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祭 作者:流云南行(晋江2013.08.14完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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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泪骤然滑落:“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了我不止一次跪在王父的宫门前,祈求,祈求他能放了我。我甚至知道你在成人礼上祈求大赦,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哥哥,弥萨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可知你这样固执,后果有可能是将自己的前程葬送。。。”
“前程。。。什么前程。。。我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太子,这个太初宫我已经呆够了;太脏了。”辽伸手,在空中挥舞着,我不知道他想要抓住什么,我起身想要握住辽的手,辽却颤颤巍巍的推开了我。
“弥萨,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叫辽,除了辽,你还知道什么。王后,高高在上的王后,并不是我的母亲,我与宣和少陵并不是亲兄妹。弥萨,你知道吗?知道吗?”辽走向我,我竟听不到脚步声,他好像在梦中行路一般,有一股植物腐烂的气息弥漫在四周,他那羸弱而纤细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臂,声音陡然绝望:“你知道的吧?可是你也不告诉我。”
“辽哥哥。。。”
“每一个宫役都在背后悄悄议论我,他们都说我的母亲在冷宫中了此残生,而我竟毫无所知。我的母亲是谁?是谁呢?”辽打断了我的话语,而手上的力气愈加的变大。我看到辽的眼睛逐渐睁大,眼仁布满血丝,好像想要望尽一切。这样的辽,让我害怕,他的灵体好似已经远去,只是留下了这具即将腐朽的躯壳在这偌大的太初宫中游走。
“辽哥哥,你别这样。”
辽放开了手,而后颤颤巍巍的朝后退了两步,口中自语:“自幼时起,我便发现母亲待我远远不如宣那般,我一直以为我是长子,宣是幼弟,理应得到更多的爱。我那么爱我的母亲。”辽那已经毫无色彩的眸子转向我,他继续道:“弥萨,曾经有很多宫女在背后偷偷的议论着我母亲的残忍,我却一直不信,因为我时常看到她对着宣温柔的笑。可是在我幼时却让我撞到了那样的一幕,我清楚的记得当年我母亲烧死你母亲的场景,她将火把轻轻的抛向你的母亲,整个祭台在燃烧。火光冲天犹如你出生的那天。
还有,你可知现在与你住在幽思殿的是谁?她是你的乳母,齐姜夫人死后,王父时常在幽然宫陪着你,所有人都知道王父喜欢她,并让她代替了齐姜夫人而陪伴在你身边,可是我母亲却想用少辛的命来换她的命,少辛还那么小。到现在我都无法忘记她斩下你乳母十指的场景,当时她哀求我母亲将十指还给她待到离世时一同下葬,可是我母亲却将她的十指丢入鱼池。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我母亲如此残酷的一面,我那高高在上的母亲到底还做了什么?”辽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急促的说完了这段话后声音陡然低落。“弥萨,我只是想要弥补我母亲的罪恶。我那么努力的做事,那么努力的讨好她,可是最后她却告诉我,她不是我的母亲。。。弥萨,怎会如此。。。”
辽问我怎会如此,我又如何给的了答案,太初宫,陌生的太初宫一直将我拒之千里在外。
不等我回答,辽已经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宫门,可是谁也不曾料到这样单薄的辽走路竟是如此的快,少顷便消失了踪迹。我与伏禧沿着太子殿的回廊寻找着,却如何也觅不得他的踪迹。当我到达凌云台时看到了太子的身体舒展的躺在凌云台下,如同一只断了线而翩然掉落的风筝。午夜盛开的犹如鬼火般的夜繁花和深夜里的红灯笼,在漆黑的夜晚,在荒僻之所,它们兀自鲜艳火红,与辽的血连接在了一起,如斯邪媚。
我蹲下身痛哭流涕,辽走的那样匆忙,我甚至来不及告诉他,赵夫人便是他的母亲。。。
此时王后出现在我的身后,她将手轻轻的放在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到了王后,依旧如曾经一般,在别人遭受磨难之时,充当着灾难的挽救者,而那抹永远挂在王后唇边的浑浊笑意,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这让我对这本就陌生的太初宫更加恐惧。
在我以为辽的死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之时,此事竟毫无征兆的趋于平静,静的好似从来就不曾有过一个叫辽的太子曾在这里降生、在这里死亡,辽的去世就像一个迷,一个没有人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的迷,宫中众人的脸也变得更加深不可测。而作为次子的公子宣,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新的太子,在他入住太子殿的那天,他将辽哥哥曾经用过的一切物实丢出了宫门。
