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八天-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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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望去,他惊讶地发现,尽管还不到日落时分,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
是一场暴风雨要来了吗?也许是降低的气压让他感到郁闷吧。
当他到了克鲁希伯山顶的时候,天色几乎全黑了,山谷沉入了幽暗的深渊。他什么都看不清了,连耳朵也像是受了影响,山谷平日那些声响都听不见了。他骑着驴缓缓走下山的内坡,眼睛虽睁着,却什么也没看,而当他抬起头来看的时候,差不多已经走到神圣大会堂跟前,眼前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
会堂前面人头攒动,肯定几乎全山谷的人都聚在这儿了。
一切都寂然无声。
恍若黄夜深更。
昏黑的幽暗泛着绿色,而透过这不自然的光影,那盏油灯鬼气弥漫的黄光又从圣堂那敞开的门口散溢出来,呈现出地狱般的景象。这群不知所措的奎南人,仿佛被某种令人震惊的强大力量和某种他们在其中徒然摸索却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怖所震慑,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
埃勒里的心先是突然胀大,既而又收紧,犹如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老师!那老人感觉到日渐临近的,难道是他自己的死吗?
埃勒里赶紧跨下驴背,从人群中跑过去,进了大堂。确实,老师在那儿——但没死,只是看上去像死了,也是他这么大年纪的一生当中头一次像这样。他的脚下躺着一个人。
斯托里凯。
式恐怖地显现了。
这种形式的乱子,对埃勒里来说是命中注定的,他的头脑清醒了,他立即行动起来。
保管员脑后还有一处伤,不过,埃勒里正摸着伤处的经验丰富的手指告诉他,这处伤本身并不是那致命的一击。要了斯托里凯命的是前额上挨的那沉重的一锤。他拨开那些卷曲的头发,在发卷中,他发现了——一个,又一个,还有一个——小小的碎屑,像是抹墙的石膏灰泥。
埃勒里皱起了眉头。他没在奎南什么地方见过石膏灰泥呀。把那些小碎渣儿再检查一遍,这回他用了他的放大镜。
是粘土——干硬的粘土碎块儿。
睛——先知的眼睛——比埃勒里以往看见它们的时候都更显得哀惨。不过,看到埃勒里的手势,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是这样的,」老师开始讲了,「至高会的桌子这边的一根桌腿松了,我想叫继承人在他完成了学习和抄写之后修一修它。我想这事情没有那么重要,不必让木铁匠操心了,可是我自己又没时间做。
「所以我就从我的工具箱里拿出了这把锤子,放在这桌子的正中间,好提醒我叫继承人修桌腿。」
埃勒里用他的一条大手帕把那锤子仔细地包起来。就在这时候,继承人从那仍然开着的门(门外那群人也仍然还都站在那儿)跑了进来,一边叫着:「我到处都找遍啦,老师——」
「他在这儿了,」老师说,指指埃勒里。
那年轻人一面吁吁地喘着气,一面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他颤抖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你可以回你房间去了,」老人和蔼地说。
「哦,请等一下,」埃勒里把继承人叫住了,「你先去抄写室给我拿十五张纸片来好吗?」
即便在伊甸园里,也得做同样的事情。
一阵轻轻的微风从外面吹进门来,埃勒里不由得想起了那最初的、当时不知其由来却暗示了奎南之存在的淡淡迹象,那种艾篙燃烧的气息。这一阵微风也吹得屋子里那盏孤灯摇晃起来,就跟刚刚在早上的时候圣室里那盏灯一样地摇晃着。而那些阴影在死亡的气氛中显得无比巨大。
