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青蔷天-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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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蔷听她口口声声“为了主子您好”,越发生出火气来。想要发作,可又忽觉凄凉。
—她心里清楚明白,玲珑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在这宫中,所有的女人都是为了婉转求欢于那唯一的一个男人而存在;她们的生与死、喜怒和哀乐,通通都是属于他的,并不真正属于自己。
—这是男人的世界,是帝王的深宫,是她本不愿意来却也许注定要枯守一生的地方……沈青蔷深深叹了口气,也只能空自欷殻Ф选�
耳边,是哗哗的水声,以及玲珑那永远不变的平静音调:“……淑妃娘娘想要一个小皇子,沈婕妤……或者您,谁生的都可以……”
当日傍晚,内里便颁下旨意来,赐良娣沈氏入住锦粹宫平澜殿,晋一级,从此便是六品沈宝林了。
太祖成法,依“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的位分,皇后所在之两仪宫居中,其他嫔御一分为四,以四妃为首,各居东南西北四处偏宫。靖裕一朝,自先皇后上官氏薨逝之后,便再也没有立过中宫,连妃子都只有两名,便是西边锦粹宫的沈淑妃和南边庆熹宫的杨惠妃。沈淑妃有一子,名下还抚养着上官皇后的遗孤二殿下;杨惠妃则有一子一女,两宫分庭抗礼,各不相让。
相较而言,东、北二偏宫便人才凋零,久而久之,稍有些能耐的,便都调换到西边、南边去了,剩下来的多是些家世不好相貌不佳,或者得罪了哪位有权有势的主子而被人“明迁暗贬”发送过去的—比如曾给沈青蔷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位王美人,那两处所在,实与冷宫相差无几。
—其实,依青蔷的心性来说,也许住在东、北二宫,更自在些;可惜,因着她的姓氏身份,那份“清静”,她是断然没福气享受的。
第十章 祭祀(2)
一搬进锦粹宫,便是正式的面见礼。好在太后早薨,几位太妃又都随着儿子在封地,皇宫内并没有前朝的娘娘在,算是省下了不少繁文缛节。只在锦粹宫正殿,淑妃娘娘所住的紫泉殿里向云集而来的各处娘娘行礼,做做样子说几句场面话罢了。
这一关是早就料到的,青蔷私下里倒准备了许久。谁料到了那一天,先是沈婕妤称了病,再来南偏宫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病西施”韩美人痼疾萌发,又倒了下去,杨妃娘娘领着黄婕妤等各位主子在那边主持着,可抽不开身……竟然“巧”到了这个份儿上,沈淑妃闻言只是微笑,一脸志得意满;沈青蔷却也犹自苦笑,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省了不少心力。
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每日里除了晨昏省定,便是在自己的居处接待川流不息的访客,形形色色的人物,闪烁不定的目光,各怀目的的心……沈宝林以不变应万变,始终礼貌周到,却也实在无懈可击。再后来,众人见希望渺茫,来得便渐少了。
大约又过了七八日,清晨起来,青蔷发现自己的月信来了。并不觉得遗憾,反而有些释然,更有些隐隐的嘲弄:姑母真可谓机关算尽,手段用到十足了,谁料上天并不垂怜,可有什么用?
