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孟丽君传奇-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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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丽君解释道:“敌众我寡,今夜必是一场苦战。为防叛军突袭神武门,并护卫太后皇上安危,微臣拨出一千军士,由陈副统领统率,守护在乾清宫外。为使军士得以修整,养精蓄锐,臣与赵、萧、陈三位统领大人约定红灯暗号,每击退叛军一波攻势后,便分出五百军士轮换修整。”皇帝恍然道:“原来如此。爱卿果然设想周全。”孟丽君心道:“倘若援军明日便到,本也无须如此。但此事须做最坏打算,要是勤王之师三、四日内还赶不到,军士若不及时修整,决计支撑不住。”
皇帝转过目光,望向远处宫墙之外,喟然道:“也不知此刻宫外是怎样一幅景象?老丞相和太师是否平安无恙?”又道:“爱卿得了消息便立时赶进宫来,这一副赤胆忠心,朕自然有数。只是却怎不将你妻儿一并接进宫来?要是落入反贼手中,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令你抱憾终生?”
孟丽君听皇帝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到如此情形他还在分心替自己着想,十分感动,答道:“多谢皇上垂念。只是当时微臣若把一家子都接进宫来,行迹太显,不免打草惊蛇,惹人动疑。倘若激得反贼提前发动叛乱,御林军尚不及调动提防,那便误了大事。微臣进宫后已遣人拿了信物带话回太师府,将义父义母并妻儿老小安置在城外僻静可靠之处,只待叛乱平定后再行回京,免得落入反贼手中,便如高提督夫人一般,拿为人质逼迫于臣。只是太师对皇上忠心耿耿,大乱之际无论如何不肯离京,已设法联络了寿王千岁及一干忠于朝廷的官员,在外竭力与叛军周旋。此刻内外消息不通,也不知他们究竟如何了。寿王千岁和太师年岁俱高……只盼吉人天相,终能化险为夷。”说到这里,一向平静无波的口风也不禁稍露忧虑之声。
皇帝闻言轻叹一声,正要说话,忽见午门外叛军阵型变幻,似乎又要攻来,这时距上一波攻势消停才只过得一刻钟。孟丽君原地轻晃红灯,提醒午门守军留意。
这一夜,自亥时至丑时三个时辰,叛军先后强攻六次,被击退六次,战事异常惨烈,双方各有死伤。其中一次情形甚险,叛军几乎要攻破午门,幸好孟丽君从乾清宫外紧急调来五百援兵,才终于守住。其间皇帝和孟丽君一直并肩立于城楼,无论杀声震天,还是箭如雨下,都未有丝毫动摇。
自寅时初刻起,叛军停止强攻午门,化整为零,以小股兵力四下骚扰,忽东忽西,下一刻又回到午门,北面神武门也被袭数次。孟丽君静立城楼,以不变应万变,手举一杆红灯,居中运筹帷幄,一面算计叛军主力兵力潜伏方位,一面指挥各处守军调度修整。
及至寅时末刻,午门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孟丽君精神一震,道:“终于来了。”果见尘土飞扬,又是一轮强攻来临。皇帝纳罕道:“爱卿不是料定叛军的目标是北面神武门么?”孟丽君指着午门外军队道:“皇上可看出此次攻击与前番有何不同之处?”皇帝细看一会,若有所悟道:“此番叛军虽声势浩大,较之前番倒似少了好些人马……莫非乃是虚张声势?”
孟丽君颔首道:“不错。若微臣所料不差,叛军必是分兵佯攻午门,以图吸引我军注意,再以小股兵力牵制东华、西华二门守卫,其主力想来一会便将突袭神武门。微臣既已识破此计,不妨将计就计,倒要教叛军先吃一个小亏才是。”于是发出先前约定的信号。
过得一会,叛军果然袭击神武门,守卫兵力稀疏,一触即溃。叛军攻破神武门,如流水一般涌将进来,忽然间只听“哎哟”之声大起,百余名叛军跌入预先挖下的七、八个大陷坑里,余者前后践踏,乱作一团。御林军副统领萧渐领了五百死士,趁乱自城门埋伏处奋力杀出,将叛军一截为二,重新占领城门。副统领陈自纯引八百甲士自乾清宫外赶来增援,截住叛军前锋,一阵厮杀。
叛军前锋被截,有近千人被困宫内,腹背受敌,正不知该当如何是好。陈自纯奋力砍倒一名叛军,伫足大喝道:“皇上天威煌煌,叛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一众叛军手握兵器犹豫不决,还在翘首观望。孟丽君轻轻一拉皇帝,从盾牌护卫中现出身形,命身旁一名甲士高声喝道:“万岁圣驾在此!汝等快快放下兵刃受降!皇上仁德宽厚,只惩首恶,不究协从!”
