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令-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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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程铁峰,秦水香思来想去,便只剩下云逸之这么一个靠谱的人选。其他那些自己和聂玉棠共同认识的,基本上都是一群狐朋狗友,办不了几桩正经事。好在没过几天,就在秦水香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云逸之总算不负小戏子的深情厚望,正儿八经的登门来了。
此前,聂玉棠吩咐过,让云逸之往后别要再高空蹲点夜观星相了,进出都要走正门。今次云逸之便大大方方的让管家通传,可聂玉棠却只顾着躲在书房里翻看经卷,阅
览画轴,埋头装乌龟,就为了等云逸之熬不住他的怠慢,自己先走。他哪里晓得小戏子秦水香是盼星星盼月亮般得盼着云逸之,简直是将云大人当做救世主,观世音菩萨,到聂府普度众生,拯救世人来了。不但亲自泡茶迎接,就连看云逸之的眼神,都充满着崇拜的光辉。
结果最后坐不住是聂玉棠他自己,呆的闷了就到外头来透气,一路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到了凉亭。
自管家通传至今,整整已过去两个时辰。秦水香几乎是把一辈子的好话都对云逸之说尽了,当然顺便还将聂玉棠的诡异之处也通通详细告之。也亏得云逸之是个有耐性的,竟含笑听完了全部。最后眼看金乌西沉,聂玉棠还是迟迟未曾现身,秦水香不得已只好摊开了棋盘,与云逸之捉棋子玩。
聂玉棠若是留心的话,肯定会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凉亭里有人,偏偏他心不在焉,走着走着,愣是停在了一簇木槿花前头发呆。等到发现云逸之和秦水香朝他看过来,他再想掉头走已经是不太可能了。当时的他脑子里稀里糊涂究竟装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懵懵懂懂的脱口而出:“咦,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说得十分见外,言下之意是在暗示:你根本不应该在这里。。。或者,你来干什么?——总之语气是相当的生硬。
云逸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朝里弯曲,说道:“我…”一边看向秦水香道,“我来看看他。”
聂玉棠知道自己口气太冲,有点懊恼,便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谁知开口又是越描越黑:“他有什么可看的…”
这下别提不给云逸之面子,就连秦水香都很尴尬,连忙站起来说:“两位大人先聊着,我去给你们张罗吃食。”旋即脚不沾地的飞速远离战场,逃到一棵大树后头躲着偷看。
聂玉棠在方才秦水香的位置坐下,与云逸之面对面,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云逸之盯着自己的脚尖,聂玉棠便干脆抬头看树上飘落下来的一片花瓣,飘啊飘,怎么还没落地?半晌过去,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你近来可好…?”
“近来可好?”
两人竟是异口同声。
“……”
又是一阵沉默。
聂玉棠有些心烦气躁,事实上他之所以在书房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一点情操也没陶冶出来,就是由于心烦气躁在作怪。他找不到心烦气躁的根源,就愈加心烦气躁,结果全都堆积在胸口,把自己变作一头随时随地会被激怒的野兽,脾气一触即发。
云逸之知道他心绪不佳,料想今次的谈话负责暖场子这个任务要轮到自己了,遂放软了口气道:“程铁峰去北疆了你知道么?”
聂
玉棠轻轻‘嗯’了一声,颇为敷衍。
然后…云逸之默了默,他既不嫖也不赌,着实想不出什么搞笑的风月段子来博聂大人一笑,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聂玉棠的心结在仕途,云逸之决定还是同他讲一讲朝中最近的变动罢,当下便缓缓开口说道:“乌溪小王爷的事你不必担心,没有什么确凿的真凭实据,总也落不到你头上来。霍启明已经动身去往玉州调查王鹏,京兆尹之前扣着的人也还在,至于大理寺有高扬守着,皇上这样安排…”
云逸之话还没说话,聂玉棠却突然蹭的站起来,大喝一声:“云大人!”
云逸之陡的愣住,呆呆看着聂玉棠,只见他脸上如结了一层冰霜,冷然道:“云大人莫不是近来闲的很,三番四次来替我指路,真叫你费心了。”
“我…”云逸之呐呐的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许久,才像是稍稍明白过来一些,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低声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聂玉棠气呼呼的背过身去不看他。
其实整件事当中的猫腻聂玉棠岂会不知?!
当时醉仙居抓到的几个人一直都在京兆尹那里看顾着,却始终问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为什么?
不为什么!
