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青蔷天-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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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惠妃心中雪亮,便继续旁敲侧击:“妹妹,切莫这样说。咱们都是女人,虽位分不同,名目有异,可说到底,还是一样的可怜虫罢了。锁在这深宫内苑里,苦苦挨着—你看我,我才三十出头,可鬓上已早生华发……”
青蔷低垂着头,微摇了摇,答道:“娘娘,您不知道……并非青蔷不想分辩,只是此事连青蔷自己都无法分辩,说出去,谁信呢?恐怕反要怪我妖言惑众,治我的大罪了。”
杨舜华“哦”了一声,用眼尾扫着沈青蔷的表情,但见她一脸无措迷惑,便道:“妹妹,人只有一死,你如今在劫难逃,还怕什么‘大罪’不成?你不肯说,叫姐姐如何替你想个脱身之计?”
沈青蔷惊道:“娘娘,您是说……您的意思是说肯犯险救我?我还有救吗?”
杨惠妃忙道:“妹妹切莫着急,你先说一说,大家参详参详—毕竟,姐姐能力有限,只能‘尽力’罢了,实在不敢‘保证’什么……”
沈青蔷的脸上立时闪过一抹凄然,却笑了,缓缓续道:“有娘娘这句话,青蔷已经很知足了……真的不是青蔷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我也不明白怎会如此。自从来了这深宫之后,总有怪事发生,让人夜里每每不敢安睡。明明上一刻还在这里喝茶习字,宛若常人。下一刻,却忽然觉得困倦不起,难以抑制地昏昏睡去—待一觉醒来,又往往发觉自己竟然身在他处,至于如何去的,为什么要去,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那些奴婢们为我这个失魂之症,百般遮掩,可谓操碎了心了,谁知道……谁知道……到头来依然逃不过这一劫。”
第五十五章 妙计(2)
杨惠妃见问来问去,她竟又正儿八经地讲起这无稽之谈,倒一怔。转念不由暗自冷笑:小丫头片子,想糊弄谁呢?不过说句实话,真亦无碍,假也无妨,随她信口雌黄说吧,毕竟自己本意也并不在此。
于是便顺着她的口风道:“妹妹,此种奇症,姐姐还是首次听闻,但……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可想。依姐姐之见,妹妹当去面见皇上,尽述此言,请皇上为你主持公道才是。”
青蔷苦笑道:“我在这里枯坐,正是要等陛下驾临。谁知来的敕使却是娘娘,也算是青蔷三生有幸了。”
杨惠妃微有些尴尬,跟着苦笑摇头道:“妹妹,我虽确是敕使,却无权过问你的事。姐姐对你实话实说,皇上已下了御旨,着妹妹……去相陪先皇后于地下呢。”
—听闻此言,青蔷的脸色陡然死白一片,良久,方勉力镇定道:“是吗?那还要……多谢娘娘专程来送我……”说着整个人紧咬银牙,满眼泪水,几欲站立不稳了。
杨惠妃忙抢上去扶住,假意做一副极关切的样子,道:“妹妹不必如此,实在不必如此,咱们从长计议。总要想个法子,叫妹妹见陛下一面,有个分辩的机会才好……若……若妹妹相信姐姐的话,姐姐倒有一计,说不定能叫妹妹逃过此劫呢……”
董天启回到建章宫之时,天已放亮。靖裕十七年七月初八这一日,京师的天空晴朗无云,蝉鸣阵阵,朝阳还未升高,却从清晨起便闷热不堪。嬷嬷李氏穿着洋红对襟小袄,带着三四个宫女太监,站在宫门外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太子殿下的身形遥遥出现。
“哎呀殿下……”李嬷嬷如往常一般立时嘈吵起来,亟亟奔上前去,“您怎么去了那么久?那些作死的奴才们个个是榆木脑袋,连句话都说不清。老奴非诏不便进去,可快要等杀了!”