众叛军望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之巅,头顶上便是一轮皎洁的明月,越发显得英明神武,高大威严。只听“当啷”一声,不知是谁率先放下手中兵器,接着便如传染一般,“当啷”之声不绝,所有叛军全部放下兵器,匍匐在地。御林军士举起手中武器,高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将受降叛军押了下去。
皇帝听得军士们由衷发出三呼万岁之声,心神激荡,热血如沸,在城楼上频频举手,向将士们示意。孟丽君在旁轻声劝道:“皇上,圣驾既现,此处不宜久留,请皇上还驾乾清宫。”皇帝迟疑道:“爱卿你呢?”孟丽君道:“微臣要在此处守至天明。”
皇帝知她用兵如神,料敌机先,此刻既请自己回宫,必然有其道理。沉吟片刻,将身上披风解下,说道:“今日日间虽然酷热,夜里这时到底寒凉些,何况城楼风大。爱卿披上这件披风,挡些凉意。”孟丽君接在手上,道:“是。微臣恭送皇上。”便要分出一半守卫,相送皇帝回宫,皇帝坚决不肯,只要了五名甲士护送。孟丽君知他担心分出一半甲士之后,盾牌阵无法成型合拢,护卫不了自己周全,便也不拂他好意,手上红灯摇动,调度一支军马,从午门外赶至乾清宫,正好沿路护送皇帝回宫。
第三部 第十三章
发表时间:2006…05…17
玉兔西沉,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孟丽君眼见叛军再一次自神武门徐徐退却,不由轻吁一口气,暗道:“今夜可总算守住了。”此番叛乱突变乍起,事先毫无征兆,己方匆匆应战,兼之兵力悬殊,又要分兵守卫。究竟这一夜能否坚守得住,孟丽君心中原也没有半分把握,只是无论如何总要尽力而为才是。眼见天色渐亮,这最为艰难的第一夜终于熬过去了,孟丽君心弦略略放松下来,蓦然之间,只觉腰酸背疼,全身僵硬,待要抬起脚来,脚步发虚,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一旁甲士赶忙扶她坐下,郦尚书这一夜的辛苦劳累,他们俱都看在眼里,敬在心上。她不眠不休、一动不动静立城楼近五个时辰,周旋指挥,调兵遣将,其间就只匆匆喝过几口水,吃过几口万岁特地遣人送上城楼来的点心。这般劳顿,便是铁打的人儿也未必经受得住,更何况如郦尚书这样娇柔文弱之人。
孟丽君定一定神,只觉头昏眼花,周身气血翻腾,直冲四肢百骸,似要破体而出,喉头一甜,赶忙以袖掩唇,已吐出一口鲜血,映在雪白的袖口上,如白雪红梅,殷红灼目。孟丽君怔怔地望着袖口斑斑血迹,不觉一凉:“今日正是娘亲亡故十周年忌日,难道我这呕血之症,竟然也在今日一并发作么?娘亲当年在二十九岁上呕血故世,记得听她说起,外祖母过世时也在三十岁上下,可是……我……我今年才不过一十八岁!”
心中却是一片雪亮,从自己懂事时起,娘亲便谆谆告诫,此生务须保持心境平和舒泰,不可骤惊骤喜,更不可劳累过度,便是为防这代代遗传、传女不传子的呕血之症。自己从小无欲无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纵然遭遇抄家灭门之大祸,惊逢谋逆反叛之大乱,也能于顷刻间稳摄心神。然而从昨日晌午至今九个时辰,自己一直未曾有过片刻歇息,先时心弦紧绷,尚不觉得,此刻一旦放松下来,不但身子疲累劳顿,更兼心力憔悴,自是由此而引发了在体内潜伏已久的呕血之症!