他对老师说道:「请召集至高会和监督人。我必须请他们做些事情。」
说话的功夫就召集完毕了,因为他点到的那些人就在门外的人群里。他们都进来了,坐到了各自惯常的位子上,甚至那位年纪很大的奴隶也一样,他看上去像抱病在身,是由别人扶着进来的。随后,埃勒里做了个手势,大门被关上了。他似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叹息声(或呻吟声?),不过,也可能是想象吧。
那种他已经非常熟悉的,会致人于麻木和迟钝的疲乏感,这会儿又一阵阵强烈地朝他袭来。他颇费了一番挣扎才将其摆脱。
在至高会这张会议桌上,自从审讯织工贝尔亚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处理与犯罪有关的事情,而那一次只不过是几匹布和从上面偷偷剪下来的几块布头而已。埃勒里撂下了他那皮质工具袋,那里面装着他做别的活儿要用的东西——全套指纹工具,弹簧卷尺,罗盘,手电筒,剪子,镊子,小罐子,胶皮手套,塑料带,玻璃纸口袋,笔记本,钢笔,记号笔,标签条,一把点三八口径的「替威」,一盒空弹壳。
以往有几次他不得不动用了这袋子里的所有东西,不过这一回,他只从里面拿出了指纹工具和记号笔。
「是什么,埃尔罗伊,」老师问道,但并非对那些奇怪的家什望而生畏,尽管袋子里的大多数东西,对他跟对那些带着畏缩表情的至高会成员一样,显得神秘而不可思议,「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老师,」埃勒里语气平和地答道,「我要把你们(包括在场所有人)的指尖特征记在这些纸片上。这事情很简单,也没有任何痛苦。你们每个人都不要在任何别的纸上,而只要在我发到你们面前的那一张纸上按一下——清楚了吗?」
「事情是清楚了,埃尔罗伊,意思却不太清楚,」老人说道,「不过,就照你说的做吧。我注意到,你刚才要了十五张纸,尽管——除你之外——找们只有十四个人。你是要把那位已经熄灭的人的指尖特征也记下来吗?」
倏忽之间,为老人的机敏而感到的惊讶使埃勒里的头脑恢复了清醒:「斯托里凯的?是的,老师。我要首先把他的记下来。」
他的确这样做了,在他们惊惧的目光的注视下,伴随着他们越来越快的呼吸声。而当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工具面对着他们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完全停止了呼吸。不过,他们可敬的领袖察知了他们的恐惧,走上前来,气定神闲地说道:「在活着的人当中,埃尔罗伊,我先来吧。」随即伸出了他那。肌肉紧绷的黝黑的双手。
于是,埃勒里印下了老师的指纹,然后是继承人的,监督人的以及至高会还活着的十一位成员的指纹。在每张纸的指纹下面,他用笔记下了留指印的这位公职人员的职务名。
「那么现在呢,奎南?」
「现在我们俩可以单独待着了,老师。」
「你还要那位止息的人留下来吗?」
「不,现在可以把他搬走啦。」
老师点了点头。「至高会的人和监督人,」他对他的人民的官员们说道,「现在你们离开圣堂吧,把那止息的人带走,准备送往宁静之地。告诉人们,让他们回家吧,或者去做他们的事吧;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必须继续承担生命的责任。继承人,你可以回到你的房间去了。赞美世界,在哀痛中,一如在欢乐中。」他抬起手做了个姿势,既是祝福又是打发。
几个人过去恭敬地搬起保管员的尸体,另外有人搀着那奴隶,其余的人则三三两两默默地往外走去。这时埃勒里想道:自己现在也已经犯法了……因为,不管这山谷是在哪个州——他一直没想起问问奥托·施米特!——这地方总有个执法机构的,至少也会有一位县行政司法长官,这里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应该向他察报才是啊。但都到这会儿了,眼瞧着几个奎南人把谋杀受害人的尸体搬走准备下葬了,他却还没有想起这件该做的事。
是啊,他也不会那样做。要是让奎南向眼下这样一个世界敞开大门,那该是犯了一桩怎么样更其巨大的罪恶呀!
