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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再生缘之孟丽君传奇-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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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信仁呆呆地出了一会神,这才举步来到前厅。抬头见厅内白幔围绕,心中有如刀割,定一定神,方走了进去,里面已有一人,白衣白冠,正在灵前焚香拜祭,不由一怔。那人微微侧过脸来,正是孟丽君,一袭白衣,更衬得面如冠玉、纤尘不染。康信仁心头升起一股暖意,说道:“君玉你路上车马劳顿,不回房歇着,怎么到这里来了?”孟丽君回头看他一眼,说道:“孩儿既已认了义父,祖望兄长便是我的义兄,孩儿前来拜祭,那是应该的。”对着灵牌拜了几拜,上前将香插在灵前香炉里。 

  康信仁见堂上只有灵牌,没有画像,想起一事,心中一动,向孟丽君道:“那日老夫见孩儿你随手几笔,便画就一副泼墨山水图,不知你可还擅长人物丹青?”孟丽君一听便知他意,想来康祖望是坠崖而亡,尸首或者不曾找到,或者找到了却已经面容毁损,画不成遗像,也是件憾事,答道:“孩儿略通书画,若是义父详加描述,应该可以画出义兄的遗像。” 

  康信仁见她听一句话便猜知自己心意,果然聪慧无比,喜道:“好!你随我来。”带孟丽君来到书房,房里四壁都是书橱,摆满了各式书籍,桌上笔砚,都是孩儿旧物,康信仁看得心酸,侧过头去。伺候笔墨的丫鬟上来见过礼,铺纸磨墨。康信仁道:“这个书斋是从前祖望读书的地方,有一万三千多卷的藏书,日后都是孩儿你的了。”当下细细叙述儿子康祖望的形貌特征、身材气质,孟丽君一笔一笔细细画来,直画了一个多时辰,才搁下笔。康信仁一观之下,眼中立时蒙上一层雾气。等笔墨干了,教丫鬟小心拿去给夫人观看。 

  过不多时,孙氏和康氏二人来到书斋,孙氏亲自捧了画像,见到康信仁,哭道:“妾身只道老爷根本不在意望儿这孩子,才会说甚么‘命中无子,乃是天意’的话语。如今方知道老爷与妾身一般疼爱孩子,只是疼在心底,不说出口罢了。是妾身错怪老爷了。”康信仁轻拍她后背,以示慰藉。原来孙氏自儿子死后,夜夜梦见他血肉模糊、五官不清的尸首,没有一幅像样的遗像,已成为她心头一件大憾事。如今得了这幅画像,将儿子的形态样貌画得惟妙惟肖,总算安宁下来,也有了心神寄托。 

  孙氏收住泪,上前向孟丽君福了一礼,谢道:“多谢你妙手神笔,不曾见过我孩儿面貌,还能画得这般肖似,老爷眼光果然不凡,玉儿你如此人才,日后定然前程远大。妾身早先言语冒犯,这厢赔礼了。”孟丽君听她改口唤自己作“玉儿”,已是承认之意,连道“不敢”,扶她坐下,自己恭恭敬敬拜了下去,口称“义母”。 

  孙氏受了她礼,从腕上褪下一个镯子,放在她手里,说道:“这是义母给你的见面礼,日后玉儿你娶了媳妇,便给你媳妇罢。只是玉儿你如此人品,妾身说句玩笑话,只怕不好找媳妇呢。”孟丽君吃她打趣,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宛若明珠生晕,俦丽绝伦。 

  康信仁兄妹二人见此情形,甚是欢喜,暗道如此解开心结,自然最好。康氏笑道:“小孩儿家听说要娶媳妇,脸都羞红了,果然面嫩得紧。”孙氏道:“玉儿本就年轻面嫩,妹妹莫要取笑。”果然一旦将孟丽君认作义子,便立时回护有加。 

