微皱,就连药铺其他伙计听了也都颇为不快,暗道:“孙广添这一张嘴忒也阴毒了些,到药铺来看病抓药的人,谁不盼着病痛早日好转?他总是这么随口咒骂,终归得罪人,迟早要将客人都赶跑。”
孟丽君只当没听见,说道:“还是你自己对着药方先清点一遍罢。”孙广添拿起药方,登时惊呼一声,颤声道:“怎么……怎么还有……一页?”季尚成大惊,抢过药方,不由目瞪口呆,果然有两页纸,翻开第二页,饶是三月里寒凉的天气,也禁不住直冒冷汗。那第二页上只列了五样药材,其中就有三样他连名字都从未听过,而余下两样鹿茸粉和黑熊胆都是珍贵无比的药材,别说半斤,就是半两,也远不止二十两银子。要知但凡商家,最最讲求的便是一个“信”字,所谓童叟无欺,价钱一旦出口,就算黄金当作瓦砾卖了,也只能自咽苦果、自认倒霉,除非买方大量,肯就中通融周旋,否则决无更改之理。店铺若是折了本钱,日后还可重集资金东山再起,可一旦失了信誉,便立时声名扫地,就算他日重整旗鼓,也再无人肯来光顾。
旁观众人见此情形,俱吃了一惊,几十双眼睛都瞧得清楚,郦神医自将药方递给季尚成之后,就再没碰过那张纸。季孙二人检查了数遍,均没瞧见那第二页纸,怎么才一会工夫,竟多了一页药方,难道郦神医会变戏法不成?眼见季大掌柜读了那页药方,连汗都下来了,想是药材贵重,未必拿得出,不禁心中称快。
季尚成顾不得擦汗,匆匆吩咐旁边伙计几句话,那人急忙向里间走去,想是他作不得主,去请东家了。孟丽君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这时药房里人声鼎沸,越来越多的人涌来看热闹。诊堂里三个大夫早就惊动了,拿了药方互相商量,田大夫总算见多识广,识得其中一味紫菀,铺中却无此药,另两味药却闻所未闻,如何拿得出?便是鹿茸粉和黑熊胆这两味药,俱是珍贵药材,铺里通共只有几两,哪里拿得出半斤。
季尚成和孙广添二人又急又气,将孟丽君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软语央求田大夫出面,替他们好言几句。田大夫原就看不惯季尚成为人做派,加上自其小舅子司马大夫挂牌行医以来,他便倍受排挤压制,若非医术高超,又有一批固定病人就诊,这时已被排挤出药铺了。他早听说新来的郦神医医术既高,医德又佳,想来不会故意为难“荣安堂”,只是给人欺负到头上了,这才设法反击而已,未必会当真要这些药。何况这么一闹,必要惊动东家,正好借此机会教东家知道,药铺已给大掌柜糟蹋成甚么样子了。怎肯替他们说话,打定主意,便一味推脱。司马大夫与季尚成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时少不得要站出来说话,还未开口,孟丽君冷冷扫过一眼道:“不必说了。等你们东家出来,我自会和他说话。”将他话语噎在嘴边,只得讪讪地退回去。
过了一会,听得有人高声道:“东家来了。”从里间走出一人,四十来岁年纪,四方脸,高大身材。孟丽君一见这人,便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人走出来,几位大夫都拱手道:“东家。”一众百姓也纷纷叫道:“季大善人。”那人一一还礼,于众人之中一眼望见孟丽君,脸上登时现出一副又惊又喜的神色,抢步近前,深深施了一礼,说道:“恩公一向可好?青龙镇一别,在下好生想念。”此言一出,四下震惊,季尚成和孙广添二人对视一眼,脸色苍白如土。
孟丽君听到“青龙镇”三个字,立时记起,原来此人乃是去年自己和荣兰出府游玩时,在“祥福居”茶馆所见的那个四川客商,他贪图路近,又自忖通晓医术,不听劝阻,执意领着车队取道瘟疫蔓延的青龙镇,若非自己及时救治镇民,消除疫源,他们一行人早已丧命。依稀记得此人姓季,原来他就是这“荣安堂”药铺的东家季大善人。
那季大善人名唤季顺行,先前听了伙计的一面之辞,还道有人故意来药铺滋事捣乱,出来一见这人竟是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郦恩公,如何肯信她会恶意闹事,料想其中必有缘故。当下将那报讯的伙计斥责一通,另命一人叙述前后经过。众目昭彰,再说不得谎,再者郦神医摆明了是东家的救命恩人,伙计哪敢得罪她。当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中间不住有人插口补充,渐渐地旁观百姓将季尚成这些年的劣迹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司马大夫、孙广添以及其他几个伙计也被众人一一声讨,事实俱在,他们口齿再伶俐也无法抵赖,一个个脸色通红、神情尴尬,直恨不得有一条地缝钻进去。