当至高会最后一个人也走出去了,大门又关上了,埃勒里说:「老师,咱们头一次相遇的时候,你告诉我说,我的到来是预言里说过的,说我要在即将降临到你们头上的大动荡里做你们的领路人。」
老人认可地深深点下头,再抬起头来,面庞的一部分又隐人了兜帽中。
「那么,你必须告诉我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还必须告诉我,所有事情发生的你所知道的准确时间。」
那苍老的眼帘垂下来,仅留下一道窄缝儿,而里面那双眼睛便张大着去穿越时间了。
「好吧,」先知说道,「中午我从地里回来,用中午饭的时间冥想,我已经不吃中午饭了。我知道那时是中午,因为看影子就知道,而那时没有影子。一点钟我去了学校。我感觉那时是一点钟——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我的身体本身都已经变成一个钟了。我给孩子们上了一个钟头的课。学校里摆着一座钟,那钟指到两点的时候(看钟之前我就知道是那个时间了)我就往回走,回到神圣大会堂来了。
「我本来应该看到继承人正在学习的。可是没有,他在大门口转悠着,正希望能见到某个路过的年轻女子呢,我可以肯定是这样。情欲是自然的,甚至是神圣的,但应该有它的时间和地点,而当时的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因此,我就让他回到抄写室去了,为了免除诱惑,我把他锁在了里面,把钥匙带走了。后来,有人捎信过来,说奴隶病了,他想见我——」
「关于奴隶的事,待会儿再说,」埃勒里语气严肃地说,「我想先去再看看那间抄写室。你跟我一块儿过去好吗,老师?」
继承人这会儿不在抄写室,显然他已经回到隔壁他的寝室去了。当初那一次走进这位抄写员的这间小工作室时,埃勒里没有观察室内细节的状态。现在他看到,这间屋子里有两张小写字台,两条小板凳,架子上塞满了卷轴书和装着卷轴书的罐子,一堆堆的纸,一轴轴的线,一捆捆的鹅毛笔和苇杆笔,一罐罐的墨水,还有其他职业文书所用的东西。
每个写字台旁边没有都立着一个很高的分枝烛台,上面插着深棕色的蜂蜡做的蜡烛。
两面朝向室外的墙上,有高而窄的窗户,其形状和大小跟在老师房间见到的窗子一样——窄得连个小孩儿都穿不过。看来,一旦被锁在屋里,继承人就不得不要么等老师回来开门,要么把门撞开才能出去。看看那门,倒是没有被冲撞过的迹象。
埃勒里和老人从抄写室出来了,跟他们进去和在里面的时候一样,两人一直沉默不语。
「你接着讲,好吗,老师?」埃勒里问。
老人便继续讲述了。他又回到了教室,在那儿履行他的职责,直到三点种,然后回到神圣大会堂。这时他记起了刚才有人捎来的说奴隶病了的口信。走之前,他又想到那个松了的桌腿,便把那锤子放到桌面上——正中间——用以提醒自己回头让继承人修理一下。然后这位先知往奴隶家去了。
在还不到奴隶家的一个地方,立着一座日晷。从那儿经过的时候,老师估计那时是三点十五分。
「我跟他待了一个钟头。本来我应该再多待一会儿的,我们在一起,彼此都变得年轻了。而我回来了」——他显得极度审慎地说着—「然后我就回来了,那会儿马上就要到四点一刻了。我……就回来了……」
老人想说什么呢?