那一日,玲珑一早便去了紫泉殿,直盘桓了半日光景,将传晚膳了,人才回转。沈青蔷有意将她叫到面前,却不直问,只一味东拉西扯,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主仆两个各自心知肚明,却偏偏面上一丝不露,也亏得是玲珑,果真好城府,进退应对,沉静若水,连眼睛都未多眨半下。到头来还是青蔷先缴了械,自笑了,打发她出去了事。
深宫的白昼漫长得惊人,在千篇一律的结交、拜望、回访、游宴之中;在因为无话可说而常常戛然而止、满座相对尴尬无言的谈话之中;在对日升日落、斗转星移、一朵花的开放和凋萎长久的凝望之中,时光终于一片一片地消磨殆尽—然后便是寂静到令人恐惧的无边夜晚……
好几次,沈青蔷坐在窗前,几乎都要克制不住那股想要褪去宫装、拔下簪环、将锦绣珠履踢到一边、尽情地毫无仪态地伸一个懒腰的冲动;但最后她只能笑一笑,垂下头去,摊开手掌—指缝间早已生满了腐朽的青霉。
靖裕十三年的夏天便这样不留痕迹地去了,让后宫女子担心的事情终究并未到来。那之后,靖裕帝只传召了沈宝林三五次,虽比一般不得宠的妃嫔好些,却也实在称不上出类拔萃。在这后宫之内,基本还算雨露均沾,唯一稍显特立、超乎众人之上的,依然还是那位婕妤沈紫薇—只是,自从那一日偏僻的西苑里“偶遇”之后,她在的地方沈紫薇便定然不在;这倒正是沈青蔷求之不得的,真撞见了,定然尴尬,能说些什么呢?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们姐妹二人可谓是“心有灵犀”的。
入了秋,忽然有一日,沈青蔷午寐方醒,正对镜梳妆,点翠走进来,笑吟吟说道:“主子,淑妃娘娘传您过去。”
青蔷怔了一下,早上方才去过晨省,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回来了,一切如常,怎么这会儿却突然来召唤?她不由望向侍立一旁的玲珑,玲珑却仿佛早有预料,只道:“主子去了,切记不带眼睛、不带耳朵,更不要带那条舌头……”
一踏进紫泉殿,沈青蔷便已发觉殿内陈设大异寻常。两厢立起了一人高的织锦幔帐,四个角落里烧着龙涎香,平素里往来如云的太监宫女,赫然都不见了。
沈淑妃一袭素衣、淡施脂粉,身边只跟着一个琼琳。见她来了,脸上立时堆上喜色,吩咐不必多礼。
在路上,沈青蔷一直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听从玲珑的叮嘱;那丫头虽不至于害她,但实在行事蹊跷、善恶难辨、深不可测。幸好,一见着沈淑妃,娘娘不待她问,已当先开了口:“青儿,你且陪我等一等,紫儿可还没有来呢……”
青蔷毕恭毕敬答应,但听得沈淑妃又道:“如此大事,她却只是耽搁,也太不像话了……”
第十章 祭祀(3)
沈青蔷听她自己引上了正题,便不动声色,只含笑静听,果然淑妃娘娘忽然一抚额,笑道:“瞧我,几乎忘了!今日是蓬莱仙人的寿诞,这位神仙素来慈悲,兼着法力通天,你和紫儿,都要拜一拜才是,求仙人保佑,早日怀上一个龙子。”
沈青蔷连忙答应—只是,一听到这“仙”字,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来。
正说话间,沈紫薇也到了。她的妆容素来富贵华丽、众所难及,这一次,却也打扮得着实淡雅,仿佛月中仙子—从青蔷身边经过,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带起一阵袅袅香风。
青蔷微微笑了,垂首跟随其后。
—沈淑妃便携着两个侄女,这一次连琼琳也不带了,只姑侄三个一路转折,来到紫泉殿侧厢的经堂之内。
经堂四四方方,并不算大,唯一的一扇窗子还是紧闭着的,两侧烧有无数明烛,屋内见不到半点天光。一行人姗姗而来时,沉香供案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祭品,从珠玉打造的昂贵玩器到时令的鲜果鲜菜,应有尽有。
沈青蔷抬头望向供案之后,隐隐有些失望。但见墙上悬着一幅长长的画轴,画轴前却又立有一面青色的纱屏。透过这道障碍,只能隐约瞧见画上画着的是个人影儿,至于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通通分辨不清。
沈淑妃在香案前静立良久,忽然袍袖一挥,俯身跪拜下去。沈青蔷连忙跟着下拜,但见淑妃娘娘三叩首后,并不起身,依然跪在那里虔诚祝祷,口中念念有词。
青蔷凝望着姑母的背影,望了良久,又缓缓转过头向身侧投去一瞥,谁料沈婕妤也正在看着她,冷不防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几乎发出金铁相击的悲鸣之声。
姐妹二人长久地互相躲着走,着意比陌生人更加淡漠三分,这一下猝不及防,双双怔在当地。
还是沈紫薇反应快些,率先闪开了眼;青蔷也紧跟着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盯着眼前的一小片青砖不放。
片刻后,耳中忽听得沈紫薇“哧”的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跪在前面的沈淑妃总算祈求完毕,站起身来,想是不曾听见沈紫薇渎冒神明的冷笑,并没有说什么。只轻移莲步,自供案上取了上好的檀香,在一旁的蜡炬上点燃,持香三拜,方小心翼翼供于正中的黄金香炉内。
淑妃娘娘转身,笑吟吟地对两个如花似玉的侄女说道:“你们可求好了?求好了便来上炷香吧;求神仙保佑我们沈家福祚绵长。”
沈紫薇答应一声,便站起身来。
青蔷望着她在香案前往来忙碌,心中却忽然浮现了一个问题:
“你想向神仙要求什么,沈紫薇?那么……我呢?若真有神仙的话……我又该如何倾诉我的愿望?”
