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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然后是第八天-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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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勒里把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开,扫视着围坐在长桌四周的人们。
  「斯托里凯被证实在四点一刻进入这间会堂。他被证实在四点二十分遭到袭击毙命。老师被证实在斯托里凯从进入神圣会堂到死亡之间的时间段就在现场。这两件事可以证明老师有机会犯下谋杀罪。但是这两件事还不足以证明他的犯罪机会成立。还有另外一件事可以支持这个结论。」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信封,里面装着一枚金属钮扣,那是他从死去的斯托里凯手中抠出来的。「这个扣子是死后的保管员手里撰着的,」他说,「我现在把它交给大家传看一下,以便人人都能看清楚。」接着他把扣子递给监督人,那个人接过扣子立即把它递给了继承人,好像那扣子烫手。埃勒里看着那枚钮扣在众人手里飞快地传递了一圈,似乎给每个人都留下了烫伤。
  接着,钮扣传回埃勒里手中。他说:「这颗攘在受害者手里的扣子是个有意义的物证。扣子上还残留着线头,说明它是被斯托里凯揪下来的,从那个钉着这种钮扣的衣服上揪下来的,是在那场夺去他生命的搏斗中揪下来的……是从搏斗对方的衣服上揪下来的——还能是谁?」
  埃勒里说到这里,对自己不胜厌恶:「这个扣子把它的主人摆到了谋杀者的位置上,证明他在谋杀发生时就在现场。那么在奎南,有谁的衣服上独一无二地钉着这种钮扣呢?又是谁,事实上为他的衣服重新缝上了一颗新的金属钮扣?」
  有人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
  「我请织工上前作证。」
  她缓慢地走上前来,下巴垂在胸前;她不肯就坐,坚持站立在凳子旁边。埃勒里重新把间题简要地间了一遍。她说,是的,她是缝过一颗扣子,一颖新的金属钮扣,上面有个神圣的字母N;那是老师的袍子,就在五点钟之前——也就是谋杀发生的二十分钟之后。那个表示肯定的字眼「是的」几乎是从她口中撕裂开来的。说完她转过身,用老年妇女才有的步态走回原来的位置。
  埃勒里感到双腿打颤。他竭力让自己站稳,然后转向老师。
  「那么,您承认么,老师,这颗从死去的斯托里凯手中发现的钮扣是从您的衣服上面扯下来的?」
  老师平静地回答:「是这样。」
  埃勒里环视四周,会场的气氛已经被他弄的阴沉而压抑。那些石雕的面相粉碎了,呈现出恍然大悟和痛苦不堪的神色。
  而且每张裸脸上的表情还不止这些,还有恐惧。他们有生以来就及其敬畏他们的老师。
  埃勒里强迫自己重新把目光投向老师,他感觉到的震撼远远不止对面那个形象传达给他的意味。那张被皱纹深深蚀刻的脸,那张涵义无穷但绝不是邪恶的脸,此刻平静如水,而那种平静只能来自最为纯净安宁的灵魂。
  埃勒里对自己痛恨不已,把脸转开了。
  「现在,」他停了一下,镇止住身体的颤抖,「我们接着认证有罪判断的第二个条件——手段。」
  得让他们清楚讨论的范围。埃勒里重新建构起命案发生之前的相关事件——老师的钥匙在半夜被偷去,企图用仿造的钥匙进入禁室的迹象,以及——包括与谋杀有关的其他线索。他对细节做了详尽的描述——斯托里凯头上的伤处,包括后脑和前额;斯托里凯头发上沾有的那种烘焙过的粘土;尸体旁染上。血液的锤子;斯托里凯衣袋里仿造的钥匙;禁室没有锁上的门;没有准确放置在托架中心的陶罐;歪歪扭扭撮在圣书上方的银币;在圣书底下发现的紫色陶器碎片以及圣柜角上的血迹。
  「我来归结一下所有这些迹象说明了什么吧,」埃勒里说,「保管员偷偷仿造了一把禁室门上的钥匙,以期能够进人那个除了老师之外,他和所有其他人都不得进入的房间。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盗窃奎南的财宝。他到了神圣大会堂门前,没有察觉磨坊工和水工看到了他。于是他没有敲钟也没有得到允许就进入了圣堂。在大厅里,他迅速走到禁室门口,用仿造的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就进去了,动手去拿圣柜上的两探银币。」
  此刻众人一律焦急而好奇地朝他倾身引颈,像一丛朝着太阳的作物。
  「这时候有个人——我暂且把他叫作目击者吧——某个目击者注意到禁室的门开了而且有人在里边,于是他走近禁室,正看到斯托里凯偷盗银币的行动;他愤怒之极,端起一只陶罐,高高举起来朝斯托里凯的脑袋打过去——陶罐击中了对方的后脑,所以目击者是从斯托里凯身后对他实施打击的。陶罐碎裂了,碎片落的到处都是,其中有一片飞溅到圣柜下面。斯托里凯在一击之下扑倒下去,而在这过程中他的后脑撞到了圣柜的一角。」