董天启听她絮絮说着,脸上不动声色,径直入内。身后随着一名侍卫,手中捧定朱漆丹盘,明黄的缎子上放着一只青云香囊。
李嬷嬷连忙赶上去接过丹盘,口中犹自喋喋不休,只道:“殿下不知道,您去了这一晚,里头倒有各式各样的谣言传出来,老奴也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万幸,您总算是回来了。”
董天启突然驻足,目光老辣,狠瞪在她脸上,口中笑道:“嬷嬷,您是这宫中消息一等一灵通之人,事态紧急,不必再乔张作致了,有什么话,径直说出来就好。”
李嬷嬷话音一断,脸上却立时换上了一副肃然神情,垂首敛容道:“既如此,老奴明白了,殿下先请入内吧—老奴也正有话,要对殿下说呢。”
董天启再不耽搁,昂首入殿,李嬷嬷毕恭毕敬随在后头。直走过两层门,来到一间净室之内,只剩下彼此二人,董天启便开门见山道:“嬷嬷,你拿上我的令信,遣人去宫内联络心腹之人,暗将平澜殿四处岗哨换过,我好行事。”
李嬷嬷一愣,犹豫着答应了,却终是不动身,反问道:“殿下……您究竟想怎样做?还请……明示老奴才好。”
董天启冷然望她,冷然说了四个字:“李代桃僵。”
李嬷嬷闻言色变,厉声道:“不可!绝对不可!万岁既已下旨,自然不会任殿下胡闹。此事若发,咱们十数年的心血,岂不是要被那个女人毁于一旦?”
董天启咬牙道:“嬷嬷,你可知道父皇为什么一定要处死青蔷?她今次本是与……与临阳王深夜相约的,却不巧遭我撞破—她若死了,此事定然会就此平息下去,那岂不是正中临阳王的下怀?我怎能如他所愿?”
李嬷嬷果然语塞,怔然思忖良久,方道:“殿下,那也不能拿咱们的前程性命冒险……”
董天启却毫不理会,径直道:“嬷嬷,你为什么不这样想:临阳王今日将她弃之不顾,她能没有怨恨?我们若能救下青蔷,她能不心存感激?咱们苦于找不到那人的把柄,如今这大好机会送上门来,又怎能轻易放过?”
李嬷嬷却依然犹豫不决,踌躇道:“可是……此事实在太过冒风险,稍有不慎……恐怕……”
第五十五章 妙计(3)
董天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自古至今,成大事者,谁能不冒风险?嬷嬷你不是常说,堂堂帝子,当有大气魄吗?”
李嬷嬷面有难色,低声道:“殿下……老奴是老了,皇后娘娘留下的这些人手,老奴也早该交还殿下,任殿下调用了……只是,老奴实在不放心。若您真的是为了临阳王,而着意救回那个姓沈的女人,老奴自然没有话说,可倘若……倘若……您是存着别样的心思,为这样一个女人断送一切—老奴斗胆说一句,您太傻了,这根本不值得!”
董天启脸色微变,沉吟片刻,轻声道:“我是很喜欢青蔷不假,我曾经那么信她,只信她一个……可我并不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却在背地里做着苟且之事—嬷嬷,这些年来,你一直照拂我,你还不知道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吗?我如今对她……对她……呵呵,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李嬷嬷见他满面戚容,心下不免叹息一声,满怀刚硬立时软化,只道:“殿下,沈家的女人从来如此,您也不必挂怀……老奴知道殿下最是懂事明理的,如今觉悟,还不算晚。便依殿下的意思办,咱们手脚严密些,也就是了。不过……这‘李代桃僵’的人选倒要仔细斟酌才是……”
董天启面色宁和,没有半分犹豫,亦没有半分勉强,脱口便道:“这可有什么难的?你先去布置,巳时一过,我便携上御旨,带锦绣去平澜殿—她们两人身量样貌本有几分相似,定能做得滴水不漏,万无一失的。”
巳正时分,董天启沐浴更衣,带了三五个从人,复出了建章宫。他将那香囊与锦绣捧着,嘱她千万小心。小姑娘满脸烂漫,全然不知自己此去,只不过是为了做个替死鬼而已。见太子殿下唤她,还特意装扮一新,将几多簇新的金花、几根华丽的珠簪横七竖八插了一头,淡淡点了胭脂,描了眉—谁料,董天启只瞥了她一眼,便皱眉道:“重新洗脸去。还有,那满头啰里啰唆的玩意儿,都给我拔掉!怕人记不住你吗?”