第十一章 玲珑(1)
拜祭完毕,沈青蔷见姑母留了沈婕妤说话,便躬身告退。淑妃娘娘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一瞟,便无须多言,笑了,叫两个丫头将她好生护送回去。
可才到了平澜殿门前,便看见点翠正站在阶下,垂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儿。
“……点翠?”青蔷忍着笑,走上前去,唤她。
那小丫头给唬了一跳,待看清是青蔷,便不怕了,口中连忙答道:“哎呀,我在这里等主子呢……主子可回来了。”
青蔷素来喜她天真烂漫,便故意逗她:“我又不会从地里钻出来,你只瞧着下面做什么?”
点翠“啊”了一声,答不上来,脸上终于有些讪讪的意思,低声道:“不是啦,只不过那个王美人又来了,聒噪得烦死人……我便出来躲躲……”
沈青蔷听她这样直白,不由笑了,这鬼精灵的小丫头,果然解颐。那王美人脸皮又厚耐性又十足,她一想起来也是要头疼的,这须怪不得点翠—只不过,今日,“祭神”之事忽然勾起了她别样的心思,那天遇见的那个叫做“杏儿”的小宫女,她不正是这王美人身边的奴婢吗?
—这一次,可算来得正巧。
一掀帘子进了外堂,果然看见王美人枯坐椅内,玲珑立在一旁伺候—虽说是伺候,可案几上连一杯清茶也没有。
沈青蔷暗自摇头,深怪玲珑太过刻薄。这王美人虽然确有可厌之处,但说到底,却也并非心怀恶意,一个深宫之中再寻常不过的可悲可怜之人罢了,何必如此呢?
“王姐姐,劳您久候了,告罪。”青蔷一进来,便开口招呼道,又转过脸去吩咐玲珑:“去把昨日送来的好茶倒一杯来。”
玲珑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我瞧着,妹妹的大运就要来了—不过几日不见,这眼角、这眉梢都泛出好光彩来,啧啧……真真好看,让我这种笨嘴拙舌的都想不出个词来赞叹呢!”王美人依然还是那般,劈头盖脸一连串阿谀奉承之辞便砸了过来。
沈青蔷看似含笑静听,心思却全然放在王美人身后跟着的那名宫女身上。虽然那一日天色昏暗,虽然此时这宫女的头垂得很低,但翻来覆去端详,都不像是杏儿。难道她又去给那“郑姐姐”祭坟了不成?
自己现在是绝难孤身行动了,总该要想个办法,将那杏儿单独唤来一问,可还不能惊动旁人……
“……妹妹觉得如何?”王美人突然问道。
青蔷一呆,适才“王姐姐”的一番话她半句也没入耳,她怎知道这个“如何”是哪个“如何”?
“这……姐姐……”沈青蔷尴尬一笑,幸有玲珑端着茶盘,打了帘子进来,解了她的窘迫。
“姐姐喝茶,”她忙道,“这是才得的御封龙井,只昨日喝过一次—姐姐觉得怎样?”