季顺行越听越惊,他白手起家,创办下“荣安堂”药铺,十年辛苦经营,终于在重庆城内博得了不小的名头,方圆百里之内,提起“荣安堂”和季大善人,人人拍手夸赞。只因近几年生意渐渐稳定,他思虑进取,才将药铺交由侄儿季尚成打理,自己着手开辟一条由川入藏的药材路线,将各色药材从四川经由云南运入西藏贩卖。西藏地高苦寒,缺乏平常药物,而其地特产藏羚皮、牦牛角以及雪莲、人参果等,俱是珍稀药材,价值不菲,在当地却甚是便宜,一趟来回,便可谋获巨利。他奔波在外,往往好几个月方才回转一遭,停不数日又匆匆离去,万万想不到只短短一、二年间,辛苦创办的“荣安堂”就被侄儿糟蹋得恶名在外,十年心血几乎毁了。更何况若非出了这等大事,自己只怕到此刻还给蒙在鼓里,不知要被欺瞒到几时?又是痛心又是恼怒,狠狠地瞪了侄儿一眼,当众宣布从即日起自己重新接管药铺,药价诊费恢复如常,司马大夫撤下诊桌,不再行医,季尚成、孙广添等若要继续留在药铺,便须挨家挨户向所有得罪过的人一一道歉,便从郦神医的僮儿开始。众人一片欢呼,季尚成等垂头丧气。
季顺行转身向孟丽君道:“在下的性命都是恩公救的,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情,只要恩公一句话,便是将整间药铺送上,季某也无二话,何况生意人当以信誉为先。倘若恩公当真需要这些药材,季某纵然倾家荡产,也当设法每样弄到半斤。”孟丽君见他处理得甚是得体,笑道:“哪里真要半斤?我不过跟贵号开一个玩笑罢了。季前辈可否帮忙,设法每样药材弄到两钱左右,我急着配药。”那方子上列的药材正是调配“易姿丹”所需的最珍贵紧要的几味药,她手头“易姿丹”所剩无几,自当早做打算。
季顺行看过药方,眉头紧皱,他这几年因做药材生意四处奔走,于草药上所知的已远远超过了一般大夫,但方子上所列的五种药材,仍有一种“公孙叶”的不曾听说过,微一迟疑,说道:“恩公放心,在下一定设法弄到。恩公这几日住在哪里?季某忝为地主,自当一尽地主之谊。”得知她暂住客栈,便执意要她搬到自己府上住。孟丽君亦觉住在客栈终究不便,住在季府也好就近配药,知他一片好意,为的是答谢自己的救命之恩,便不推辞,只道:“小僮今日正感了风寒,不宜走动,等她服了药,明日若病好些了,我们再来贵府叨扰。”季顺行便不再强求,回头向季孙二人叱道:“都是你们害的。还不另包了药,送郦神医回客栈,向荣小哥好生陪了不是。”二人唯唯诺诺地答应着。
回到客栈,早有人得了消息,告诉荣兰,等到季孙二人灰溜溜地走进来,向她作揖赔礼道歉,众人登时哄笑一堂。荣兰抿嘴一笑,气愤早消,病已好了一半,再喝过药一发汗,便已无碍。
有人问起那方子如何会变出第二页,孟丽君微微一笑,说道:“那本来就是两页药方,我在中间糊了一层药物,使两张纸粘在一起。那药物极易随风而发,时间一长,就无效了。我算准时间,两页药方到时便自然分开了。”众人尽皆叹服,直道神医之名果然不虚。
第一部 第十四章
发表时间:2005…03…30
次日起身,收拾好衣物行李,将两间上房都退了,掌柜小二恭恭敬敬送将出来。只因她“神医”之名远播,连带客栈也远近闻名,生意大好,掌柜自然感激。
才一出门,孟丽君便发觉情形有异,大街小巷上竟多了不少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倚在街头墙角,似带云南口音,心中一惊,暗忖:“前些日子疲于奔逃寻人,这几日又忙于治病,一直未曾打探前方战况。瞧这情形,怕是战事有变。”一打听,原来只这二十几日工夫,云南全境已然尽皆落入叛军手中。百姓们早听说叛军残忍无比,往往稍不如意便屠杀平民,于是拖家带口地逃难出来。孟丽君心中一阵惊疑,她离家前已经知道大体战况,依照估计,叛军若想有所作为,便当力求攻入四川,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日后借机更可图谋问鼎中原。至于云南一省,地处偏远,况且早已兵力枯竭,随时可下,倒不急于一时。如今叛军舍大图小,看似占了一省,实则弃大局于不顾,可谓先机尽失,想不到叛军竟然短视若此。知道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所知有限,再问也问不出甚么。
来到“荣安堂”,见药铺前竖了两口巨大的铁锅,四、五个伙计生火布粥,数百难民排队上前,逐一领取稀粥。季顺行和一个灰袍老者并肩站在药铺门口台阶上,伫足观看,二人俱是一脸忧色。那灰袍老者年近半百,形貌清癯,长髯齐胸。季顺行见到孟丽君和荣兰,迎上前道:“恩公来了。荣小哥身子可大好了?”