  康氏方止了笑,向孟丽君正色道:“你莫瞧轻了这个玉镯,它可是我嫂嫂的宝贝。这是当年哥哥与嫂嫂的定情之物,也是经历了一番起伏波折才最终姻缘美满的,甚是吉利。我听说你与姑母、表妹相依为命,不幸路上离散,着急得不得了,想来也是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这个玉镯定会庇佑你们早日重逢、喜结良缘。”孟丽君听她这一番话语,便知她们胡乱揣测、乱点鸳谱,竟以为雪妹与自己两情相投,不由哭笑不得。她先前恳请季顺行帮忙寻人,沿途之上也不停打听蓉娘母女消息,落在康府丫鬟下人眼中,自然当作郦少爷对其表妹情意深重。是以才一回府,两位夫人便已得知,孙氏也是因此才会将玉镯送给她作为见面礼。当此情形,孟丽君无从辩解,亦觉无需辩解,让她们误会也好,遂道:“多谢义母。承姑姑吉言,君玉感激不尽。” 

  众人回到轩竹厅,孙氏此时心情不同先前,对孟丽君问寒问暖、关怀备至,添了许多有用的物事,又叫了两名成衣匠来,为她量制新衣。 

  到了晚间,一家人团坐一席,下人送上酒菜。孟丽君推辞身子不好,不能饮酒,便以茶带酒,敬了义父义母、姑母姑丈。席间吴道庵展开话题,与孟丽君谈论起诗文学问,孟丽君旁征博引、口若悬河,有一答十,心中似有万卷诗书,且想法新异,往往发前人所未想。吴道庵才疏学浅,不敢多问,但听她娓娓道来,只一顿饭功夫,便觉收益良多。见她年纪轻轻,学识惊人,不禁自惭形秽。 

  提起捐监之事,康信仁道:“孩儿你放心,为父会替你将一切打点妥当。你只管安心读书,预备秋闱乡试便是。若有疑问,可请你姑丈指教。”吴道庵忙道:“有道是:‘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君玉学识远过于我,日后我才应当多多向他请教才是。”康信仁哈哈一笑,道:“但愿你姑侄二人今科都中,我康府便出了两位举人老爷,明年进京会试也有个伴儿。”众人吃吃笑笑,不觉已到夜里。
第一部 第十七章

发表时间:2005…09…18

  次日,康信仁到药铺里将紫菀、神仙子和公孙叶三味药各取了两钱,交给孟丽君,至于鹿茸粉、黑熊胆及其他配药,当日季顺行早已准备妥当。康府内设有炼丹室,一切所需应有尽有,孟丽君将所用药材一一研磨成粉,依方调焙,三日三夜守在丹室,寸步不离,终于炼出一炉丹药,共有五十粒,剖出半粒一试,果然功效不凡。 

  荣兰伺候在一旁,见她神情疲倦,又是疼惜又是不解,问道:“公子既然已经恢复了本来相貌,这丹药日后想来用不着了,却为何还要花费偌大心力来调制呢?”孟丽君道:“不为别的,就只为这四个字:有备无患。”小心将丹药分作两份,一份放在药囊里,一份装入瓶中、依旧随身携带。 

  此后,孟丽君整日待在书房,遍阅群书、温习功课,预备秋闱乡试。有时康信仁在家中会见本府士绅名流,也命她出来会宾待客。他原是富甲一方的缙绅老爷,药材、珠宝、古董生意遍布江南各地,朝野之中俱有朋友,交游广泛,消息甚是灵通。孟丽君从前在家时,就常常隐在帘幕后面偷看爹爹会见宾客,熟知礼数,一举一动都有大家风范,加上容貌俊雅、气质高洁,令人一见之下印象深刻、赞不绝口。 

  孟丽君心忧战事,好在康信仁于前方、甚至军中,都布有若干线人,每日均有飞鸽传书,带来最新战况。这日传来消息,两军在隔江对峙两个多月之后,终于爆发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大战,战事持续了整整两日,双方死伤无数,二十万人葬身江中,负伤之人更是不计其数。江上到处飘浮着断肢残臂,江水被染得如血一般殷红。 

  孟丽君早就料到会有这场大战,却不想伤亡竟然如此惨重,不由拍案怒道:“李延亭这厮,只为区区一己私利便挑动战事,陷万千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教天下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便是千刀万剐也便宜了他。” 