根本就问不出来,或者说无须多问,就算是真的问出来了,京兆尹也不敢説。霍启明去玉州调查也是一个意思,不论聂玉棠黑的白的,最后他的羽翼也已经被剪除了。他是不是清白压根就不重要。而他们拖着春秋,不过是在等上面给个说法,好让他们照章办事。
云逸之慢慢站了起来,轻声说:“大人多虑了,我对大人没有别的什么想法,更加…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他的嗓音低低的,显然方才的温柔热络是不见了。
聂玉棠闻言不自禁咬住下唇,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云逸之发脾气,可无端端的,就是怎么都控制不住。因为他和李朝钺之间那些不能被说破的事情,容不得第三个人来插手。而敏感时期,聂玉棠本就下意识想要回避,想要将云逸之推开,不要相见,不见不烦…所以捅破这奥妙的人,就更不能是云逸之了。
半晌过去,见聂玉棠仍旧不发一言,云逸之料想自己今天必然是不受欢迎的,说完了该说的,便缓缓踏出凉亭。手中拽着他送的折扇,拽的紧紧的。一直走到那从低矮的木槿花跟前才停下,背对着聂玉棠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聂玉棠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叫住他,只默默的看着他出离视线,而后整个情绪又进入到一个捉摸不透的境地。
试问发脾气的明明是他,咆哮的也是他,云逸之是受委屈的那个,可为什么他骂完一点不痛快,反
而也跟着难受?
于是他气得一脚伸出去踹凳子,“他娘的!”可凉亭里的凳子不是屋子里的红木圆凳,而是石凳。踢得他脚趾骨都快断了,疼的龇牙咧嘴,“嘶——!”而后单提着腿,一蹦一蹦的跳回屋里,嘴里骂骂咧咧:“这他妈的是什么事儿啊!”
躲在树后秦水香是将这些都看的清清楚楚,此刻聂玉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奸佞之徒。他短时间内都不想再见到聂玉棠了,便立刻收拾了细软,气哼哼的回了戏园子。
自然而然,当晚陪睡值夜的任务就又回到了小饭团身上。
聂玉棠心中百感交集啊,一直到子夜凌晨都没有睡着,烧断了几根安魂香还是不顶事,他烦啊,闷啊,憔悴啊,彷徨啊……
“你说说,你说说,小饭团,嗯,他怎么能这么跟我讲话呢?”聂玉棠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他说我不喜欢他。嘁,喜欢这种东西能控制的吗?什么叫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就是喜欢根本就是没道理的事嘛!”
“情和欲不同啊,欲是可控的呀,我们和旺财有什么不同?旺财见着母狗就能□,老爷我能跟谁都□吗?不能嘛!老爷我是有情感的,有要求的,有血有肉的啊,是不是?”
小饭团听了一整晚唠叨,耳朵都起老茧了,烦不胜烦,干脆一针见血道:“老爷,你究竟在怕什么啊?这可不像你!你若是喜欢云大人,那就赶紧上啊,反正你之前调戏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多玩一个也只能证明老爷你魅力无穷,不妨事的。你若是不喜欢云大人,那就更没问题了啊!你管他怎么想,你管你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随便嘛!”
“我…”聂玉棠语塞了。
气得仰天一倒,大字型躺在床上。
他娘的怎么这么麻烦!
好容易见聂玉棠消停了,小饭团终于得以去会周公,顺便在梦里给旺财物色一只嗲美萌的小母狗。谁说旺财没要求的?旺财可挑嘴了!
一个时辰之后,本就失眠的聂玉棠在小饭团的鼾声中愈加寻不到半丝儿睡意,便披上一间薄衫,提着酒壶,独自一人上花园里喝酒。
天上有一只惨白惨白的大月亮,半空中飘着轻浮软绵的飞絮,将四周景致弄得朦朦胧胧,烟云雾霭。聂玉棠不由叹了口气,你要么下雨,要么打雷,要么晴空万里,你这样白蒙蒙一片,这么暧昧,这么模糊,到底算是什么呢?
算什么呢?
☆、尚书大人的为官之道
他喝了一晚上的酒,便惆怅了一整个晚上。直到清晨时分被刺眼的阳光灼醒,才头重脚轻的回房。
起先还以为是宿醉闹得,谁知个把时辰以后便开始流清水鼻涕,跟着晕乎乎的躺床上四肢无力。
小饭团请了郎中来把脉,说是伤寒。可把贴身小厮给笑死了,趴在床边对聂玉棠说:“老爷,你知不知道,夏天里是只有傻子才会伤风的。”
“……”聂玉棠阴沉着脸,恐吓道:“你就不怕老爷我今晚兽性大发,把你先给办了?!”
小饭团拍着心口,一脸‘我好害怕哟’的表情。
聂玉棠龇牙,这该死的小厮究竟是跟谁学的啊……
正说话的当口,管家来报,宫里派了人来传旨。
将人引进来一看,竟是李朝钺的贴身心腹太监,小安子。
聂玉棠有些意外:“安公公…”
小安子立马上前:“聂大人,皇上特地派奴才过来传话。”
“哦…”聂玉棠笑笑,单手支起身子像是要下床来接旨。
小安子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大人就不必多礼了。”而后一见这虚弱的模样,立刻关切的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聂玉棠还没回答,小安子又赶在前头抢白,“其实呀,皇上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看聂大人的,可实在给乌溪小王爷的事给闹得分不开身,便遣奴才过来先给大人宽宽心。”
小饭团在一旁静静观摩着安公公的一言一行,心中佩服连连。呐呐,一个好的奴才就该是安公公这样的,识得揣测圣意,晓得皇上的心向着哪一边,所以进行安抚的时候还不忘替主子把话给圆一圆,解释清楚了的同时又通过语言的艺术进行了无形的美化,实在是高啊!高!
