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 第三部 黑雨-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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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平生最恨江湖习气。他想来想去,决定对这些人不能手软,只有以硬对硬,才能镇服他们。他拿出纸来,愤怒地写着:
放了罗兆升,本督对你们考虑宽大处理,若胆敢撕票,你们将被斩尽杀绝,裕祺也逃不掉法网制裁?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亲笔。
写完后,把刘松山叫进来,悄悄地吩咐了一番。
当天下午,刘松山带着三个武功高强的哨官,都作仆人打扮,一起来到水西门外黑松林,果然见林子口有一株显眼的歪脖子老松树。刘松山将曾国藩的亲笔字条插在树杈中,转身回去,走了几十步,招呼那三个哨官一起猫着腰,从小道上又来到歪脖子树边,埋伏在草丛中,眼睛死死地盯着。只等有人出现,便猛扑过去,将来人抓获,就此顺藤摸瓜,逮住这伙歹徒。
刘松山等人在草丛中趴了半个时辰之久,不见一个人走近歪脖子树,正在失望之际,黑松林里飞出一只凶恶的苍鹰。
那苍鹰在歪脖子树上空盘旋了几圈,忽然,箭一般地冲下来,一个爪子抓起那张字条,哇哇叫了两声,又飞上天去。刘松山等人看着,连呼〃糟糕〃,却毫无办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向林子里飞去。
第二天早上,吴结巴又拾着一张无头帖子,上面写着:〃票未撕,裕老爷须从宽处理,否则不客气!〃曾国藩看后冷笑一声,甩在一边。他进后院告诉夫人和女儿,罗兆升被强人绑架了,正在设法营救,不要着急,一定可以救得回来的。
曾国藩一面派人盯住黑松林不放,要他们务必寻出个蛛丝马迹来,同时心里也开始犯难了。对于裕祺这种败坏吏治、蠹害盐务的贪官污吏,不严惩,何以肃国纪平民愤?且这是整饬两江吏治盐务的第一炮。第一炮若打不响,威信何在?今后的事情如何办?倘若认认真真地从严惩处,罗兆升的性命就有可能保不了。像罗兆升这样的轻佻公子,若是换成别人,就是死一百个一千个,曾国藩也不怜惜。可这个罗兆升,是罗泽南的儿子,自己的女婿,小外孙的父亲!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为国捐躯的老友?又怎能忍心让二十一岁的女儿变成寡妇,刚出世的外孙成为孤儿?
曾国藩的心在苦苦地承受着煎熬。真个是左也为难,右也不是!赵烈文天天来禀报,说裕祺打死只认贫污了三万五千两银子。纪琛天天来哭诉,求爹爹救救自己的丈夫。整饬盐务的第一步便进行得如此窝囊,使一心想作伊尹、周公事业的曾国藩倍感气沮。
就在这个时候,裕祥的第三场戏又密锣紧鼓地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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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唐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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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看到另一本帐簿,曾国藩不得不让步了
裕祥按哥哥临上路时交代的,将另一本帐目搬了出来。这是一本专记湘军长江水师、淮扬水师、宁国水师、太湖水师利用炮船夹带私盐的记录。裕祺用心深远,早就准备了这一手,以防不测,现在果然派上大用场了。