  又过了数日,消息传来,兵部尚书呼延宏老将军重伤身亡。与此同时,李延亭在昆明登基称帝,国号大齐,定都昆明,立其子李汝章为太子,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登基三日后,李延亭驾崩,原来他于混战之时右胸为流矢所中,自知命不长久,要在临死前当一当皇帝、过一把“皇帝瘾”。李延亭死后,太子李汝章即位,力排众议,派出使者,欲与大元朝廷议和,暂时南北分立,齐人占领两广、云南、贵州、福建四省之地。 

  孟丽君听到这个消息,心头立时生出无数疑窦,暗忖:“李延亭乃两广提督出身,两广乃其根本所在,若说身中流矢、时日无多,在昆明登基自在情理之中,却如何会舍弃其根本所在而定都昆明?委实令人费解。就如当日叛军舍古岚而攻威平,便在兵法预料之外,当日叛军由攻转守,如今更由守转和,看来这一切多半都与那新君李汝章有关。” 

  又想:“本来依照情势判断,朝廷此战当胜,如今却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呼延老将军更战死沙场,原因恐怕只有一条,那便是朝廷中有人不愿此仗得胜,多半是想借此机会除掉呼延老将军。”想到这里,心中一寒,随即怒气上涌,不可遏制,暗道:“此人除了国丈刘捷,更有何人?他权顷朝野,只手遮天,若非是他,更有谁能于万里之外遥控军中事宜?早听说刘国丈党同伐异,一心戬除异己势力,却不想他竟然置几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如此奸贼,简直比李延亭这种反贼更令人痛恨十倍!” 

  几日后消息陆续传来,朝廷同意议和,擢升原贵州巡抚彭如泽为兵部尚书,与齐使商议和谈事宜。孟丽君听得“彭如泽”这三个字,全身一震,连忙低下头,眼中却如要冒出火来,银牙紧咬,心中怒道:“此人上表诬陷爹爹投敌,如今却官运亨通,看来老天果然无眼。” 

  片刻后强自平定下心绪,脑中思路霎时间清楚异常:“彭如泽原是贵州巡抚,当日贵州省几天之内教叛军攻占大半,贵阳陷落,安顺告急,若非爹爹及时率军支援,反攻贵阳,坚守住四个月之久,只怕如今叛军早已拿下四川、进逼中原。可见彭如泽此人并无丝毫军功,何以竟能由五品巡抚立时擢升为二品尚书?不免令人起疑。朝廷升迁大权向来把持在刘国丈之手,他肯如此擢升一个人,除非此人曾经为他立下大功。记得爹爹书信中曾说,他十六年前与刘国丈结下深仇,难道……难道……爹爹兵败被擒、蒙受不白之冤、皇上下旨抄拿孟府满门,所有的这一切,竟都是刘国丈在幕后操纵的结果么?” 

  越想越觉大有可能,心下暗道:“这一切此刻不过是我自己的暗自揣测,日后自当寻找证据。倘若刘国丈真是这一切事件的幕后主使之人,孟丽君无论如何,也当为父报仇,为天下人除此一害。” 

  转眼到了六月间,梅雨季节日日下雨,难有晴天。孟丽君闭门读书数日,这日午后,见艳阳高照,是难得的晴好天气,一时动了游兴,只带荣兰一人,出门信步向西行去。 

  行不多久来到西凉湖畔,但见绿柳拂岸、花团锦簇,湖水潋滟,阳光照耀之下,湖面腾起阵阵水雾,折射出七彩光芒,令人美不胜收。孟丽君分花拂柳行来,对眼前美景赞叹不已。一路之上,不时有人对她侧目注视,也有人走得远了仍然频频回顾。孟丽君自恢复本来面貌之后,于旁人惊喜赞叹的目光见得多了,全不以为意,依旧神色自若,自顾自欣赏眼前湖光水色。 

  忽然前面传来锣鼓开道的声音,不一会,两名衙役一面敲锣走来,一面高声叫道:“梁太师奉圣旨南巡,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若有人身负冤仇,可上前拦轿鸣冤!”两旁路人早已避过一旁,让出大道。 

  孟丽君蓦地听到“梁太师”三个字,不由一惊。记得爹爹每回提起当朝梁太师,总是赞叹不绝,说他从前辅政十余年,使得朝政清明、上下归心,李延亭方不敢贸然树起反旗。如今他年岁已高,又大权旁落,前方战局未定,他以堂堂当朝太师的身份,怎会万里迢迢地出京南巡? 