孟丽君施礼道:“季前辈仁义慷慨,果然不负‘大善人’之名。”季顺行道:“惭愧,惭愧。在下忝为医道中人,若连这点子悲天悯人的胸怀都没有,还谈甚么‘医者父母心’?却哪里及得上恩公妙手仙术,于笑谈间救了数百人性命的义举?”回头向身后老者道:“若山兄,这位便是小弟屡次提及曾救我性命的郦恩公,他年纪虽小,医术着实高妙之极。”又向孟丽君介绍道:“这位姓康,名信仁,表字若山,是湖广武昌府咸宁县人氏。他可谓当代的陶朱公,富甲一方,做的是药材、珠宝、古董生意,在江南一带甚有名气。今日的粥场,只这一处是我所设下,东南西北四门处另有粥场,都是康兄的功劳。”
康信仁拱手道:“久仰神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当真幸会。”孟丽君还礼道:“长者美言,实不敢当。小可久处偏僻之地,从未去过江南,实不曾听闻康公大名,自是小子孤陋寡闻,却不敢欺言‘久仰’。但先生今日义举,定让日后川滇一带,听见‘康若山’三个字,人人都竖起拇指赞一声‘好’、道一声‘久仰’。”康信仁一怔,随即笑道:“神医好口才,这么一想,倒好似老夫布下这粥场,反占了绝大的便宜呢。”众人一阵大笑。
季顺行将几人延入内室,自有下人从荣兰手中接过行李,送入客房。坐下之后,丫鬟送上茶水,康信仁道:“神医医术高妙,偏生也姓郦,令老朽不禁想起四十年前那位人称‘医仙’的郦有道郦前辈,不知你与他可是同族?”孟丽君听他提起外祖父,心中一阵唏嘘,她从未见过外祖,医囊里却有不少他当年行医时留下的药方笔记,想来也是个极和蔼慈祥的老人。这时自然不敢承认,只得道:“小可也曾听闻‘医仙’大名,但我与他老人家虽是同姓,却非同族。”
康信仁“哦”了一声,叹道:“只可惜郦家三代单传,却出了一个不肖之子,不但不通医术,更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将好好一份家业尽数败光。可怜三、四代的经营,竟禁不住十年挥霍。”季顺行接口道:“倒是听说‘医仙’还留有一个女儿,将其父的医术学了个七、八分,只可惜终究是女子,继承不得家业,二十多年前听说被庶母兄弟赶出家门,此后便不知去向。倘若‘医仙’的一身盖世医术就此失传,实在太可惜了。”
二人感慨一阵,季顺行方道:“昨日那几味药,不瞒恩公说,在下的药铺里如今只拿得出鹿茸粉和黑熊胆这两味。恩公定然知道,余下的紫菀、神仙子和公孙叶这三味药,产地都在云南。本来川滇相邻,道路也不远,可如今叛军占领云南全省,与朝廷军队隔江对峙,兵荒马乱的,如何去得?”孟丽君听他意思仿佛是说拿不出这三味药,但见他气定神闲,并无丝毫惭愧歉疚的模样,又从昨日言行可知他极重信誉,一转眼瞥见康信仁面带微笑,立时了然,脱口道:“莫非康公的药铺里储有这三味药么?”
这话一出,康信仁季顺行二人都是一惊,暗赞:“这少年人好快的反应。”康信仁点头道:“不错。老夫明日便要坐船回转武昌府,不知阁下打算去往何方?如今天下不太平,南方战乱,长江沿途又颇多水贼强盗,你们只有主仆二人,只怕路上不安全。倘若顺路,不妨大家一道走,顺路去我武昌府的药铺里取药。”孟丽君喜道:“如此甚好。我正要进京赶考,原就打算先顺长江而东,再雇车北上。”二人又是一惊,这才瞧见她一袭儒衫,本就是个少年书生,只因先前一味想着她医术高明,却没思及于此。转念一想,读书人精通医术也属正常,便不复惊疑。
康信仁奇道:“难道郦神医小小年纪,便已是举人了么?”孟丽君答道:“非也。小可打算先入京城,再捐监进场。说来惭愧,小可身上盘缠无几,就连路费也不够,更别说捐监的花费了,所以才贸然在贵地挂牌行医,要赚些银两。”季顺行笑道:“恩公医术如神,要赚些许小钱还不容易么?应该说是这一方百姓有福才是。”
康信仁犹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