从同治二年九洑洲被攻破后,长江便全部被湘军水师所控制。水师将领们借口军饷无着,明目张胆地从盐场低价购盐,池商不敢阻挡,海州分司运判裕祺也奈何不了,只得另具一帐本,将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购盐若干盐价几何一一登记造册,并要押船的将领签字。还有一些水师头头为了个人发财,也利用运军粮的机会夹带私盐,有的被查获了,分司不敢没收,便也作了登记。裕祺这样做,一方面为防备日后朝廷查询,另一方面也偷偷记下湘军水师一笔劣迹,好交给僧格林沁备作他用。这时,裕祥叫人按原样誊抄一份,把底本转移公馆外,妥善保存起来。裕祥多方打听,得知彭寿颐在赣北办厘局时人言啧啧,断定他是一个在金钱上过不了关的人。
这天深夜,裕祥怀揣了几张银票,影子般地闪进彭寿颐下榻的淮海客栈。
〃谁?〃已睡下尚未睡着的彭寿颐警觉地跃起。
〃我。〃裕祥低声答道。
〃你是谁?〃
〃裕祺的弟弟裕祥。〃
〃你来干什么?〃彭寿颐预感来者不善,冷冷地责问,欲先来个下马威。
〃彭师爷。〃裕祥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不用招呼,自己在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彭寿颐也坐在床沿上,俩人恰好面对面。彭寿颐那年被林启容割去了右耳,为了遮丑,他的帽子后沿做得特别长,把耳朵全部盖住了,让人看不出。现在刚从被窝里爬出,头上光光的,失去了右耳的头脸格外丑。裕祥强压住心中的厌恶,满脸笑容地说,〃家兄之事,实是小人陷害,请彭师爷明裁。〃
彭寿颐冷笑道:〃陷害不陷害,我自会查清,用不着你来讲。再说,我看你也像个读书知礼之辈,裕祺是你的胞兄,你这样夤夜来访,就不怕犯打通关节之嫌吗?〃
裕祥并不介意,仍旧笑嘻嘻地说:〃兄长被害,我这个做弟弟的不为他申诉,谁来替他讲话呢?彭师爷,常言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得放手时且放手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彭寿颐怒视裕祥,〃你是想要我为你哥哥隐瞒罪情吗?〃
〃彭师爷,您莫生气,我只想求您在曾大人面前说句公道话。〃裕祥点头哈腰地,一副谦卑之态。
〃说什么话?〃
〃求您对曾大人说,裕祺的帐都已查清,没有发现贪污情事。〃
〃嘿嘿!〃彭寿颐又冷笑两声,〃你说得好轻巧,世上有这样便宜的事?〃
〃不会很便宜。〃裕祥从靴页里掏出一张银票来,〃这是五千两银子,只买您这一句话。〃
彭寿颐吃了一惊,心想〃这裕家出手倒不小气,但这五千两银子,不就买去了自己的操守了吗?不能要!彭寿颐手一推,银票从桌面上飘下。裕祥忙弯腰拾起,想了想,又掏出一张来。
〃这是一张一万的,连那一张一共一万五,如何?〃
彭寿颐心一动。一万五,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师爷当一辈子也积不了这个数目。自己留一万,将五千分给其他人,封住他们的口,再在帐面上做点手脚,曾大人即使不相信,派人复查,也不一定查得出。刚一这样盘算,他又立即意识到不对。这裕祺是曾大人要惩办的要犯,状子告得扎实,民愤也很大,怎么能掩盖得过呢?一旦暴露,这一万五千两银子,不就把自己的命给买了!
彭寿颐心里的活动,全让裕祥看在眼里。他慢慢地从衣袖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帐簿来,递给彭寿颐:〃彭师爷,我不会为难您的,请您把这本帐簿转呈给曾大人过目。若他不认帐,我们也对不起,进京送给僧王府,烦僧王送给皇上看。〃
彭寿颐感到奇怪。他接过帐簿,翻开一页,只见上面赫然记载着一笔笔湘军水师夹带私盐的帐。再翻几页,页页如此。彭寿颐全部明白,心里也踏实了。他故意把帐簿推开:〃就一万五银子,我给你送?老实告诉你,帐已查清,你哥哥贪污的银子近百万,你就等着抄家验尸吧!〃
裕祥咬了咬牙,终于将靴页子里最后一张银票拿出来:〃这里还有一万五,一共三万,我们裕家的全部家当都来了。〃
〃实话跟你说吧,你要我跟曾大人说,你哥哥完全没有贪污之事,你就是拿三十万银子来,我也不会说,我要不要脑袋吃饭?〃老辣的彭寿颐知道这案子要全部翻过来是不行的,他不敢拿性命开玩笑。