一时神思恍动,回忆起娘亲当年卧病床头、一口一口呕出鲜血的惨象,又想起自己那些踌躇满志、却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济世抱负,不觉怅然。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来,猛然瞧见一张慌乱关切的面庞,听得一个焦急的声音唤道:“郦尚书!郦尚书!你这可是怎么了?”却是皇帝近侍小太监顾言,想是才上城楼,正见到自己吐血的一幕。
环视一周,见一众甲士眼中都满是关切之色,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原是老毛病了,血不归经,吐过一口血便舒服多了。”自知此刻决计不能吐露实情,以免动摇军心。况且自己吐过这一口血后,周身气血已然平和如常,果真舒服许多。这呕血之症虽经引发,初次吐血后十天半月,却无大碍,起身问道:“顾公公赶来城楼,可是有皇上旨意要宣读?”
顾言醒然道:“不错,咱家正是来宣旨的。万岁口谕:天色已亮,叛军暂退,着郦尚书乾清宫见驾。”孟丽君躬身道:“遵旨。”命一名甲士将赵卫戎请上城楼,嘱托他代为四下照应,叛军如有异动,便速遣人来乾清宫报知。
顾言年纪虽小,心思伶俐,知道郦尚书操劳一夜,方才又吐了血,一早下了城楼,传来一副肩舆,自思郦尚书劳苦功高,又向得万岁爷另眼相看,必不致怪罪。孟丽君果觉十分疲惫,此番叛乱不知何时能平,若不抓紧时间调理休养,自己的身子如何支撑得住?便也不拘小节,依言坐上肩舆,来到乾清宫。
殿内只有皇帝和安平公主二人,太后及一众妃嫔想已各回寝宫安歇。孟丽君见过皇帝公主,才一抬头,皇帝便惊声道:“爱卿脸色怎地这般憔悴苍白?必是昨夜劳顿一宿的缘故。快快赐坐歇息。”孟丽君也不推辞,告谢坐下。顾言便将方才所见郦尚书吐血一幕如实说来。
皇帝脸上满是怜惜之色,顿足道:“这可怎么好?”安平公主一旁劝道:“皇帝哥哥别急,郦尚书自己便是举世无双的神医,必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口中虽在安慰皇帝,语气却是半点也不确定,说到“对不对”这三个字时,目光转向孟丽君望去。
孟丽君见公主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夹杂着焦急、忧虑、爱怜等种种神情,心弦不禁微微一颤,转过头去,不敢与她目光相接,自也不能实言以告,说道:“皇上、公主如此挂念,实不敢当。微臣只是一时疲累过度,血不归经,并无大碍。”
公主嚷道:“不成,不成!你连脉搏也没把一把,怎么就知道无碍?快快自己把过脉,开出一张方子来,本宫立时命人熬药去,要不然,教皇帝哥哥和本……教我皇帝哥哥怎么放心得下?”皇帝颔首道:“平儿说得不错。爱卿此刻如若病倒,教朕更有何人可倚为肱股?爱卿昨日不是也说过,只消守住昨夜,到今日白天便可稍稍歇一口气了么?”
孟丽君还要再言,皇帝已沉下脸道:“爱卿莫非要抗旨么?”孟丽君见皇帝公主兄妹二人对自己皆是由衷关怀,心下感激,自己劳累一日一夜,确也需要歇息调养,于是应道:“是。微臣遵旨。”
公主大喜,亲自端来文房四宝。孟丽君把过自己左右手脉,静思片刻,写下两付药方,公主吩咐贴身宫女素素自去煎药。孟丽君道:“照第二付方子煎两付药来,呈给皇上、公主进用。皇上、公主想必也是一宿未眠,当早作防范,免得伤了龙凤之体。”
公主闻言又是甜蜜又是担忧,横她一眼,微嗔道:“自己都累得吐血了,偏还要操这许多心。”皇帝却道:“朕和平儿若不服这药,郦卿定然不肯放心歇息。也罢,一会儿大家都喝过药各自歇息去就是了。”吩咐权昌道:“好了,这便传早膳罢。”
公主笑向孟丽君道:“郦尚书不知,我皇帝哥哥可当真对你宝贝得紧呢!昨夜他自从城楼下来,就和本宫一道在这里远远地守望着红灯,母后要他去歇息,他也不肯。又是命人送去点心,又是担心你为流矢所伤……才刚天亮,听说叛军暂时退兵了,小太监上来问传早膳,他便惦记着你,命人赶去城楼宣召。嘻嘻,本宫还从未见他对甚么人这般上心在意过呢!”一面说,一面向皇帝挤眉揶揄。她与皇帝兄妹间自小耍闹调侃惯了,二人都未将孟丽君当作外人,在她面前便也毫不避忌。
皇帝却不以为意,哂道:“郦卿是朕的肱股重臣,此番又立下大功,我们是知己君臣,彼此惺惺相惜,正可留下一段传颂千古的人间佳话。平儿你又懂甚么?”
