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令-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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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薄薄的雨丝使每个人的心情都隐约成灰,不知是谁,竟在这样的时刻,跳出来大骂一句:“王八蛋!”随后朝聂玉棠的方向丢来一只鸡蛋,‘啪’的一声,磕在了聂玉棠的脑门上,黄黄
的汁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聂玉棠用手一摸,腥臭腥臭的。
那人还接着骂,“要不是你真是王八蛋,我还舍不得用鸡蛋丢你呢。”
伴随着这句恶言,又有一只狼桃打中了聂玉棠的下巴:“畜生,祝你断子绝孙!”
聂玉棠浑身都是瓜果蔬菜,狼狈至极,他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轻轻一叹。霍启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赶到聂玉棠身边,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侯爷,早些回宫吧,皇上还在等着。”
聂玉棠依依不舍的看着远去的送葬队伍,无奈点头应了。
在小太监的护送下,聂玉棠来到安贞门。
平时这道宫门只出不入,但今日由于聂玉棠参加过白事,便不能从安顺门进,只能走这里,刚好,便与出宫来的陆世安撞见了。
陆世安见着聂玉棠,不由心中一紧,往事纷至沓来,情不自禁顿住了步子,身旁与他讲话的官员也颇有几分眼色,速速道了别,赶忙离开,走过聂玉棠身边时,微一点头。
聂玉棠也怔了一下,他很久没见到陆世安了,皆因他许久不曾上朝,就算是上朝了,也不太管事,管事了也不见得会和陆世安说话。于是细细一算,从陆世安进京来,琼林宴后,聂玉棠就没有和陆世安说过一句话。
满朝文武中,确实是极为罕见的。
聂玉棠如今心中既然再无芥蒂,便大方的朝他和气一笑,走过去随意招呼一声道:“陆大人。”
“侯爷。”陆世安谦逊的行了个礼。
两人站到安贞门的一处屋檐下躲雨,小太监在不远处候着。
“说起来,我还没有恭喜陆大人。”聂玉棠由衷道。
事实上,自聂玉棠被封为许安侯以后,朝中便再没有哪个可以说的上话得大官儿了,颇有几分散沙乱象,李朝钺斟酌良久,决定授予陆世安紫薇令,行右相之职。
那是除去李朝钺,撇开聂玉棠,整个朝廷目前具有实权的角色。且李朝钺放着小舅子郭定礼不用,放着高扬霍启明不提拔,竟然用了名不见经传的陆世安,实在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可以说,消息一出,举朝震惊。
陆世安愣了一愣,明白过来聂玉棠在恭喜他什么之后,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淡淡道:“谢侯爷。”
聂玉棠便再没什么可以客套的了,捋了把乱蓬蓬的头发:“皇上还在等着我,先走一步,再见。”说完,不等陆世安反应便径直冲入雨中,朝未央宫奔去。
陆世安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倘若今日聂玉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他发现聂玉棠走路的样子,再不似少年时天真烂漫,反而是亦步亦趋,随时随地要被压垮了似的。
陆世安很心疼,他觉得即便从此以后聂玉棠再也
不属于自己了,但起码他们有过曾经,他希望这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以后也能一直好好保存在心底,希望留在聂玉棠心里的自己的样子,依旧是他的世安哥哥,而不是一个残忍的侩子手。得不到他又有什么要紧?陆世安想,能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的看看他,知道他平安,他已经很满足。爱一个人不该是固执的令他留在自己身边,而罔顾他可能会受到的伤害。聂玉棠与李朝钺在一起的这些年早已是殚精竭虑,身心俱疲,陆世安不想给聂玉棠更多的伤害,尤其那份伤害还是出自己之手,无论如何,他办不到。
既然下定决心,陆世安便不顾一切的冲聂玉棠的背影放声高喊:“玉棠——!”
安贞门的广场上寥寥数名宫人,十分之空旷。
聂玉棠一下子便听到陆世安在叫自己,他回过头,看到陆世安一脸的焦急,拼命喊着自己的名字,似乎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
聂玉棠很了解陆世安,他知道陆世安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遂又赶忙往回走去,赶到陆世安的身边。
“快!你现在去还来的及!”陆世安慌乱道。
聂玉棠不明白:“去哪里?”
“东郊!”陆世安斩钉截铁道。
“东郊?”聂玉棠狐疑,随即脑中一番电光火石,心脏猛烈的跳动,不好的预感霎那爬满了全身:“东郊?不是西郊吗?西郊啊!”
照李朝钺的安排,霍启明的交待,云逸之是要被送去西郊的陵园安葬的。
聂玉棠不可置信的后退半步:“我亲自送他的出的城门,是往西郊去的啊!”
陆世安着急的将他往外推,将自己坐骑的缰绳塞到他手心,解释道:“东郊麓山,云逸之应该会在大慈恩寺山脚下被处决。”
天上一道惊雷适时落下,击中京城的一间平房,顿时火光冲天,百姓高呼道:“失火啦,救火啊——!来人呐!”
十里长街,有雨,有烟,有火,乱作一团,聂玉棠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两腿猛力一夹马腹,喝道:“驾!”