哥哥究竟贪污了多少,裕祥并没有底,见彭寿颐这样强硬,他反而气馁了:〃彭师爷,您看我哥这案子要如何了结?〃
〃看在你的这番心意上,我去跟曾大人说情,不抄家不充军,看做得到不。还想依旧当他的海州运判,那是决不可能的事,你掂量着办吧!同意就这样,不同意,银子和帐簿你都拿走。〃彭寿颐将银票和帐簿往裕祥那边推过去。
裕祥呆了半天,最后说:〃彭师爷,就这样吧,最好不革职,若实在不能保,则千万请保个不抄家充军。〃
〃那好!〃彭寿颐皮笑肉不笑地说,〃裕二爷,你要想把事情办成功,今夜这里发生的一切,你不能透出半个字,懂吗?〃
把裕祥提供的帐簿仔细看了一遍后,深知曾国藩弱点的彭寿颐心中暗暗得意,连那五千两银子他都不愿分出去了。倒不全是出于心疼,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麻烦,况且现在用不着在帐目上做过多手脚,他已有打动曾国藩的足够力量了。
彭寿颐匆匆从海州赶回江宁,在书房里单独面见曾国藩。
〃海州分司的帐清得怎样了?〃曾国藩期望获得重大进展,在铁的事实面前逼得裕祺不得不认罪,然后再将给他的惩罚减轻一等,以此为条件求得放票,留下罗兆升一条小命。这些天来,女儿不断地哀求,夫人不停地劝说,曾国藩看在眼里,也实在不忍,他在心里作出了这样一个折衷的处理设想。
〃裕祺的确为官不廉,这几年用压价复价的花招,共敲榨池商银子二十七万多两。不过,他也的确拿出了二十万用来修浚运河,自己得了七万多。又从引商那里索取贿赂八九万。
这两项加起来,大约有十五六万两银子。比起前任几届来,裕祺不算最贪的。海州的百姓讲,哪个运判不是混个三四年,弄二三十万银子后再走的!〃
〃十几万两?〃曾国藩有点怀疑,他望着彭寿颐的眼睛问,〃状子上告的他至少聚敛了八十万两,怎么相差这样远?〃
〃大人,盐商们都恨盐官,夸大其辞是可以理解的。〃彭寿颐坦然地接受曾国藩的审视。他知道,这时如果自己的目光稍有回避,就会引起曾国藩更大的怀疑。在曾国藩身旁十年的江西举人,对老师洞悉一切的眼力既佩服又畏惧。回江宁的途中,他自我训练了很多遍,今天临场表演时幸而没有慌乱。
〃噢!〃曾国藩有点失望,略停一下说,〃只当了八年的运判,便贪污十五六万银子,也可恨得很。两江的官吏都像他这样,百姓还有日子过吗?〃
〃大人!〃彭寿颐把凳子挪近曾国藩,压低声音说:〃裕祺虽然可恨,但也有可爱之处。〃
〃可爱之处?〃曾国藩颇觉意外。
〃大人有所不知。这三年来,我湘军长江水师、淮扬水师、宁国水师、太湖水师,因军饷不足,都在海州盐场以低价买盐,再以高价出卖,另外还有不少将官也利用装粮之便夹带私盐。所有这些,裕祺都没有为难。他的弟弟裕祥说,湘军打长毛功劳大,以此换军饷,或是换点零花钱,我们都支持。卑职将裕祺所记的帐粗算了一下,这几年湘军水师公私共在海州盐场买盐四万引,没有纳一文盐课。也就是说,裕祺利用这批盐,支援了湘军水师约一百万两银子。〃说着,把裕祥提供的帐簿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没有这样的事!长庚,这帐簿是裕祺捏造的,你不要上他的当。〃曾国藩随便翻了几页,便将它扔到桌子上。
〃大人,卑职已过不惑之年,且在大人幕中这多年,岂不知世上多有伪造帐簿欺蒙上峰的事。〃彭寿颐不慌不忙地说,〃不过,这本帐不是假的。现在大人看的是誊抄本,我看过裕祥保存的原本,有当时运盐的将领们的亲笔签名,黄翼升、李朝斌的名字都出现过几次,我认得他们的字,那不是假的。卑职也曾经暗访过海州盐场的其他盐吏,他们都说有这个事。〃
〃你当时为何不把那个原本要过来?〃曾国藩逼视着彭寿颐。
彭寿颐被问得冷汗直流,心里叫道:好厉害的曾中堂!他很快镇定下来,答道:〃裕祥那天将原本给我看过后,我就要他把帐簿留下。他说他要誊抄一份,我同意了。谁知以后送来的不是原本,而是这个抄本。我要他交出原本。他说原本已送到京师去了,倘若曾中堂不能体谅的话,他将请僧王出来说几句话。〃
曾国藩一听,气势低下来了。湘军水师的这些行径,他过去虽听说过,但屡次关于军饷的奏报,只字未涉及到这个方面,尤其是大批水师将领夹带走私,其性质更为严重。想不到这些事,居然有人一笔一笔全部记下来了。这些丑闻若经过僧格林沁之口上达天听,岂不招致皇太后、皇上的震怒!