王美人赔笑着接过茶盏,细品了品,隔了许久许久,方开口称赞道:“果然好茶……倒像我在家时常喝的。”
“姐姐家在南方?”北地这样的茶贵比黄金,纵是在皇宫内苑也并不易得。
王美人的脸上微微覆上一层戚色,淡淡道:“都是旧事了……”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摇头。
一个惯常无话可说还要搜肠刮肚来凑趣的人儿,竟然沉默如斯,究竟是想到了怎样的“旧事”呢?青蔷见她如此,心下也不禁隐隐恻然。
“我是不懂这些的,也喝不出好坏,姐姐既然喜欢,便都拿了去吧。”
“这绝不敢当—我……我原也不配喝这样的好茶!”王美人忽然道,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只说,“天晚了,我走了,妹妹好生休息吧。”也不待人挽留,径自扶着宫女的肩,便去了。
“……怪了,这个王美人,往日是赶也赶不走的,”一旁的点翠嘟囔着,叽叽咕咕笑,“还是主子厉害……”她说,一厢说,一厢手上不停,往来收拾打扫。
“慢着,拿过来我瞧。”沈青蔷忽道。
“主子要什么?”点翠疑惑。
第十一章 玲珑(2)
“你手里的茶盏。”
“这是方才王美人……”
“拿来!”沈青蔷脸上掠起一道愠色,竟是从没有过的严厉。
点翠再不敢啰唆,急忙将茶盏奉上,青蔷也不接,只向她手中一望—便合上眼,长叹一口气。
—白瓷杯内余温袅袅,水色澄红,飘着几片残叶。她虽不懂茶,也轻易分辨得出,这绝不是什么新得的御封龙井,怕是连她日常喝的也大不如。
人心凉薄,一至如斯。
“杯子放在这里,去叫玲珑来。”沈青蔷缓缓道,面色如铁。
相处几个月了,点翠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子如此震怒,忙缩着脖子退出去,不一时便带了玲珑回来。玲珑一进门已看到案上的茶盏,脚步略有凝涩,转瞬即恢复如常。
“你将昨日的茶包好了,给王美人送去—这次不要弄错。”青蔷吩咐,特意强调那个“错”字。
“主子……”玲珑还待说什么,却已被青蔷猛然打断,声音不高,但极严厉:“你若自认高明,我的话自然也可以不听……”
“奴婢绝不敢!”玲珑猛然间双膝跪倒,口中道,“奴婢这是为了……”
青蔷再不答话,随手抓过桌上茶盏便掼了下去,撞在青石地面上,登时摔了个粉碎,瓷片四飞。一旁的点翠“啊”的一声轻呼,慌忙躲闪。玲珑却恍若不察,任碎片擦着她的头脸溅出去,一动也不动。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玲珑狠咬了下嘴唇,伏地顿首,咚咚有声,也不待吩咐,起身便去了。
—沈青蔷有时也会想,若自己落到了王美人这样的境地,会不会与她一样?该是不会的,依她的性子,断不会甘受一个宫女的折辱。
—可是王美人她……便真的“甘心”吗?世势比人强,你要活着,“不甘”又能如何?
“……点翠。”青蔷忽道。
“主……主子……”小丫头想是给吓着了,声音都带着颤。
“去把玲珑叫回来—我亲自去一趟好了。”
点翠恭恭敬敬答应,急忙忙追了出去。
只片刻,便领了玲珑回来。玲珑眼圈发红,手中捏着一只朱色的雕漆提篮。
“主子放心,同样的错处,玲珑不敢再犯第二次。”不待青蔷开口,玲珑已然答道。伸手揭开提篮的盖子,果然露出一只掐丝刻银茶叶罐子—上头还贴有皇封。
青蔷看也不看,只吩咐:“你拿好了,跟我亲向昭华宫走一遭儿。”
玲珑迟疑片刻,立在那里,竟然道:“主子不能去!”
青蔷原已站起身来,却听她公然抵触,这一下,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一时间竟然僵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点翠已然跪在地上,一边道:“主子息怒!”一边不住扯着玲珑的衣摆,叫她也快跪下。
谁料玲珑丝毫不为所动,反甩手将点翠的胳膊挥了出去,口中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