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千帐灯-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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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呵斥的是完颜宁兰,而海东青更已是把手里的长剑架在了完颜昭的脖子上。
完颜昭却并不躲避,冷冷的眸子只看着完颜宾南,不语。
“海东青……”完颜宾南淡淡地唤了一声。
完颜昭这才移开目光,看向海东青。他的剑仍在他的颈边犹疑。完颜昭伸出一根手指推开那柄利器,又道:“皇叔,我若是说父皇遗旨将皇位传给您,您又会不会信我?”
完颜宾南一楞,的确!倘若完颜昭真的这么说,恐怕他会立刻杀了他!反复无常的小人,岂可相信?如此看来,今天的行刺就不一定只是个引人上钩的闹剧了。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明!
完颜昭却在此时抚住了心口,微微咳了两声,才道:“让完颜平即位,是父皇一早便有的想法。近年来,皇叔与我皇兄相争,父皇很清楚他百年之后由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继承皇位,另一个都不会真心臣服。而你们手中又都握有重兵,到时候就会动摇大金国的根本。所以,这皇位只能由第三人继承,谁有异心便形同谋反,便宜了另一人。父皇的帝王之道,说穿了也就两个字,制衡!而完颜平,正是他拿来制衡你们的工具,皇位不过是给完颜平的额外奖励。皇叔和皇兄既然当不成皇帝,那为求永享富贵,自然会尽心尽力辅佐完颜平,真正从中受益的则是大金国百姓。”
“如此说来,你父皇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会说先帝遗旨是传位给你皇兄?你皇兄又为什么要杀你?”完颜宾南心里的疑惑实在太多,这个完颜昭打的是什么主意,究竟可不可信还不能下判断。
“父皇确是死在刺客的手上,皇兄再大胆也还没到弑父的地步。”完颜昭静静地勾起了嘴角,似乎是在嘲讽完颜宾南的险恶用心,惟有真正经历过那天的人才能读懂他那一笑的表象,惟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能体会他那一笑的全部内涵!“至于我说父皇遗旨传位给皇兄,那更简单了,如果当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是皇叔您,像刚才一样把剑架在我的脖子,我也同样会说出您想听的话的。皇兄要杀我,无非是杀人灭口而已,我若是死在皇叔的军营里,他就更有理由来讨伐皇叔了。”
“何以,你父皇不把皇位传给你?”完颜宾南接着问道。
完颜昭直直地看着完颜宾南,眼底,有惊涛骇浪!“因为我是永王完颜烈的亲弟弟!所以我不能参与政事,不能领兵打仗,更不可能问鼎帝位!”说到这里,完颜昭竟突然岔了气。
外面有人偷听!
他匆忙向门口走了几步,又猛然停下。紧接着就弯腰咳了起来,并且越咳越厉害,几乎喘不过气。他颤抖着身子扶住桌面,从怀里摸出药丸塞进嘴里。再度开口的时候虽然已经不再咳嗽,但脸色惨然,竟与死人无异,“这其中的道理皇叔不会不懂,又何必再问?”
牵制,果然是牵制。把完颜昭留在身边,怕的是他们兄弟联手,势力太大不易控制。同时也是向效忠完颜烈外戚表态,必要的时候要懂得自保,因为还有一个完颜昭在就不是山穷水尽。完颜宾南不动声色,再问,“你的身体……”
完颜昭扶着桌角,慢慢坐下,无所谓地笑笑,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恨意。“老毛病了,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究竟如何打算,就看皇叔自己。”
“昭,究竟你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完颜宾南突然粲然一笑,“莫非你以为我会为了你、为了完颜平与你皇兄起争端?”
“不!我什么用意都没有!”完颜昭还是笑着。完颜宁兰却已经注意到他握着桌角的指尖泛着青色,脸上还有极不自然的潮红,“只是,这些年我当腻了小角色,想在临死前兴点波澜,热热闹闹送我上路罢了。告诉皇叔你这些是因为知道皇叔绝对不会向我皇兄称臣,既然怎么都要打,那这场戏还是势均力敌比较精彩不是吗?”