锦绣愕然,“女为悦己者容”怎么也会有错了?心下不免颇觉委屈,却不敢违拗太子的吩咐,果进去草草洗了,复换成了一件再朴素不过的制式宫裙,胡乱绾了头发—待要出门,望了望梳妆匣里琳琅满目的珠玉,终是不舍,还是取了一件略大些的翠镯,戴在腕上,向上撸了撸,遮住前臂的肌肤,不至于滑脱下来,自己颇为得意地一笑。如此复将大袖垂下,外头看去,果然毫无痕迹。
董天启也只随意打量了两眼,便道:“走吧。”锦绣略红了脸应了,毕恭毕敬捧了那香囊,随太子殿下入宫去。
与此同时,在平澜殿内,杨惠妃正在嘱咐沈青蔷道:“妹妹,咱们计议既定,姐姐便先走了。你放心,到时候自然有人在那里接应,你一切听他吩咐,先躲过这迫在眉睫的大难再说……一旦陛下祈祷完毕,离了碧玄宫,姐姐一定想方设法安排你们相见,让你当面剖析自己的冤屈之处—总之一切交给姐姐,你依计行事,尽管安心好了。”
第五十六章 神隐(1)
董天启赶到平澜殿之时,已是巳时二刻时分。殿门外密密立着两层侍卫,里面静悄悄的。见太子殿下降临,守卫之人次第跪拜下去,他的目光巡视一圈,果然都是些相熟面孔,心内顿时安定了不少。
董天启点中近前跪着的一名侍卫,问道:“沈才人呢?”
那侍卫敛容行礼,恭敬答:“回太子殿下的话,沈才人一直在殿内,倒似十分平静,未曾要过什么东西,也不曾唤过人。臣等在外小心守护着,决不敢稍有松懈怠慢。”
他单膝跪地,背对众人回话,左手在怀中当胸而立,食中二指竖起其余三指弯曲,便如捏了一个剑诀—董天启见了,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不由得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切顺遂,并无异状。
于是他吩咐道:“开门,当先带路—外头的好好守着,咱们奉旨行事,可来不得半点轻忽。”
言毕昂首而入,身后随着锦绣,捧定那朱漆托盘。
董天启进来的时候,沈青蔷正在对镜梳妆。她不知为何,已换上了一套极繁复华美的亮色宫装,八幅湘妃水云藕荷色长裙,配一条金灿灿光芒不可逼视的蜀锦披帛—即使在当年,在那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宴之上,董天启也从未见她穿过如此鲜亮而明丽的颜色。
—衣服穿得齐整,头发却未拢起,只是拿了一柄牙玉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着。
不见她,只是替她担心;可一见了她,心里却忍不住暗恨丛生。
“才人沈氏接旨……”太子殿下轻咳一声,开口道。那声音陌生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听。
沈青蔷梳发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缓缓将梳子取下,搁回案上,“啪”的一声轻响。她并不回头,只问:“殿下,您来替婢妾送行的吗?”
董天启此时只想冲上前去狠狠抱住她,或者抓住她的肩,将她的脸转过来,把自己的问题掷在她心上:“沈青蔷,你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竟会和他在一起?你可知我有多么难过吗?”
可是他终究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慢慢地用一种天之骄子的威仪说道:“才人沈氏,跪接御旨。”
沈青蔷依然背对着他,声音却在笑:“我就这样接吧,一样的。”
董天启咬咬牙,从锦绣手上接过丹盘,捧在身前,口称:“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赐才人沈氏三吉之物,相随先悼淑皇后于泉下。当孝养有佳,以代朕躬,钦此。”伸手揭开那丹盘上覆着的明黄绸缎,里面赫然是三尺白绫、一柄匕首,并一杯鸩酒。旁边搁着那只代表着皇帝的青云香囊。
—许多许多年以前,也曾有人用这样的皇封送来“三种吉物”:绡帕、金钗、御酒……死在这皇宫之中、死于此三物之下古往今来所有命运悲哀的女人们哪,你们看到 “此三吉”之时,会不会也会想到“彼三吉”?想到旧日那些无限美妙却一去不复返的光阴呢?