  会场里一片悠长低沉的叹息。
  「现在再说那个目击者,」埃勒里继续说,「那时候一定立刻从禁室里跑了出来,也许是想找个帮手。可是几乎就在这个时候,保管员苏醒了,站起身来,拼命想阻止目击者的呼喊,于是就追了出来,就在这儿抓住了他——就在这个桌子旁边——他揪住他,而且我怀疑,处于被人发现盗窃圣物的极度恐惧之中,他还想杀掉那个目击者。于是两个人一声不出地搏斗起来,后来目击者摸到了那把老师为继承人留在桌子上的铁锤,出于自卫,他把铁锤朝斯托里凯的头部抡了过去。斯托里凯举起。手护住头顶,所以第一下锤子砸在了我的手表上,手表当即停了,指针停留在四点二十分。第二下,锤子打在了斯托里凯的前额上,打得很重,无需再打第三下了。」
  一滴热融的蜡油沿着烛杆淌下去,落在烛台的托盘里。那根蜡烛其余部分的生命还在继续燃烧。
  「好了,这就是全部犯罪过程的图景了,」埃勒里继续说,「现在看看紧接着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一步一步地看。第一件事:目击者在杀死斯托里凯之后必须做的事情是,返回禁室以便恢复那里原来的状态。这样他就必须把陶罐的碎片收集起来并且藏匿某处——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圣柜底下的那一块碎片——他还要用一只新的陶罐取代打碎的那一只,并且把书卷放到里面。
  「现在来说说,这是谁干的?」
  「我请陶工上前作证。」
  陶工走上前来,全然不见了那副大男人的神气,两只脚像是被覆千钧,艰难地拖沓而行。他痛苦不堪地坐在那只木凳上。
  「有人昨天来找过你,要你做一个盛放祈祷书卷轴的陶罐。是谁,陶工?」
  陶工的嘴唇颇抖了许久才张了张,可是一声没出。
  「是谁,陶工?」埃勒里紧张地走了调。
  这时,陶工终于发出某种怪异的声音,但那只是一种响动,没有任何意义。
  「究竟是谁,陶工?」埃勒里几乎大叫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陶工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愤怒的吼声:「是老师!老师……!」
  此刻,哀伤像一阵冷风掠过会场。埃勒里本可以像众人一样任伤感的情慷尽兴流露,然而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那阵风暴扫过。此刻,没有一双眼睛敢于直视老师,也没有一双眼睛再去注视埃勒里。
  「那么,老师是在什么时候到达你的陶器作坊,要求你制作新陶罐的?」
  「四点半。」
  「也就是斯托里凯被杀十分钟之后,」埃勒里说着,缓慢地摆了摆手,陶工拖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埃勒里片刻之后接着说:「于是我们就可以把老师跟第一件凶器联系到一起了,凶器就是那只陶罐——禁室里的祈祷书陶罐。现在让我们看看第二件凶器,那件要了斯托里凯性命的凶器——那把铁锤。」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事先放在那里的东西——包裹着的锤子。他打开包布,布块上还有不少干硬的血迹。他撕开被血液粘在锤子上的布片,众人跟着惊然一抖。锤头上残留的血迹依然清晰可见。
  「听我说,」埃勒里说,「昨天我在这间屋子里各处采集了出现过的所有类型的指纹—死去的斯托里凯的、老师的、继承人的、监督人的、至高会十二个成员中的十一位还活着的成员的。』大家记得吗?」
  哦,是的,他们都记得;他们不会忘记那个秘密中的秘密,他们记得非常清楚。但是他们对这个指纹所具有的意义也同样清楚吗?
  「我让你们每个人都用指尖蘸着红印油在白纸上按了手印,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众人一派惘然。
  「那我告诉你们,」埃勒里说,「每个在坐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扬起手来,看看自己的指尖。」这时他们困惑不解地面面相觑,但是记史人举起自己的手端详着,比较着各个手指上纹路的差异。「仔细看看,你们看到指尖皮肤上纹理形成的图形了么?」有些人点了头。「这种图形可以从你的指尖上转印到其他物件的表面,特别是光滑干燥的平面。你们肯定都看到过自己的指纹,或是孩子们的指纹印在墙上或玻璃窗上,对吗?」
  「这个我们知道,埃尔罗伊,」记史人突然开口说,「可是这里面有什么意思吗?」
  「这个意思就是说,记史人,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人的指纹相同——没有,即便同卵双胞胎的指纹也各不相同。在外面的那个世界里,各个国家、各个种族、各种肤色的数以亿计的人都被采集了指纹,没有发现一例两人指纹完全相同的状况。因此可以说每个人从生到死乃至死后,在化为泥土之前都携带着他特有的印记——他的一套指纹,独一无二,可以把他和世界上任何人加以区别的特征。现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