穿过这许许多多的纷扰,绝尘而去。
☆、温柔一杀
这一路上,雷声鼓噪,银色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自天上打下来,木制的沿街民居跟着起火,受灾的百姓纷纷涌到街上来,将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聂玉棠无法径直穿过,情急之下,便也顾不得讲道理,急切的挥鞭,一边高声喊道:“让开!”横冲直撞,端得一身匪气。
马蹄扬起尘烟,穿越漫天的火光,穿越鳞次栉比的楼房,一跃到了城外。
天幕似乎裂开一个大口子,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沉甸甸的雨珠前赴后继的落下,像是要将地上砸出几个窟窿。着火的地方,火苗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河流暴涨,直接淹没农田,毁坏庄稼。
聂玉棠没有去时间再去关心这些了,他一心一意的朝目的地奔赴,尤其是沿路一直不断地看到尸体,密密麻麻,约有十数人之多,聂玉棠认得,那些都是之前替云逸之扶灵的人,因此愈加确信,陆世安没有骗自己,云逸之的确被人转移到了东郊。
他心急如焚,纵马在麓山山脚下四顾筹措,不断呼喊着云逸之的名字,但声音在疾风骤雨中听来这样破碎,渺小,微弱……
忽然,他发现山脚下临河的地方有一处渡口,泊在岸边的三两小舟已被风雨击沉,碎裂的木板漂浮在河面上。紧接着,冲入他眼帘的便是霍启明的尸首了,正悬在一棵树上,被风吹的摇摇晃晃。
聂玉棠终于明白,他是被霍启明给出卖了。
其实聂玉棠这一次已经非常小心,隐而不发,谋定后动,甚至不惜对李朝钺虚情假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真的,说道草蛇灰线,运筹帷幄的能力,聂玉棠终归是不如李朝钺来的老谋深算。
既然高扬可以被买通,刘子乾可以被打动,那么霍启明自然也可以随时随地的倒戈。且在李朝钺看来,良心手段比起威逼利诱,或许还是后者更有用一些。当然,他到底是一国之君,使用起威逼利诱的手段时还是很含蓄的。
那是在李朝钺见过云逸之的尸体后,私下里再一次召见霍启明,问道:“依你之见,国师是否当真暴毙?”
霍启明按照聂玉棠教他的话,一五一十回答:“云大人确已身亡。”
李朝钺似笑非笑的望着霍启明点头道:“好。既然人都死了,霍卿家不妨替朕办一件事。”
李朝钺口中要霍启明办的这件事,听起来虽然牵强,但又有几分道理。其实呀,很多人都不了解李朝钺,以为他性格稳重,大约看起来阴鸷一些,冷漠一些,总体上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然而这些通通都是表面的假象,李朝钺根本就是
一个巧舌如簧的人,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是的说成非的,非要逼得人只替自己卖命不可。是天生的政客。李朝钺要霍启明‘好好安葬’云逸之,至于怎么个安葬法,按李朝钺的说辞,反正你们大家都跟朕说云逸之死了,那么棺木就要钉的牢牢的,死死地,就是云逸之诈尸,也只能撞到棺材板,没法从坟墓里跳出来。且云逸之若不是‘假死’,那么此举不过是叫云逸之睡得安稳些,算不得谋杀。霍启明当然知道云逸之还活着,但他不能说。他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却不能不接受,不接受就意味着欺君,意味着云逸之果然还活着,霍启明心中几番计较之后,明白自己进退两难,后路已被李朝钺斩断,只有昧着良心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的霍启明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但是个人,就会有弱点,霍启明有一家老小,连同下人总共四十二口,性命全都掌握在李朝钺的手中,说起来,实在是逼于无奈。当云逸之的棺木抵达麓山时,霍启明便依照李朝钺的吩咐,实行任务。先是在云逸之的棺木上打下十寸长钉,随后再将棺木沉入江中。
望着飘在护城河上的棺木,随波逐流,载沉载浮,霍启明猛的想起聂玉棠在北疆时曾对他说过的一番话,他说:“你要效忠的不是我,是皇上。”霍启明到死都没弄明白,他完成了李朝钺交待的一切,那他到底算不算背叛了聂玉棠,辜负了聂玉棠呢?可就算他过得去这一关,他也过不去良心这一关。
因为是他亲手送云逸之去死的。
于是当他完成一系列的动作之后,便跪在地上,对着江面磕了三个响头,涕泪交加的忏悔:“云大人,我老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哭完了,将早就准备好的绳子甩上树枝,也给自己打了个牢牢的结,一头钻进圈子,结束生命。
聂玉棠看到霍启明的尸首那一瞬间,便从马上摔了下来,跌落在水槽里,他想,云逸之恐怕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了,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刻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踉踉跄跄的跑到渡头上,不顾一切的冲着河面大喊:“云逸之,逸之…。云逸之…”
声音如杜鹃啼血一般凄怆,刺破虚空,只是风雨总是无情,槐树被狂风卷得连根拔起,暴雨打穿了大慈恩寺的琉璃瓦顶,聂玉棠的呼声自然只落得一个堙没在浩瀚天地间的下场,始终无人回应……
事实上云逸之此时还尚存一息,他一直在棺木中一遍一遍的回应着聂玉棠,只是无人能听见而已。
一直以来,他虽然是睡着了,不能言语,不能动作,但他是可
以听见外界响动的。
就当在作一场梦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梦醒了,就能见到聂玉棠,梦醒了,就能离开京华城,梦醒了,所有的一切都宣告终结。他与他,就携手去江南,研一方新墨,酿一壶新酒。竹林里弹琴吹笛,互诉衷肠……
做梦的时候,亦经常有人来打扰,有时是深夜里秉烛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脸庞,有时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他脸上,令他心酸不已。
他想,他知道来者是谁。
云逸之是在棺木抵达麓山山脚下时开始悠悠转醒的,开始分辨出外界说话的约有五六人,压低着嗓音互相嘱咐道:“快些,用力,将钉子打进去!”
