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很好吃-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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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走出人群。村民自发地退到他身后,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看来他就是马家村的村长了。
“请问两位是?”
老者语气平缓地问道,但在那份平静中,高元明显感觉得到他努力克制的愤怒。破坏了村民的庆典是他不对,但在漆黑的山洞里安一扇门的人也有问题。高元虚张声势地挺起胸膛,对怒视着自己的村民说:“我是本县县令高元,此次前来是为寻访本县人士张大力的下落。”
“原来是县令老爷大驾光临,老朽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请恕我无法对县令老爷行大礼。”老者说着敷衍似地微微鞠躬,身后的村民也都对于县令到来的事无动于衷。高元虽然在县城屡遭鄙视,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这种闭塞的岛上居民竟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令他感到非常不快。
“张大力大概半个月前来到灵玉岛,不知岛上是否有人曾见过他。”
高元对林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张大力的画像拿出来。村长草草地扫视了一眼,随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老朽没见过。”他微微测过脸,用拐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装腔作势地询问村民:“你们可曾见过这个渔夫啊?”村民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不好意思,可能让县令老爷白跑一趟了。”
“没关系,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高元拿过林琰手中的画像,叠好放进衣袖里。他扫视了一遍现场的景象,露出一个可以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容,不经意地问:“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庆祝中元节?”
村长听闻哈哈一笑,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长胡须,纠正他说:“我们是在进行为期三天的风神祭,跟中元节毫无关系。”
“风神祭?这个我还真是从没听说过。”
“这是我们村子特有的习俗。我们只信奉风神,每年一小祭,每十年一大祭。今年正好赶上十年一度的大祭典。”
“能够碰上十年一度的盛事,我跟林参军二人真是三生有幸啊!”高元说着走近大鼓,兴致高昂地观察起来,“你们刚刚是在跳舞吗?”
“没错,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习俗。”
“接下来还有什么活动吗?”
“我们举行完仪式之后,大家轮流到风神庙上香祈福,然后就开始三天的流水宴。”
“果然非常隆重,我与林参军二人想要观摩,不知是否方便?”
村长犹豫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随即应答道:“县令大人想要参加是我们的荣幸。”
“你们继续进行,不必顾虑我们。”
高元随即后退一步,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他拉着林琰走到高处的树荫下,两人并肩坐下,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将他们的仪式尽收眼底。他发现这个小岛四面环山,然而正中间却是一块盆地,村民们就居住在这片盆地里。看来他们不光是生活方式封闭,就连住的地方也只封闭到了极致。
村民们又恢复了刚刚被打断的仪式。他们围着大鼓站成一圈,一个上半身□的年轻人走进圈内。他手执鼓槌摆好姿势,得到了村长的指示后,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大鼓。村民们跟随着鼓点起舞,他们的舞姿相当怪异,就好像四肢都僵化成了木棍一样。他们向一侧抬起右腿,以左脚为轴原地转一圈,接着前进一步,再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帮人看起来好像抽筋了。”
林琰如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高元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虽然对于虔诚的村民们有些失礼,但他们的样子的确很好笑。
“你讨厌这些吗?呃,我是说,你是不是一向‘敬鬼神而远之’,看这些会不会不舒服?”
林琰该不会是个极度信奉孔孟之道的人吧?虽说他们一贯是“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但就高元所知,很多极度信奉孔孟之道的人对于这类事情非常厌烦。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在他眼里一定跟禽兽无异了。高元战战兢兢地瞄了林琰一眼,心里忐忑不安。
“不会,我不大认同那些东西。”
“不认同孔孟之道?”
“嗯。”林琰点了点头,“以前就因为这样气走了一个教书先生。那个时候他教我‘君子不饮盗泉之水’,我就问‘为什么?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人要喝的是水,而不是名字。对于一个口渴的人来说,因为这种原因呢就不喝眼前的水,那不是太装模作样了吗?’然后先生就生气了,大声骂我寡廉鲜耻,不肯再教我。”
“我在蒙馆学《论语》的时候,先生教我们’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就在下面说‘学习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高兴。’结果在蒙馆被先生打了一顿,回到家里又被我娘吊在房梁上打。以后我就再没说过那样的话,最初是因为害怕挨打,后来是因为害怕别人嘲笑我。”
有一次他还因为逃学被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真是不堪回首。这时他突然发现,自从来到安平县,他一次都没打开过书箱。
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村民们的怪异舞蹈已经结束。他们面朝一侧跪成一排,对面是一堆柴火。柴火中立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盖着一块黑布。刚才敲鼓的年轻人爬上柴堆,扯去黑布,露出了一个架子,而架子上绑着一个……人?高元惊讶地站起身,眯起眼睛想要看个清楚。原来那并不是真正的人,二是一个跟真人同样大小的稻草人。它穿着跟村民一样的衣服,头部是一个有点吓人的面具。眉骨高耸,颧骨突起,而嘴巴则一直开到了嘴边。从远处看来,那戴着面具的稻草人简直就是一个愤怒的般若。
难道那就是他们信奉的风神?这么难看的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年轻人接下来的举动又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他把柴火点着了。柴堆立刻燃着了,冒出滚滚的浓烟。村民们虔诚地三跪九叩,口中念念有词。
“有点不对劲。”林琰站在她身后,用力嗅了嗅,“味道不对。”
高元听了也吸了吸鼻子,的确跟平时烧火的味道不大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如果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种味道似曾相识。村民们似乎也发现了问题,纷纷抬起头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时高元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这股味道,他今生何止闻到过一次!