太初宫的十几年,没有人知道辽是如何屈卧与时光之水上沿着宫河漂流的,无数个夜晚辽向着已逝的先祖们合掌祈祷,祈求着太初宫里的怨灵能少一点再少一点。可是有史以来皇宫都是怨灵最多的地方。辽,一个不适合生在帝王家的人却偏偏降生于此。
空无不再是太子的师傅而是天师,本以为他将忙碌,却不想,我依旧能时时见到他。
“你说那些鸟儿能飞多高。”我坐在宫墙上看着昏暗的天空。
空无就站在我的身边,仰着头,他说:“很高,高到我们无法望见那个地方。”
“为什么他们要飞那么高,那里有什么?”我收回仰望的目光转头看着空无。
“那里有天堂,它们想去天堂。”空无停顿而后看着我,他说:“就像辽一样。。。”
听到辽的名字,我的泪便悄然滑下,手中那根原属于辽的白色发带早已经被辽的鲜血染的血红:“辽哥哥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他还那么年轻。”
空无看着我的脸,他的声音很低他说:“因为他总想把天堂搬到人间,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站起了身,双目紧闭双手朝上方用力舒展,天堂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只因为想把天堂带到人间,他便死了吗?”我无法理解。
“太子本可以不死,可是他太倔强,人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特别是皇族,上天给每个人都安排了自有的使命。”
“自有的使命吗?那么上天给了我什么使命,郑国又给了我什么样的未来,就像太子哥哥那样,郑国赐予他成人的厚礼,转眼便化作一腔喷涌而出的热血吗?空无,这便是皇家赐予儿女们的使命吗?这样的使命我不要。。。”
然而那一切的一切并不是我说不要便可以不要的。如同我的命运,皇家从新赐予我的命运。我不再是被禁锢冷宫的倾国女祸,而是敬王最疼爱的郑国长公主弥萨。那被剥夺了十五年的身份重新回了我的身上,然而这样的身份似乎也无法拉近我与这太初宫的距离,反而让我越离越远。母亲得到这个消息亦没有一丝的愉悦,反而是更加的悲伤,终日的彷徨不安。
我原以为我的命运之树在即将干涸之际突遇甘霖,或许能再次生根发芽,安然度日。未曾想,在辽死后,我的命运便有了完全不同的走向。
☆、第十一章 满腹相思君不知
“女人的美分几种,一种热情似火,就像歌姬扭动的身姿;一种柔情似水,似曾经疯了的赵姬;一种矫情似狐,妖媚惑主,如齐姜。而最高级的恐怕要算是风情万种,缠绕不去,如同我们对面的那种美景…”王后的声音在殿上响起,她对身边的女儿少陵如此说。而后将手指向我。
少陵的目光随着她母亲的手指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在王后母女的注视下走入大殿,我匍匐下跪:“弥萨参见王后。”
“弥萨,你可知为何重新赐予你皇家的荣耀吗?”高高在上的王后端坐在鸾座上俯视着大殿。
“弥萨不知。”
“辽。”王后开口,而后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这是前太子辽尚在世时请求君上赐予你的荣耀,弥萨,你当好自为之。”
我抬头,抵着地上的手紧握成拳,我说:“那么请王后告诉弥萨,弥萨的荣耀是否是用辽的生命换得?”
我看着王后,然而王后的脸上除了冷漠外竟无任何表情,她说“弥萨,太子的离世无关你我,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我黯然,却无话可说。一路走来,我早已经知晓在这森冷的琼楼中恐怕就连死亡都无法自主,辽是否自己选择了死亡,无人能知。
我低下头不再看王后:“弥萨谢王后垂怜,谢太子疼惜。”
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弥萨,你已年方十五,虚长了少陵两岁。你是长姐,以后便时常与少陵多多走动吧,这宫中的王女只有你们两人而已。”
我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一直厌弃我的王后会允许她的女儿与我交往,在看到王后身侧的少陵时似乎明白了什么,我轻轻的咬了咬唇角而后低头道:“弥萨谢王后荣恩。”
“如今你与你的母亲已经无需继续居住在那里了,宫役们已将西景殿打扫过,你与你的母亲近日便可搬进西景殿。”王后的心情似乎很好。她的心情当然很好,他的儿子做上了太子之位,不久的将来便将成为郑国的王,而她的女儿少陵,因为我的出现便可以留在郑国常伴左右,我的母亲,我可怜的母亲将孤独终老在这郑国森冷的太初宫中。
“弥萨谢王后隆恩,只是弥萨与母亲已经在幽思殿住了十五个春秋早已习惯了那里,想必母亲也如弥萨一般不愿意再换地方了。”我回答。
好似我拒绝让她十分不悦,连带眼神都变得狞厉,语气也变得冷涩:“那么,你有什么想要的,此时竟可说出。”
我不知道为何我的居然会让她如此不悦,难道她以为让我与母亲住的舒适,她的心便能安么?我本想拒绝,然而我此刻的脑中突然想起了那个天牢中的宁卫女子来,我说:“王后,孩儿想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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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菖蒲出现在我的眼前是第二天的午后,当时漫天的乌云中竟透下了微微的日光来,菖蒲手足无措的跪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仙女。”菖蒲看着我如此说,泪流满面。
