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飞过天空 作者:温亚军-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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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明给林班长递上去一支烟说:“唉,这次回去一点都不顺,我喜欢的姑娘是一点戏都没有……”他把回家后遇见姜丽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那最后咋弄的?是人家姜丽萍没看上你,还是你心气太高了?”
陈家明痛苦地说:“我哪里心气太高了?我觉得姜丽萍也是喜欢我的,关键是她那个当支书的爹,自认为是我们那的支书,比我们要高出一等来,又见我在部队也没有啥发展前途,压根儿就不让姜丽萍和我接近,处处刁难我……”
林班长松了一口气:“哪怕啥呀,你又不找她爹,她爹的阻拦那只是外围情况,好对付。重要的是姜丽萍对你要有意思,她要是不理你的碴,那就绝对没戏了。哎,你咋不趁这次机会,把她‘办’了,看她爹还能有啥话说?”
陈家明摇了摇头,羞愧地说:“办个啥呀,差点都弄出事来了,她爹把他闺女都锁在家里了,还扬言要往部队告我呢,把我爹妈都吓得不行,不停地劝我死了那条心,他们还看着我不让我出去。你不知道,我这次回部队,是偷偷离开家的……”
林班长急切地问道:“有这么严重吗?这究竟是咋弄的?”
陈家明叹了口气,说:“唉,我爹妈看人家丽萍爹不同意我们的事,怕真的让人家给告到部队,为了让我对丽萍死心,还怕我失去了这次机会,以后找不着好的姑娘了,就又给我介绍了另外一个姑娘,逼着我要去相亲。我对丽萍哪就能死心呢,就趁夜逃出来了……”
林班长挠了挠头:“看这事弄的,咋叫你碰上这种事了呢。不过话说回来,你咋不去看看那姑娘呢,说不定会比姜丽萍强,这样的话,你也不用为这事痛苦不堪了。”
陈家明说:“班长,你知道感情的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转换的。没有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样的姑娘,只要对眼了就可以了。但是一旦拥有过了,那感觉绝对不一般,不是我想换一个就能换一个的。”
林班长说:“这话说的是。感情这玩意儿太能折磨人了。”
陈家明狠狠地抽着烟,不说话了,林班长也不说话。两人默默地在小树林里走着。
陈家明突然说道:“班长,呆会儿,我给营部的宋班长打个电话,看他有没有空,叫他过来,还有毛东亮班长,咱们几个聚聚,我回来时,带了两瓶酒……”
林班长想了想说:“酒,咱就别喝了,要叫干部们逮住了,可就麻烦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你的事咋弄吧。家明,毛东亮你就别叫了,你也不要对他说你找对象的事,他是城市兵,和咱们的想法不一样,给他说了,他也不会理解,还会说你是农民意识呢。”
陈家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陈家明爬在连部的桌子上,给姜丽萍写信,他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这封信上。宋红兵和林班长给他出主意,叫他给姜丽萍写信,叫她到部队来看他,现在只有叫姜丽萍到部队来这一招可使了,他边写边想,姜丽萍能为这封信打动吗?他心里一点谱也没有。
20
陈家明写给姜丽萍的信,不能直接寄到始原大队代销店,怕姜支书给压下,就寄给了他们的同学刘晓丽,叫她转交给姜丽萍。
这天,刘晓丽给姜丽萍来送信。刘晓丽叹息道:“唉,我就是弄不明白,你爹这是怎么了,好像前世和陈家明家有仇似的,咋就看不上人家呢,我看陈家明这人挺好地,人长得俊,又有文化,还会写诗啥地,那身军装穿在身上,连我看着都动心了,你爹咋就看不上呢?”
姜丽萍垂下头说:“我爹就是势力眼,他看到陈家明在部队上还没有出息,就看不上人家,上次陈家明回来,他叫我不要和人家来往,处处阻拦我,我……我都气死了……”
刘晓丽见姜丽萍难过,赶快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丽萍,你快看看陈家明的这份信,是不是人家提干了?陈家明要是出息了,你爹不就没话说了?”
姜丽萍这才拿起信,撕开看了起来,慢慢地锁紧了眉头。
刘晓丽一直观察着姜丽萍脸上的变化:“怎么啦?丽萍,陈家明在信上都说了些啥呀,他快提干了吧?”
姜丽萍把信合了起来说:“提啥干呀,他叫我到部队上去玩呢……晓丽,你说,我爹能叫我去吗?再说了,我和他现在啥关系都不是,我咋能去呢?”
刘晓丽说:“咋不能去呢?丽萍,人家陈家明能叫你去,肯定是有把握提干,才叫你去的,要不,他也不敢叫你去呀,部队那面还不好交待呢。丽萍,你可不要错过机会呀。”
“可是,我爹的脾气……他是绝对不会让我去部队的。”
“嗨,到底以后是你和陈家明过日子,还是你爹跟他过?谈恋爱的是你,腿可长在你自己的身上,你爹能拴住你的腿?我看你呀,就是太软弱了,一点也不懂得追求自己的幸福。我要是换了你这种性格,听家里的话,去嫁个傻子,这一辈子还不亏死我了!”