完颜昭如此狂妄地话自然是引起了众人的不满,连老成如完颜宾南也微微变了脸色。完颜昭却不理会,“皇叔,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与您合作,只是不想再帮我皇兄而已。明天就是三日之期,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回会宁府,想来皇叔亦不会阻拦。皇叔究竟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您自己拿主意。”
“父王……”完颜昭走后,完颜宁兰轻声地问讯她的父亲,“完颜昭好像病得不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郡主,他那是中毒了。”海东青首先应声,“而且他吃的药应该也是毒,越吃身体越差,死得越快的那种。我反而担心他的用意,王爷,海东青以为此人并不可信!”
“他是不可信,而且他也并不想要我们信他。”完颜宾南却只是笑,“无论给他下毒的是他的皇兄还是父亲,都与我们无关。重要的是,他因为这个恨他们。而我,可以从中得益!”
“王爷!完颜昭口说无凭,我始终觉得这个皇子透着古怪。”海东青还是不肯放松。
“无妨,只要能让他在百官面前说出先帝遗旨传位给完颜平就可以了,我们不需要与他合作,只需要利用他们兄弟反目的那个契机。”
“那岂不是为他人作嫁?先帝遗旨由完颜平即位,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完颜宁兰还是不解。
完颜宾南阴声道,“如果完颜平死了呢?”
“父王……”完颜宁兰毕竟是女子,要置自己的堂兄于死地还是略有不忍。
“况且,即便真由完颜平即位,他之于完颜烈也好太多了。虽然,前者的好处我仍未看清,但后者的坏处却已经太熟悉不过了……”完颜宾南轻轻抚摩着自己女儿娇好的脸颊叹息,你若是男子,我大概会更有斗志吧……
“王爷,万一完颜昭不肯在百官面前说出真相呢?”
“他不会!因为他也是完颜家的人!姓完颜,就一定不甘心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他说他要我们热热闹闹地送他上路,我信他。”完颜宾南考虑了一下,随即吩咐海东青,“但不可不小心!海东青,你和郡主领大军驻扎在会宁府外70里处,会宁府如有异动就攻城,他们必不敢伤我一根寒毛!”
“王爷,太危险!”
“胜在险中求!我意已决,不必多说!”
54
戚少商……究竟听到了多少?他还会不会……他会离开……
轻轻的推开房门,果然一室冷清寥落。
也许,他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无论这个答案究竟是好是坏……
顾惜朝忽然笑了,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然后该做什么呢?先点灯,好好梳洗,接着就寝。养足精神,才能应对以后的事……
可为什么,一步都动不了?好累!
“惜朝?”戚少商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惜朝?怎么一直站着呢?手好冰啊,怎么了?”
一灯如豆,却是满室生辉。
戚少商拉着顾惜朝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搓揉着他那双冰冷的双手,温暖他,“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很冷……”顾惜朝幽幽地开口,道:“你的手,也很冷……外面下雪了吗?你身上都是雪水……”
戚少商一楞,尴尬地笑了,但并没有放开握住顾惜朝的手。“我的手再冷,也比你好些。无情说,碧幽寒冥功诸葛神侯已经想到了解法,跟我回去好不好?你练这个武功,害己更甚于害人,不如不练。”
顾惜朝还是摇头,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我有办法克制它给我带来的麻烦,不要紧。少商,回去好不好?你回去好不好?”
“好!”戚少商当然明白顾惜朝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偏偏故意装作什么都听不懂,“当然好,我们一起回去,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戚少商!”顾惜朝突然抽回自己的手,狠狠推开他,“我很累!有太多事等着我去做,我真的没那么多空闲去理会、体谅、照顾、关心你的想法!你究竟明不明白?”