事关他个人和整个湘军的名声,不能等闲视之。况且对于长江水师,曾国藩近来有一个异常重要的计划,这个计划决不能因这本帐簿而遭到破坏。他已经发信给在渣江休养的彭玉麟,估计彭玉麟就在这几天内会抵达江宁。
〃长庚,你说裕祺这个案子该如何处置更为妥当。〃曾国藩想,看来裕祺的处罚还得减一等,他先套套经办人的口气。
〃大人,裕祺身为朝廷命官,掌管海州分司要缺,利用职权,贪污勒索十多万两银子,罪恶很大。论国法,当革职永不叙用,查抄家产,本人流放军台。以此为贪墨者戒。〃彭寿颐神态凛然,执法甚严,与曾国藩的初衷完全吻合。〃但是,裕祺有功于我湘军水师,也即有功于国家,其功可抵去一部分罪。卑职的意思是,革职赔款,遣回原籍,其他可不予追究。
〃这样处置可是可以,但得有一个条件。〃曾国藩慢慢梳理着胡须,说,〃你得要他家交出那个原本来,回海州后,你立即派人送给我。〃
彭寿颐心想:裕家的财产少说也有五六十万,裕祥只花了三万银子,我就给他保住了这笔财产,他还有什么话说的!
他若硬要保存这个帐本再苛求,我也不怕他,就对他说:〃曾大人不怕僧王,你到京师去找僧王吧!〃谅他也不会再闹下去。
这样一想,便壮着胆子说:〃卑职一定要他交出原本。〃
〃还有一个条件。〃曾国藩想起姑爷还在裕家人的手中,不能不提出,但又不能明提,想了想说:〃你去告诉裕祥,他的哥哥贪赃枉法,民愤极大,本督只给了最轻的处分,要他明白本督有心保护之意,凡是与本案有关的其他一切非法活动都要停止。否则,本督决不宽容!〃
彭寿颐不明白话中的具体所指,但这个条件无疑在理,便说:〃卑职一定正告裕祥,谅他们兄弟一定会对大人感恩戴德,不敢再有别的妄想。〃
曾国藩指示赵烈文,不必再逼裕祺,就以他所承认的三万五千两银子定谳,给他一个革职赔款遣回原籍的处分,并按此奏报朝廷。裕祺放出的第二天,罗兆升也被刘松山从黑松林口接了回来。这个养尊处优的罗二爷,受此折磨,早已瘦得不成人样了。
裕祺虽未被抄家充军,但革职赔款的处分也并不轻。这个号称僧王老表的蒙古盐官的被惩罚,震动了两淮盐场,也震动了两江三省,各级官吏见风色不对,都开始收敛了。黄廷瓒带着一班子人制定了几十个关于盐务管理的章程,也一一通过颁发,淮北重新推广票盐制。两江各引地盐价也作了明文限制。曾国藩裁汰了一批不法盐吏,从甲子科新举人中选了几十个操守较好、年岁较大的人去管理各处盐卡,盐务有了起色。同时,又奏请蠲免安徽州县钱粮杂税及江苏金坛等五县的两年钱漕,百姓算是得了一些实惠。
这时,太子少保、一等轻车都尉、长江水师统领彭玉麟,从渣江老家布衣戚容地来到了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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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唐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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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彭玉麟焦山还愿
彭玉麟回渣江后,国秀的病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