孟丽君听到从皇帝口中这么漫不经心地吐出“知己君臣”四个字,说得极为流畅自然,显是在他心中存念已久,这时顺口说出,不觉动容,垂手对道:“万岁乃一代圣主明君,微臣得蒙皇上以国士相待,相知相惜,敢不以国士报之?微臣愿鞠躬尽瘁,辅佐我主江山万年永固、社稷黎民喜乐安康!”
安平公主原本还待向皇帝反唇相讥,眼见孟丽君动容,咬了咬嘴唇,闭口不语。想到皇帝这般器重“郦尚书”,心中也暗暗替她欢喜。
皇帝闻言双掌一击,眼中放光,道:“好!你我君臣一心,必能其利断金。”孟丽君只觉心怀大畅,眼前的种种磨难,一时俱都抛诸脑后,重重地点下头去,应道:“是!”
小太监摆上早膳,君臣三人皆是一宿未眠,胃口不佳,草草用得几口就撤了下去,服过煎熬好的药汤,公主自回潇霞宫歇息,孟丽君便留在乾清宫偏殿,和衣暂歇。
心胸既畅,这一觉便歇得十分舒坦,竟也无人前来报讯惊扰,直至日头偏西,才悠悠醒转。孟丽君心忧战况,匆匆赶至城楼。
赵卫戎见她上楼,举手指道:“郦大人,今日自天明后,叛军退至五百步外,将皇宫四下围住,原地修整,至今再未进攻,不知有何图谋?”孟丽君顺他手指望去,果见叛军兵马驻于城门一箭开外,按兵不动,不觉纳罕,观望一会,奇道:“我瞧这阵势,叛军倒像是在等待什么的模样。”随即说道:“不论如何,我们亦在等候援兵,时间拖得越久,于我们越有利,不妨静观其变。”赵卫戎点点头,道:“正是。”
孟丽君回过身来,问道:“赵大人一夜苦战,可也歇息过了?叛军既未强攻,军士们自当轮流修整。”赵卫戎回道:“卑职与萧、陈二位大人已轮换歇息过了,御林军士也分作三拨修整。大人不必为这等小事费心。”孟丽君笑道:“几位大人都是能征善战的威武将军,原不必我多此一举,不过白说一句。”赵卫戎忙道:“大人说哪里话?昨日若非大人识破叛军计谋,居中调度指挥,只怕皇宫已然失陷。大人用兵如神的名声,卑职早有耳闻,昨日更是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话语诚挚一片。
孟丽君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转头望向远方天际,忖道:“此去天津卫,快马一夜可至,不知清儿、段亮这会子怎样了?但愿他们已经搬来了勤王之师,正赶在驰援道上。空灵庵地处偏僻,人迹罕至,雪妹、归郎、义父义母藏身彼处,该当无恙。便万一皇宫不幸沦陷,清儿聪明伶俐,必能猜知我安排,将他们及时接走。”一时思念纷纭。过得大半个时辰,仍不见叛军有何异动,于是下了城楼,回转乾清宫。
这时皇帝等人齐聚乾清宫内,听过孟丽君报知叛军按兵不动,众人猜疑一阵,自也得不出甚么结论。太后和李妃又细细问过孟丽君吐血之事,温言宽慰一番。刘后仍如昨日一般,一人独立墙角,目光四下飘移,望向孟丽君时,眼中夹杂着几分怨毒仇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