“所以,如果总有一天要失去,你情愿现在就选择不要,是吗?”戚少商却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可声音却明显沉了下去。
顾惜朝无法回答。
“如果是在做会让自己快乐的事,再苦再累都不算累,是你的心累了。惜朝,你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你知道吗?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敢逆龙鳞的顾惜朝;那个我命由我不由的天的顾惜朝;那个即便天与你争,你也要还以三分颜色的顾惜朝。惜朝,报仇只会让你迷失自己!为什么还不回头?既然已经那么累了?为什么不干脆放手?他们争,就由他们争去,难道你也稀罕那皇位吗?”
真的,无法……回答。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答案!
戚少商紧紧抱住他,不断地吻他,不断地在他耳边低语,“跟我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阴暗残酷的地方,离开这里勾心斗角的宫廷斗争,离开这个会把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地方!我们走,走得远远的,江南烟雨、大漠孤烟,任何地方都好,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就会慢慢忘了,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顾惜朝轻声问他,但显然并不想听戚少商的答案,“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无论我做了什么,已经发生的永远都不可能改变!可是,真要就这么放手离开吗?难道这样就会快乐吗?……不会!我一样不会快乐,因为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
“我不知道我想要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究竟想怎么样……”顾惜朝牢牢地看着戚少商,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脸上明明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看起来却好像快要哭了一样无助,“我,很乱,每一步,明明每一步我都计划好的,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不想……可你总有一天会走,总有那么一天……我知道,我知道的……”
戚少商赶紧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我不会走!我保证,一定不会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下,丢在这个炼狱!惜朝,你累了,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听话……”
那天晚上,顾惜朝头一次享受了被人点睡|穴的待遇。
计划还是不会改变,已经开始的战役顾惜朝没有资格叫停,即便是他自己开的局。
顾惜朝离开时弃车骑马,戚少商看着他坐上马背,英姿飒爽。即便是被大批身披战甲的军人包围着,即便他自己只是一身素服,但那威风凛凛的姿态当真犹如天神一般。那气势,如同拉满弓的弩箭,必定,势如破竹!
即便戚少商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他也不能否认,顾惜朝,他的位置在这里!在军营!在沙场!
惜朝,无论你高不高兴,我不能让你的手再染上一丝血腥……
戚少商的消失在顾惜朝的预料之中,他会阻止他的一切行为,尤其是残害人命的行为。他会怎么做?找诸葛神侯吗?有趣!
快马加鞭,看看究竟是诸葛神侯的飞鹰快,还是我顾惜朝的手段更凌厉!你有千条计,我有过墙梯,而这里,是大金!也惟有这个时候,顾惜朝才能感觉到心里的血又热了起来,而他自己,也不再迷惑。
注定争斗的人生,那就让他演场好戏,挥斥方遒!
回会宁府,两天的路程,比来的时候提早了一半的时间。大家都迫不及待,赶着去吊唁先帝,赶着去勤王卫道,赶着去宣兵夺权,……赶着去送死!