姜丽萍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满是忧伤和无措。
这天,毛东亮来找陈家明。对陈家明说:“家明,我的一个同学大学中文系毕业了,他平时也爱写点这啥玩意的,这回,被分在省报当了编辑,你今后写的诗呀啥的,我寄给他,叫他给你推荐推荐,看能不能发表发表。你呀,有一年我没见你写啥正经东西了,业余时间你都干什么呢?”
“班长,我……这不是刚交掉通讯员的工作干上文书,通讯员哪有业余时间?”
“不会吧,我咋经常看到你和炊事班长搅和在一起,是不是还在一起说对象的事呢?”
陈家明说:“找对象怎么了?班长,我都二十二岁了,也不小了,再不找对象,可就成老大难了……你不希望我以后打光棍吧?”
“二十二岁怎么了?我还二十三了呢,我都不着急,你急啥呀?”
“班长,我可和你不一样,你年龄大点,可你是城里人,现在又是代理排长,离正式的就差一小步了,到时提了干,人家闺女都会主动找上门来,最不济,就是复员了回去,在城市里也有工作,不愁找不到媳妇。我可就惨了,回去还是修理地球的,人家闺女谁愿嫁给我?”
“就你的理由多,不说这些了,你抓紧时间写点诗歌啥的,我已经给我的那个同学说了,回头给他寄过去。”
陈家明心里也很感激毛东亮对他无私的帮助,但他应承毛东亮的话却多少有些无柰的感觉:“好吧,忙过这阵子,我就写。”
陈家明给姜丽萍写的信如石沉大海,一点音讯也没有。陈家明也猜不透姜丽萍的意思,心里烦躁,跑到炊事班里又找林班长诉说内心的苦闷。林班长让他给家里写封信打听一下姜丽萍的情况。陈家明说:“算了吧,我爹妈对我上次偷偷逃走,不和赵家原的那个张明娟相亲,一直窝着一肚子火呢,要他们告诉我姜丽萍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了,我爹那个人胆小怕事,自从上次我回家时,姜支书吓唬他后,他看到姜支书就赔着小心,他哪还敢告诉我姜丽萍的情况呢?”
林班长也犯了愁:“哪可咋办呢?总不能这么等吧,眼看着又快到夏天了,这一年过得快呢,年底说不定,就会复员呢……哎,你不是把写给姜丽萍的信都是寄给你的同学转的吗?给你那个同学写封信,问问她不就成了,她肯定知道姜丽萍是咋想的。”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那个同学是个女的,我……”
“你呀你,我看你当了几年兵都当傻了,你怕什么呢?赶紧给那个女同学写信,让她帮你问问姜丽萍的情况,了解一下人家姜丽萍到底是咋想的?”
“好吧,我这就去给刘晓丽写信。”
陈家明一点都不知道,姜丽萍之所以没有给他回信,是因为她爹姜支书给她找了一个吃商品粮的对象。这人是公社财政所的助理,姓崔,结过婚,他老婆得病死了,想续个弦。
丽萍娘一得知这个情况,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丽萍可是黄花大闺女,绝不能去给人家做填房!你这个当爹的,咋就不用脑子呢,这种事你还有脸说出来!”
姜支书摇着头说:“你看看,老娘们就是见识短,啥填房不填房的,人家崔助理结婚才三年,老婆得病死了,他年龄又不大,二十八九,凭他吃公家粮的条件,还有手里的权力,啥媳妇找不上呀?人家公社的白主任还不是看在我是支书的面了上,才给我提这事呢,要不,咋能轮上咱家闺女呢……”
丽萍娘抽泣道:“就让他找别人去好了,咱家丽萍,不去给他做填房……”
正说着,姜丽萍回来了,她看到爹妈的脸色都不好,就问:“你们在说啥呢?是不是又吵架了?”
姜支书让老婆搅得心烦意乱,见女儿回来得晚,就把气撒在姜丽萍的身上了,他生气地冲着姜丽萍道:“你问啥呀?我还没有问你干啥去了,这么晚了才回来?”
姜丽萍也不跟她爹辩解什么,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第二天早上,就在姜支书披着衣服要出门的时候,老婆拉住了他的袖子。姜支书知道老婆有话要跟他说,就立下了。等
女儿一走,丽萍娘对姜支书就说:“昨晚,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宿……我寻思着,你说的那个啥崔助理,他看上去面相老不老?”
姜支书明白老婆的意思,他放松了脸色:“不老,一点都不老,看上去像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你想想,人家是干啥的,整天坐办公室,咋会老呢?”
“那丽萍要是跟了他,他啥时候能把丽萍的户口也解决成商品粮呢?”
“你真的想通了?我就说嘛,这样的好事,你咋会放弃呢。我估摸着,这解决商品粮的事,很快就会解决,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
丽萍娘想了想,很果断地说:“那你去给人家回话吧!”
姜支书担心女儿不同意,丽萍娘说她去给女儿做工作。
丽萍娘找了个机会,来探姜丽萍的口气:“丽萍,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寻个婆家了吧?告诉妈,你心里想要找个啥样的人啊?”