只是聂玉棠听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脸上的表情是一点儿未变,既没有兴奋的三跪九叩谢主隆恩,也没有对这段时间来所遭受的冷遇表现出丁点儿的委屈,只噙着淡淡的笑,宠辱不惊。小安子观察了许久,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对聂玉棠的美色又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咳!”安公公清了清喉咙,正色道:“皇上说了,让大人放一百个心,他自然知道您是冤枉的。可朝里有许多事情需要一一熨帖,要让那些朝臣们再也挑不出刺儿来,所以暂时只能委屈大人了,也实在是逼不得已。大人…”小安子见聂玉棠定定看着一处,像是在走神,便轻轻唤了一声。
“哦。”聂玉棠回过神来,“我明白。”
小安子继续道:“皇上虽然已与乌溪的来使交涉完毕,乌溪愿意再给我们一些时日调查小王爷的死因,但皇上唯恐乌溪趁机作乱,还是派了程将军亲自去了边关。此乃其一。其二是着刑部尚
书霍大人亲自去往大人的老家玉州,调查王鹏事件的始末,将盐案做个了结,也好让大人往后可以高枕无忧。”
聂玉棠半坐半靠在床上,默默聆听,还是没有说话。
“其三,高扬高大人会留守大理寺与都察院一起,再加上京兆尹手里握着刺客的性命,彼此互相掣肘,断是出不了什么乱子。”说道这里,小安子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因为李朝钺交待的其实只有一句话‘告诉他,即日起官复原职’,可小安子打小起就是服侍李朝钺的,皇上这些日子为聂大人做的种种,他看在眼里,绝对是要一一转述的,好让聂玉棠知道皇上的好。然而再怎么资深的太监,到底也不过是个阉人,能力有限。如果不是本着对李朝钺的一份忠心,他断是不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将近日来朝中发生的点点滴滴挑简明扼要的向聂玉棠报告。
“哦!还有云大人!”小安子笑着挥了挥拂尘,他总算想起来了。
聂玉棠的睫毛微微一颤:“云大人怎么了?”声音低浅回喃,像是不经意的发问。
“是这样,云大人呀,在生日寿宴之后没几天,就上书说西北边或许会有洪涝,请求筑修堤坝,皇上拨了款下去,有些地方官员照着云大人说的做了,还有些个偷懒的,偏不信邪。可谁知道,就在前两天,本来一直晴空万里的天,突然下起暴雨来,连山上的土石塌方了。”
“这么邪乎!”小饭团惊呼起来。随即意识到安公公在此,自己不能没规矩,赶忙低头,默默退到墙角。
聂玉棠的唇角微微挑起:“唔,果然夜观星相还真能看出个一二三四来。”
“就是呀,皇上特别高兴,说云大人当真是世外高人。后来云大人还特地向皇上求了让他去西北边游历一下,熟悉一下当地的地情,往后的消息还会更准确些。”
聂玉棠的心咯噔一下,问道:“皇上怎么说?”
“自然是乐意啊,皇上让云大人不必急着回来,可以到处去看看。等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聂玉棠不由苦笑,他绝对可以想象朝上云逸之和李朝钺君臣友爱的场面。一口一个爱卿啊…一口一句臣甘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啊…可,他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天他来寻自己,竟是来辞行的么……
小饭团本来在面壁,闻言偷偷转过脑袋,瞥了一眼聂玉棠,心中腹诽道,云大人也真是没出息,和老爷一样,逃什么呀!好嘛,这下叫皇上给赶走了,不知道还回不回的来…边想着,就看到聂玉棠一手捂住眼睛,悔啊…随后仰天躺倒,口中哼哼唧唧哀嚎两句。
小饭团心领神会,立马冲上去替聂玉棠盖被子,向小安子道:“不瞒公公你说,我
家大人昨日受了风寒,如今正病的厉害,方才和公公聊了这么久,现下肯定有些受不住了。”
一番话,过错莫名奇妙都跑到小安子身上了,吓得老太监抖了一抖,委屈道:“是老奴…害您受累了。”
聂玉棠连忙挥手:“咳咳,不妨事…的。”接着,咳嗽咳得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大人!”小安子沉痛的呼唤一声,“您保重啊!”
“嗳!”聂玉棠深情的回应着,“还望公公代我向皇上告假,皇上的这番美意,我聂某恐怕…恐怕暂时未能报答。皇上为我做的这一些,我都记在心里呐——”说着,配合演出的大掌用力朝自己心口猛拍了几下,结果咳得愈加动情忘我了。“我就是咳死也死而无憾啊——!”
“别别…”小安子连忙道,“老奴立刻回去禀报皇上,聂大人暂时还上不得朝。大人,您可千万要好好休息,老奴先回宫了,您保重,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