当皇叔完颜宾南终于得以在自己的亲大哥灵前燃上三炷清香的之后,朝堂内立即沸反盈天。虽然各个派系的官员们都各怀鬼胎,但表面上却都额手称庆,十七皇子完颜昭仅凭一人之力便消弭了祸事,功不可没!于是乎,刚才还满面哀戚如同死了亲爹的百官们团团围住了完颜昭,正如完颜烈所言,完颜昭这个未来的秦王爷已然成为“大金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人人巴结逢迎,对他的权势顶膜礼拜。”
看着那一张张恭顺讨好的嘴脸,听着那些谄媚逢迎之词,完颜昭却只觉得烦闷不堪。身在朝堂之上,神智却已经抽离。眼前浮现出戚少商的笑容,诚挚,甚至有些傻乎乎。这几天,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虽然没有朝夕相对,但却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还在自己的身边——因为每晚房里的灯都会亮起。
“十七爷真是国之栋梁……”
国之栋梁?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可以把这整个大金国都送到地府去,给我那尊敬的父皇陪葬!这句话都说几遍了,就没有新词吗?被打断思路的完颜昭森冷地勾起嘴角,无不嘲讽地道:“铺眉苫眼早三公,捋袖揎拳享万钟,胡言乱语成时用。大纲由来都是哄,说英雄是英雄。乌眼鸡歧山鸣凤,两头蛇南阳卧龙,三脚猫渭水飞熊。”
“完颜昭,你放肆!”到如今,胆敢如此呵斥他的就只有完颜烈一人了。
完颜昭挑眉看向他,冷冷一笑。皇叔屯兵会宁府外70里处,你不会不知道;皇叔究竟打什么主意,你更不会不清楚。今天在父皇灵前唱作俱佳的演了一场好戏,到现在终于是忍不住了吗?我可等你很久了,完颜烈!
55
兄弟俩的对峙,不是第一次,当然想来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能让完颜烈如此愤怒,甚至可以用气冲牛斗来形容的,却是第一次,希望也会的最后一次。
因为——
妒忌的滋味实不好受!
他在朝堂上神不守舍,抿唇一笑,清淡若水。他笑的时候,眉宇之间仍有一丝惯常的轻郁,但却满足,至少在那一刻是!就像是一块美玉在手里摩挲把玩了多年之后,终于通了灵,散发出了属于它的绝美光晕,不耀眼,但那种温润却让人移不开眼睛。遗憾的是,他那一笑不属于他!他的归属不在这!
他在思念谁?
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让完颜烈几要疯狂!
他似乎毫不在乎那一笑会让多少人失了心,或者,他从没注意过这一点。不是他在意的人,他就永远都不会照顾他们的感受,无视他们、甚至在前进的道路上毫不犹豫地踩碎他们!他永远都是一个任性到会把人逼疯的孩子!
幸好,那笑只是昙花一现。很快,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嘲讽,言辞刻薄。
完颜烈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在呵斥他的胡作非为之前,先让他好好慰藉一下这么多天的思念和担忧。
完颜昭却并没有与他哥哥相同的情怀,他烦闷地用漂亮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暗自决定再等一盏茶的功夫,完颜烈若还不说话,他就要离开,去做他该做的事!他不信都到了这个时候,完颜烈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目前的局面,他不会是这种人!
“我让你请皇叔回来,尊我为帝,你做了什么?”完颜烈还是开口了,无可奈何。虽然知道事到如今再多说一百句、一千句废话也改变不了将要发生的事,但就是……无可奈何。不教训他,难道要夸他做得好?
“皇叔不是回来了么?”完颜昭晒然一笑,各中原因他心知肚明。“半月后就是皇兄您的登基大典,时间刚刚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完颜昭!”完颜烈吼他,气得双手都发颤了,“皇叔屯兵会宁府外70里处,这是谁捣的鬼?”
“是嘛?”完颜昭故作吃惊地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道,“原来我被这个老狐狸给骗了呢!那——皇兄又准备做何打算呢?”
“你!”竟然推得一干二净,是赌定了我不忍伤你?完颜烈狠狠地盯着完颜昭,看他的眼神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吃到肚子里去,和自己融为一体,让他再也造不得反、作不了乱。
“三王爷……”随侍在侧的阿寇眼见这两兄弟又要起争端,赶紧劝道,“那完颜宾南狼子野心,十七爷也是防不胜防。”
“阿寇!你被他利用了,还不自知吗?我派你去照顾他、保护他,却没有让你听命于他,你以为你和他表演的‘行刺’这场好戏能瞒过我?”
被完颜烈怒斥的阿寇轻轻看了完颜昭一眼,却并没有半分怨责,只是默默退了几步,留给他们兄弟俩谈话的空间。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