如今已经十七岁的宁卫女孩菖蒲在被禁锢了十年后终于离开了天牢,来到了我的身边,或许将来她也将代替我陪伴着我的母亲。
“菖蒲,抬起头来。”我说。
在我的话声中,菖蒲抬头,她看着我,眼中是满满的虔诚,如同在望着神明。
“菖蒲,如果有一天我离去,请你照顾好我的母亲。”这是请求不是命令,我不奢望母亲能如曾经一般快乐,甚至我从未见过母亲快乐,我只希望我的母亲能安康的在这宫中终老。
“公主要离开吗?要去何处?”菖蒲问我,声音很轻,眼中是满满的疑惑。
我哑然失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会离开。”我希望王后对我态度的转变只是因为辽哥哥的死让她觉得难安。而非别有用心。
此后的幽思殿便多了菖蒲,她如同一个信徒,虔诚的度过每一天。幽思殿虽不再是禁足之地,却依旧如曾经一般的安静,唯一不同的是永巷不再常年无人,敬王的孩子们时常经过幽思殿,而后用眼尾的余光有意无意的瞟着殿内的我,却从不踏足殿内。然我却知晓幽思殿乃是这郑国太初宫最僻静的宫殿,再往后将无去处。他们来此绝非路过。我想,或许他们都好奇,好奇敬王的弃女有什么样的魔力能从新拿回贵族的身份。
今日来到殿外的是少陵,她站在殿外看了我足足半个时辰,看我坐在宫殿的回廊里,用手轻轻撩拨宫铃,看我摆弄园中的花花草草,我以为她会走,可是她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打算。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问。
“你。。。”少陵欲言又止。
“我什么?”我反问着。
“你还没有听说吗?”少陵看着我,表情有些迟疑,
“听说什么?”
“王父已经颁了旨意,让你前往靖国与靖国的君主成婚。”少陵说完,我的身影不由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这个结局我早就猜到,只是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我依旧感到天旋地转,我一直幻想着,幻想着那只是我自己的猜测。
“你也不想去,对么?”少陵看着我,而后慢慢走近。
我惨笑“不,我想去。。。”只要能离开太初宫,离开郑国,去哪里我都愿意。我如此安慰自己,可是,去了靖国我便能得到自由吗?
现在我终于明白王后话语的含义,长大真的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渐渐长大了,也慢慢的明白,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权力才是皇室最大的敌人,我们手中有着传统赋予的绝对的权力,可是我们却被权力所掌控着。
少陵听了我的话语,如花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抹笑来,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说:“喜欢便好,否则我不知该自责到何时,原本该是我前往,而今竟变成了你,我一直担心你,担心你才刚获得自由便要远嫁。。。”
少陵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我只是惨然一笑,而后转身走进宫室。
。。。怎么办。。。我真的要离开了。
我在宫室中坐了一天一夜。这一天,母亲和菖蒲曾来看过我,却也只是看看,她们没有惊扰我。我就那般坐着。
我听见黑色的风如水流一般穿过所有的琼楼玉宇,而所有的梦在此刻都变得黯淡。如流星一般在意识尽头逐渐陨落。幻境如烟似雾,不断蔓延,直向时光的前沿爬行而去。我坐看夕阳西下,坐看夜色低沉。一只巨大的手在我刚得到幸福的时候骤然遏住现实,掐住了想象中绚烂的痕迹,让一切沉重。我追思着空无,他素衣而立,笑容素淡,犹如月光微洒。我走到他的面前,抬头看他。他对我微笑着,让我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我不禁泪落成珠。直到菖蒲跪地说道,公主,天师空无求见时我才骤然清醒。
宫檐上的铃铛在夜风中叮当作响,空无的脚步声伴随着宫铃破碎的响声朝我走来,手中握着明黄的卷轴。
“你怎来了?”我轻轻隐去眼角的泪,问着。
他说:“公主,臣来,是有一事告知。”
我抬头看着空无,看着他薄凉的唇角一张一合,他说“公主,十五天后,你将远嫁……”
没等空无说完,我已经像一个孩子一般站在空无面前嚎啕大哭。空无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尴尬的企图用衣袖为我拭泪,此时我却伸手搂住了空无的脖子,我那像蛇一样的手臂将他箍的紧紧的。空无。。。弥萨就要失去了你。。。弥萨就要嫁给别人了,而你,竟是带着圣意来此的人。
空无站在原地忘了动作。而菖蒲只是轻轻退离合起宫室的门。
“空无,我不嫁…”一想到嫁至靖国将意味着,我与那些拥有空无的时光将彻底告别,千里之外的靖国不会再有空无,我对空无爱的渴望将彻底幻灭,我的心便钻心的疼。
空无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说:“弥萨,你已经年方十五,不能像孩子那般任性,嫁到靖国,你就可以告别郑国的一切苦难。你与齐姜夫人都会告别苦难。”
我缓缓的垂下手臂,却依旧在嘤嘤的哭泣着。空无你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