云逸之大骇,双眼圆睁,药效在这一惊人的消息中迅速散去,他的四肢开始逐渐恢复,能动一动手指。
他试图用内力冲破筋脉,但随即又发现,没有内力,且筋脉已断。
他用力的一拳打在棺材板上,喝道:“来人!”
这一声有如平地惊雷!
外面的人顿时慌了神,面面相觑,着急的问:“怎么办?他醒了,接下去怎么办?”
“下钉!快!”
随着这一声令下,十寸长钉刺入棺木中,刺入云逸之的身体,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皮肉破开的声音。
疼痛再次传入心脏,云逸之知道此时此刻他只能自救,只能依靠自己,他的手指在棺木上抠出长长的痕迹,用膝盖不停的撞击木板意图顶开。
然而无奈的是,他再不是从前那个看似刀枪不入的药人了,他是个废人。
数年来的毒,忙碌又疲惫的生活,早已将他的身体透支。接二连三的重创也使得他的气力消失殆尽。
他感到前所唯有的无能为力,心灰意冷,尤其是听到那一声响亮的‘沉棺’之后,几乎是彻底预见了自己和聂玉棠的最终结局。
他心里一阵阵刺痛,反反复复想着,聂玉棠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我终究是比不过李朝钺么?脑中浮起聂玉棠站在树下的场景,指头沿着斑驳树皮上的纹路划过,呢喃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喜欢了那么多年,一切都已成为习惯。我倒是想离开,无奈心却不许,逸之,你说,我该怎么办?”
水,顺着棺材的缝隙缓缓逼近来,使得狭小的空间愈加逼仄,氧气一点一点离开他,云逸之似乎是动用了肺部所有的气力在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玉棠——玉棠…”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生了怨,眼角流出泪来,是红红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流入脖子,流到心脏的位置。心中有不甘,有委
屈,还有很多说不明到不清的情绪,最最多的还是遗憾。
往事历历在目,他还记得自己初到京华城,一身白色的布衣,天子脚下的人大都看不起他,鄙夷的骂他一声乡巴佬,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事后听闻聂玉棠找伙计狠狠扇了那人二十个嘴巴。他入仕的这些年里,向来是知道聂玉棠与李朝钺的感情,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默默的欣赏着那个人的喜怒哀乐,不曾介入过对方的生活,若李朝钺能一直待聂玉棠好,他没有话说,可李朝钺显然是伤害了聂玉棠,那他便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当郭孝如提议一起策反聂玉棠时,他果断的应了,得知他们具体的计划后,却毅然站到了聂玉棠的身边。醉仙居那次,他也是故意等着聂玉棠的,为的就是要带聂玉棠离开,远离朝堂,远离是非,远离那些永无止境的斗争。天知道,在获悉了聂玉棠决定辞官与他一起回江南定居这个决定后,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与聂玉棠从相识那天起到如今,他算得很清楚,真正相爱的日子,统共不过这一年多的光阴,而他竟然到死都没有说出那句话,那句他最想说的话,就是告诉他,他到底有多么爱他。
带着这层遗憾,和对幸福被生生斩断的绝望,他在棺木里闭上了眼,静静的等待死亡,没料到在这一刻,死前的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听到了聂玉棠的声音,难道是太过思念的缘故吗?
他细细听来,听到了一声又一声急切的呼喊,夹杂着浓重的哭音和无助,不断喊着‘逸之…逸之…’甚至能听清聂玉棠踏在渡头甲板上的脚步声,肖想出他的动作,神情,他的眉眼和灼烧滚烫的泪。
“我…”他张口想要回答聂玉棠,却被涨起来的河水逮住机会,不断涌进他嘴里,“唔…”
耳边聂玉棠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直至河水彻底夺取他的呼吸后,便再也听不见了…
☆、温柔一杀
从渡头上放眼望去,聂玉棠见到了那口已飘到很远的棺材,他记得木头的材料和上面刻有的花纹,是云逸之无误。
聂玉棠顿时明白,一切都已成为定局。
他木木的站在那里,不知道疼,不知道怒,了无生气。天上的雨水几乎将他的身体洞穿,狂风也吹断了身旁的树枝。他的眼光却只是停留在那口棺木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