  看上去他们似乎还不明白,至少,没有一张脸上不是呈现着费力思索的神情。那是与困惑搏斗的神情,抑或是与相信的倾向搏斗的神情?因为接受这个概念与逻辑无关,它事关信念。
  「当我说这是真实的现象,你们应当相信我。」埃勒里说,「我,埃尔罗伊·奎南,来到此地,恰逢有人预言重大灾难即将发生之时。」但愿上帝对此宽恕于我,他想。「所以现在我们来判定作案的手段,而这一判定是与指纹的利用密不可分的。」
  他用两个指尖各顶住锤头上的一角和锤柄末端的一点,托起那把血迹斑斑的锤子。
  「你们将看到,我要把一种白色的粉末撒在锤子的木柄上,这就是我要用的那种粉末,然后轻轻把锤柄上的粉末吹开,那上面就会出现手印——也就是袭击斯托里凯的那个人握着锤子的那只手留下的手印,那将是真实可见的证据。」
  他小心翼翼地把锤子放在桌面上,开始显现指纹的操作。很快,锤柄上现出了白色的指纹,在深色木柄的对比下显得非常清晰。其后,他又从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纸片:「老师,可以允许我获得您右手的指纹吗?」
  一片可怕的寂静。老师脸上仍然是一副超然的沉静。
  埃勒里托起那只苍老的手,那只手温暖、舒和、平稳地任他托在手里。假如我把你遗忘了,哦,耶路撒冷……他让老人的手指按在黑纸上,然后用白色粉末显现出那些指纹。然后他把那张黑纸与锤柄并列着放在一起,从衣袋中取出放大镜。
  「我希望你们都站起来,轮流到这里通过放大镜看一看,比较一下老师刚刚留下的指纹和锤柄上的指纹。你们会看到落在两处的指纹。」
  但是——他们会去看吗?处于原始状态的人类往往连照相机拍摄下来的东西都不肯瞥一眼,即便那上面是他们熟悉的人物或景物,他们也看不出名堂来。而这个地方就存在着类似的蒙昧。不过,至高会的成员们嘀咕了一阵之后,还真陆续走过来轮流在透镜上方仔细看了一番:有几个人点着头,大多数人则大摇其头。终归,埃勒里等到所有人回到座位上重新坐好后开口说:「所以,从老师留在锤柄上的指纹我们可以知道:老师,惟有老师,有可能用那把锤子打死了斯托里凯。这是有证据的。」
  然而对他们来说,是这样吗?
  令人窒息的茫然和疲弱无助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埃勒里只能竭尽全力以求突围了。他朝静默不语的老师转过脸去,想用手里确凿的铁证判定他的有罪:您没有选择的余地,您只能承认。
  「老师,」他突然开口说,「是您把打破了的陶罐碎片收集起来的,是您其后去了陶工那里,让他制作一只新的陶罐,对吗?」
  老人回答:「是这样,埃尔罗伊。」
  「您是用右手握着这把锤子的木柄,对吗?」
  这次,依然沉静的老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是这样,埃尔罗伊。」
  一股酸液从胃里直蹿上来,埃勒里只能重新吞回那口滚烫的东西,继续他的陈述:「那么,我们已经证实了老师有机会杀死斯托里凯——也就是说:当时他在场,而且他有手段——也就是说:他的手攥过那把锤子。
  「现在,我们必须证实第三个犯罪条件的成立—动机。」
  埃勒里说:「偷窃老师那把禁室门上的钥匙并且仿造了它,斯托里凯具有了某种犯罪的意图,并且,仿造了钥匙之后,他事实上进行了犯罪活动。他触犯了奎南的三条戒律,违背了老师的一向教诲。
  「斯托里凯没有敲钟也没有得到老师的允许就擅自进入了神圣大会堂——这是他触犯的第一条戒律;他进入了所有人中惟有老师才有权进入的禁室——这是他触犯的第二条戒律;其后他把贪婪的手伸向神圣宝藏——这是他触犯的第三条戒律。
  「所以说,在这不光彩的五分钟里,保管员斯托里凯侵犯了奎南的父老兄弟的最高利益,特别是侵犯了他的、也是你们的老师的神圣尊严。你们一定可以理解,身为老师,虽然至仁至善,圣心灵慧,德高望重,却也有一副血肉之躯;我们大多数人身上都有的弱点,老师独能免俗?因此,目击了斯托里凯触犯奎南族规的罪行,你们的老师盛怒之下难以自制,随手抓过任何可以触到的物件——陶罐,后来是锤子——去打击对方,以泄其对亵渎圣地行为的满腔痛恨。这不也在情理之中吗?」
  他环视众人的面孔。现在,至少他能从若干人的脸上发现少许赞同、甚至是缓释的迹象了。可是另一些人的脸上分明还呈现着困惑与恐惧。
  怎么回事?  
  埃勒里底气不足、干巴巴地强调说:「现在我实在等不及要问一个问题了——那个问题中的问题。」
  老师说:「追寻真理,我们才能得到……」
  「得到」的后面还有一个字眼,可是埃勒里好像没听清楚。老人说的那个字眼是「安全」?还是「安宁」?
  算了,没什么相干,随便那是什么。埃勒里绷紧了身躯。
  「老师,是您杀死了保管员斯托里凯么?」
  老师立即做出了回答,而他的回答使埃勒里打了个趔趄……他急忙扶着面前的桌子站稳。
  老师用韵味丰沛的嗓音说:「那是你说的。」
  众人围聚到长桌另一端,低声交谈、争辩或翻着两眼祈祷,嘁喳许久。
  最终,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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