「四点二十分,」埃勒里语调平缓地说道,「斯托里凯死了。」
老师颇费了一番努力:「是啊,保管员是……死了。他躺在那儿,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在这会堂的地上,在他自己流出的血里。」
「这对你是很难,」埃勒里低声说道,「不过你还得接着说,老师。」
「我打开抄写室的门,把继承人放出来,叫他立刻去找你,说不定你已经旅行回来了。因为它终于到来了——那场大动荡,已经降临到奎南部落的头上,而我知道,现在需要他,那位名叫埃尔罗伊,也叫奎南的人。因为一切都应了书上所写过的。」
埃勒里叹息着。神学,预言书,预言——在这些东西里面是找不到斯托里凯被谋杀的谜底的……那个斯托里凯,对那块手表闪烁的金光是那样地迷醉,那是他平生头一次见到的手表,告诉他可以戴上那块表的时候,他是那么高兴,像个孩子似的。在生命余下的时日里,他一直戴着它……「你问过继承人吗,他被锁在抄写室里的时候,有没有碰巧听到了什么——不正常的响动,或说话声什么的?」
那两簇眉毛之间的皱刻显得更深了。「没有,奎南。我们去问问他吧。」
而继承人,那张下端围绕着少年稚气的胡须的天使般的脸依然惨白着,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息:「什么也没听见,没有什么!」
埃勒里又叹息了一声,他让老师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不过他先已经拿到了圣室的钥匙。
他握住了门把手,跟上次一样有些犹豫,还是那种感觉,怕自己一旦走进这间禁室,便会有所亵渎。不过现在没有退路了。他把钥匙插进锁里,却惊讶地发现,那门根本没锁。埃勒里迅速闪身进去,将身后的门关上。
那盏长明灯悬吊在一根很旧的铜链上。那铜链则穿过埋固在天花板正中的一个金属圈,然后跨向固定在一面墙上的一个钩子,而钩子穿过一个链环,从而将链子固定住了。从钩子往下还悬垂着足有几英尺长的富余的链子。埃勒里点了点头,这是个虽然原始却很实用的装置,因为,给灯灌油的时候,从墙上那个钩子上摘下链子把灯放低,总比不得不爬上梯子要容易。
他把链子从钩子上摘下来,放出一段,让灯刚刚垂过了他头顶的高度。灯本身照在地上的圆形阴影放大了,而屋里其他地方却更明亮了。埃勒里把链子挂到钩子上固定住,然后身子趴到了地上。
他在地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搜索着,将移动着的奇形怪状的影子投在了墙上。
最先在那个橱柜下面有所发现了——外表面泛着紫色的一粒陶土碎块。
他站起身来,敏锐地四下看了看。右边那只放在木托架上的盛卷轴的大罐子看上去像是没放稳,有点倾斜,好像是被匆匆忙忙摆上去的。然而他很清楚地记得,早上他检查圣室的时候,那大罐子还放得好好的。
他又转而查看橱柜。柜子前脸儿的玻璃没打破,但是,在胡桃木柜框的一角上,跟底层搁板同高处,他发现有一块隐约可见的反着光的斑点……一块污渍,颜色稍暗,粘乎乎的……他摸了摸,还沾到手指上一些。血!早上没有的血。
那么钱币呢?
那两摞银元,早上他走的时候,码得整整齐齐,现在可不然了。两摞都有点倾斜,其中一挥,压花的银币边缘都鼓凸了出来。
站在橱柜前面,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中,埃勒里重新构想着下午所发生的事件。有一点很清楚,是斯托里凯偷偷复制了圣室门的钥匙——是斯托里凯,当老师去看望生病的老奴隶,而继承人被锁在抄写室里的时候,再次犯了未经允许而进人神圣大会堂的罪;是斯托里凯犯了那桩更严重得多的罪行,那就是,为了偷窃公社的银币财宝而进入了这间禁室。
违禁的进入,亵渎神圣,偷窃之心——谁会想到那单纯的保管员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而正当这个贪婪的人猫在圣室里,也许是这样吧,而且正把邪恶的双手伸向那些银币的时候,他遭到了来自身后的攻击。某个人冲进了圣室,抓起右边那个装祈祷书的罐子,高高举起,朝保管员的后脑勺儿砸了下来。那罐子肯定碎了,或者,至少是有地方破了——疏忽当中留下了证据,就是橱柜下面的碎块儿和死者头发里面的粘土渣。但这并不是致命的一击。保管员倒下了,失去了知觉或者晕了,摔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