沈青蔷终于回转,起身,亲自从太子殿下手中接过那“御赐之物”,垂首笑道:“青蔷接旨,谢恩了。”
转身,将丹盘置于案上,想也不想,从中拿起那条白绫,说道:“我就选这个吧。”
青蔷的手轻轻抚过那柔顺如少女肌肤的白绫纱,忽然抬起眼来,轻声央求:“太子殿下,青蔷死前,还有最后一个心愿,您能成全我吗?”
董天启定定望着她,满眼她瞧不懂的颜色,只是不说话。
沈青蔷持纱的手微有些抖,声音也大了些,说道:“太子殿下,此时尚不到午时三刻,您就不能等一等,叫青蔷无怨而去吗?”
董天启的脸上赫然浮上一层狠辣的笑容,阴森森道:“我自然不能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语音未落,手臂一挥,那当先领路进来的侍卫忽然移步到锦绣身后,伸出膝盖,疾顶向她腰间的数处重穴。锦绣原以为事不关己,正伫立一旁,满脸不忍地瞥过头去,猛然间却只觉背后一阵剧痛,整个人闷哼一声,连挣扎也不曾有,便委顿在地,登时昏了过去。
第五十六章 神隐(2)
兔起鹄落,场面立变,青蔷全然呆住。董天启却毫不迟疑,已俯下身去解锦绣身上的外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喝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取一件你常穿的衣裳来?”
沈青蔷用手指着董天启,惊道:“你……你……”
董天启投来的目光中几有两把暗蓝色的火苗在烧,他厉声喝道:“我什么我?我再不救你,你就死定了!还不快去?”
而那侍卫已走到案几前,望着那三样“吉物”,问道:“殿下,这……”
董天启不耐烦地道:“拿那酒来!嘱他们加了砒石,服下去面色泛黑,便更难以分辨了。”
那侍卫微一犹豫,便点头答应,自盘中取出那杯毒酒,刚要递给太子殿下—却冷不防沈青蔷疾踏两步,自一旁劈手打将过去,将那金杯击飞在地。盖子摔开,杯体骨碌碌越滚越远,酒浆在地面上划出长长一条渍痕。
—董天启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望着沈青蔷,喝问道:“你做什么?难道你就这么想死?难道你也疯了不成?”
—青蔷也望着他,高昂着头,毫不畏惧道:“太子殿下,我正要问你呢!你想做什么?你真的疯狂了吗?”
董天启将满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心中之恨之怒之怜之哀,错杂交会,几难自抑。他恨青蔷欺骗她、背叛她;怒青蔷枉费自己担了天大风险只为救她的一番赤诚之心;怜青蔷身在绝地生死一线—更哀自己怎就遇到了如此一个女人!
却听沈青蔷道:“殿下,如此把戏,断是骗不过皇上去的,到时候事发败露,我免不了一死,殿下还要为我枉担干息,何必呢?万万不可!”
董天启愤然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沈青蔷垂下眼去,望着地上昏厥的锦绣,轻声道:“不必试的……即便有那万一的可能,却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毁了一条性命—也不该试……”
董天启犹自嘴硬,只道:“大夫处事,不恤小民。”
沈青蔷抬眼望着他,那目光冰冷冷的,叫天启忽然想哭。她轻声说道:“殿下,若当年青蔷也存着这个心思,只求自保,不问他人死活。您今天早已变成太庙中的神牌了,您知道吗?”
董天启心如刀绞:“那不一样!”他喊道,“我是为了救你!为了救你,我什么都肯做的!”
青蔷长叹一声,伸出手去,似想如多年前那样,抚上二殿下粉嘟嘟的脸颊,安慰他说:“好好好,青蔷陪你玩,可不要胡闹了哦。”
—却又忽然将手收了回来,垂首道:“殿下,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