  又听到“若有人身负冤仇,可上前拦轿鸣冤”这一句话,心头如被一柄大锤重重敲落,脑中飞快闪过一念:“我何不就此上前拦住太师大轿,为爹爹申明冤屈?太师贤明,定能为我作主,为爹爹昭雪不白之冤。”这念头一生,想到爹爹为叛军所俘,生死不明,却惨遭诬陷,心头一股激愤之意上涌,头脑发热,竟冷静不下来,只待太师大轿近前,便上前拦住申冤。 

  正翘首期盼间,两顶轿子已到二十丈外,前面一抬八人官轿当是太师所坐,后面一顶四人小轿,想是随行官员。孟丽君心中微觉紧张,手心捏出了汗。 

  忽然从人群里走出一人,跪在大道当中,双手高举状纸过头,叫道:“草民有冤,求大人明察!” 路人一阵喧哗。当先一人喝道:“止轿!”上前几步,从那人手里接过状纸,回到太师轿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太师揭开轿帘,收了状纸,吩咐几句,孟丽君隔得甚远,听不清说些甚么,也看不见太师面容。 

  先前那人得太师吩咐,向拦轿之人高声道:“太师接了你的状纸,你且随轿同行,到武昌府开庭审案,被告、证人日后再传。”那人磕一个头,站起身子,跟在轿后。 

  孟丽君听到“被告、证人”这几个字,只觉一盆凉水从头泼下,头脑立时清醒冷静下来:“我此时拦轿申冤,一无状纸,二无丝毫证据,被告是谁还未可知,如何申得了冤、报得了仇?太师纵然贤明,只怕也难以为我作主。我此刻还是朝廷钦犯的身份,若贸然上前,岂非自投罗网?不但以前种种化作流水,更要连累义父全家。此事该当从长计议,切不可一时头脑发热,鲁莽行事。”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小心谨慎,看着那两顶轿子从身旁走过,慢慢去得远了。 

  荣兰一直站在孟丽君身后,不知她脑中天人交战,见轿子去得远了,路人各自散开,悄声说道:“我猜那后面一顶轿中坐的定是女眷,方才那轿子经过时,一阵风来,飘过淡淡香气。”孟丽君当时心事繁杂,哪里顾得上留意风中是否飘有香气,闻言白她一眼,说道:“太师夫人早亡,又不曾纳妾,女儿也出嫁了,哪里会有甚么女眷?那轿里自是随行官员。”荣兰见公子方才还好好的,这一会子便心情不佳,也明白她心思,不敢多言。 

  经历此事,重新勾起旧事,孟丽君再无游兴,二人折转回府。晚间说起所见所闻,康信仁道:“老夫早得消息,太师奉旨南巡,一则探察各地战事、安抚民意,二来湘赣一带久旱无雨,沿路视察灾情。如今想是进行得差不多了,正待打道回京,顺便接纳百姓申冤告状、考核地方官员政绩。可惜他老人家只是路过我咸宁县,并不留宿,否则为父定当投上拜贴,带你前去拜见。老夫虽无心为官,对太师的人品德行,却是敬仰得很,可惜缘悭一面,不免抱憾终身。”孟丽君听他这话与爹爹从前所言颇为相似,不同的是爹爹曾经得见太师一面,一直引为幸事。想到至今尚不能为爹爹申冤,心中一酸,说不出话来。 

  康信仁看她一眼,以为她心中恼怒,解释道:“这些消息不是为父不肯告诉你,只是秋闱渐近,恐怕扰你温课,你不会恼了为父罢?”孟丽君说道:“义父说哪里话。只是孩儿便说句狂妄的话,区区秋闱还不放在我眼里,孩儿如今预备的乃是明年春闱会试。” 

  康信仁一惊,随即释然。他听妹丈私下赞过数次,说道君玉之才乃是仙才,胜过他不知多少倍。这两个多月来家中访客无数,先前来人还都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其间也有几个准备乡试的秀才,与她略一交谈便对其人品才华盛赞有加。到了后来,大多访客反是慕了“郦君玉”的才名而来,或者向她请教功课,或者央其修改文章。人人都道她才高八斗,今科秋闱必定高中,定是武昌府的头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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