姜丽萍很奇怪今天她娘为什么会这么问,她的脑海里闪过陈家明的影子,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转过身很羞涩地问她娘:“妈,你说啥呀……”
“每个闺女都会有这一天的,你还害啥羞呀……丽萍,爹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爹好歹是个支书,你和别的闺女可不一样。”
“妈,你到底要说啥呀?”
“爹妈都想把你嫁个好人家,吃个公家粮什么的,你就算半个公家人了。你爹啊,他在外面能说上话,他在公社给你找了一个吃公家粮的。”
农村姑娘找个吃公家粮的,姜丽萍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总不是那么容易。她警惕地问道:“妈,该不会是个神经病,或者腿脚有问题吧……”
“这孩子,看你说的啥话呀?你爹能给你找这样的人家吗?他给你找的这个男人,是公社财政所里的助理,姓崔……”
姜丽萍还是很疑惑:“这不可能,人家既然好好的,又有好工作,咋会跑到农村来找我这样的农民呢?要么,他脑子有毛病?”
“人家崔助理啥毛病都没有,就是……就是……”
姜丽萍紧张地看着她娘:“就是怎么了?”
“就是……他以前的老婆死了……”
姜丽萍瞪大了眼睛,愤怒到了极点:“妈,你们这都说的啥事呀?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你们叫我去给人家当二婚头?怪不得呢,我就说那吃公家粮的人脑子没有毛病,好好的条件,咋会找我们乡下人呢。你女儿还不贱,我不干!”说完,拧身气呼呼地跑出了厨房。
“人家可是吃公家粮的,听你爹说,想嫁他的人可多了……”
丽萍头也不回,硬梆梆地扔下一句话:“谁想嫁他谁嫁去,反正我不嫁!”
丽萍娘把饭做好去叫丽萍,可丽萍把自己关在屋里,理也不理她。丽萍娘再敲门,姜丽萍在屋子里放开嗓门大哭了起来,直哭得在外面的她娘也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抹起了眼泪。
丽萍娘一边哭着,一边抽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这事不成,一个大闺女给别人去做填房,我这个做娘的,都干的啥事呀?”
姜丽萍的情绪不好,代销店里也没有人来买东西,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她一个坐在那里发着呆。她想起娘跟她说过的话心里就有莫名的愁绪,她是个农村人,可是她不缺胳膊不缺腿,人也长得标致,她爹就那么糟贱她,要把她说给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呢?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却要去当别人的填房,说出去,别人还不把她嘲笑死?这时,她想到了陈家明,不管咋样,陈家明和她的年龄相仿,人长得也精干,为什么她爹宁愿让她去做别人的填房,也不同意陈家明呢?都是身在农村,却要这样歧视他呢。姜丽萍不想当农村人,不想让人瞧不起,可是她无力改变自己的现状,她惟一的希望是通过婚姻走出去,可是,陈家明能吗?她想得头痛欲裂,眼泪就在种种想法之中像村沟里的小溪似的,不停地淅淅流淌着,也流淌着伤心、悲哀和无助。
天色将晚的时候,刘晓丽来了,她看到姜丽萍一个人很孤独很落寞的样子趴在桌子上,眼神之中满是惶然,就说:“丽萍,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干啥呀?我刚去你家里了,你娘说你还没回去,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姜丽萍愣愣地看着刘晓丽,内心的孤寂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依靠的地方,她突然扑到刘晓丽的怀里哭开了:“晓丽,我爹妈他们……”伤心使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只是哭,也只有哭才能让她心里的苦涩发泄出来。
刘晓丽听姜丽萍说清是怎么回事,吃了一惊:“做填房?这哪成呀?你一个大闺女家,哪方面的条件都不比别人差,怎么……唉,丽萍,你别伤心了,你不答应,不就完事了吗?”
姜丽萍止住哭泣:“我是生气呀,他们就光想着给我找个吃公家粮的,咋就不想想我的感受,还能给我说出口呢。”
“算了算了,你不同意,你爹妈也没办法。哎,丽萍,你猜我来找你干啥来了?”
姜丽萍抹着眼泪摇了摇头。
“我是来告诉你,陈家明给我写信了,他在信中问我,你这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究竟是啥态度。说这恁长时间,也不给他回信,他每天都想呀盼呀的,都要急死了。”
姜丽萍怏怏地说:“我还能是啥态度?我咋去呢?我又不是他的啥人!”
刘晓丽抱着她的肩,诡秘地说:“咋不是他啥人,是陈家明的未婚妻啊……”
“唉, 晓丽,我现在烦都烦死了,你还拿我开涮啥呀?”
“那你说咋办呢?我看陈家明在部队里也真的是快急死了,要不,他也不会想这招,给我写信问你的情况啊!”
“晓丽,你说去年陈家明回来,和我爹闹成那样,我要不管不顾地去部队,会咋样呢?”
“丽萍,我不是说你,你自己的事,自己要有个主意,别到时候后悔了,可就来不急了……”
“我可咋办呢?”姜丽萍茫然地看着窗外。天早已经黑透了。
姜丽萍一回家就一头扎进屋里,不肯出来。她娘站在女儿的屋子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