“灭火!”他大吼着冲向村民,“快灭火!”
村民们终于如梦初醒,不再跪在地上发愣。一桶桶清水浇在燃烧的火堆上,终于在一切被烧成焦炭之前扑灭了大火。
架子上的稻草人并不是普通的稻草人,而是被稻草包裹着真真正正的人!
在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现场就只听得到熄灭的柴堆发出的嘶嘶声。高元看着那被浓烟熏黑的面具,愈发觉得则是个诡异的孤岛。
☆、风神之祭2
“该不会是张大力吧?”
林琰在高元的耳边低声说道。火扑灭以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敲鼓的年轻人自发地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解开了架子上的铁链,烧焦的尸体随即“砰”地一声落在尚未燃尽的柴堆中。
高元也并不知道死者是否就是张大力。他只见过张大力的画像,但尸体的样貌被面具遮住了。他走上前去想要取下尸体的面具,村长却抢先一步,用拐杖将面具掀开了。死者的面貌仍旧很清晰,多亏了这块诡异的面具,才没有令他的脸也像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被烧成焦炭。高元立刻就肯定这不是张大力。张大力是个长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渔家汉子,而死者却是个圆脸的男人,而且两只眼睛间的距离比常人大,看起来有些病态。他口中被塞进一块大石,使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村、村长,这好像是荣泰。”
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战战兢兢地说,村长皱着眉头,视线一直停留在死者的脸上,没有理会男人。
“荣泰是?”
村民们似乎都认识死者,他应该是村子里的人。不过这位“荣泰”显然没有在县衙登记,高元在翻看灵玉岛文卷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名字。他转头望着身旁的黑瘦妇女,希望得到答案,然而妇女一跟他视线相对,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其他的村民们都三两成堆地窃窃私语,但都躲避着高元和林琰。几只乌鸦在人们的头顶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这岛上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就算是生活封闭,也不至于连“杀人案必须由官府来处理”这种事也不明白吧?若是现在不表现出一点威严来,今后想要查案恐怕会阻力重重。高元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就算你们不说,杀人案也要……”
“荣泰是我儿子。”村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冷静的转过身来解释,“他天生愚钝,恐怕是自己跑上去睡着了。这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开什么玩笑?”
高元大喝一声。意外?会有人意外地爬到那么高的架子上去,用铁链把自己的四肢都绑住,又在口中塞进一块大石头,然后睡着了?如果真能做到,恐怕就不说天生愚钝,而是天赋异禀了。很明显,马荣泰是被人杀死的。
“老朽并没有开玩笑,这就是一场意外,希望县令老爷不要在打扰我们的祭典了。”
“看来比起人命,你更在乎什么祭典。”
躺在这里的人可是你的亲生儿子!高元指着地上的尸体大声质问。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冷血。
“就算祭典中断,荣泰也不会活过来了。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不能拿全村三十几口人以后的生活来做赌注。若是祭典中断,风神发怒,我们全都要死。”
一听到“风神发怒”四个字,全村人就想见了鬼似地,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高元上前两步,想要驳斥村长的荒谬之谈,却发现村民们都像看着敌人一样对自己怒目而视。那一动不动的姿势,同时也是一种警告和一种威胁。
若是轻举妄动,恐怕自己和林琰两人的性命都会有危险。可是如果现在就这么退缩,村民们一定不会配合高元查案,凶手可能就此逍遥法外。应该怎么做?高元决定赌一把。他赌这些人还没胆大妄为到敢伤害朝廷命官,而且心里还存着侥幸——就算动起手来,林琰也可以以一敌三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毛骨悚然的笑声。
“呀,烤猪,烤猪,小花花要吃烤猪,啊哈哈哈……”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张开双臂狂奔而来,后面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一边喊着“小姐回来”一边喘着粗气追赶。疯疯癫癫的女子直奔马荣泰的尸体而来,她嘴里念叨着“烤猪好吃”,竟然真的张口要咬尸体的手臂。高元惊得目瞪口呆,这个景象实在冲击力太大了。
村长举起拐杖,一下子打在疯女人脸上,将她打翻在地。她痛得哇哇直叫,捂着脸的指缝中流出鲜血。
“小花花要吃烤猪,为什么不让小花花吃烤猪?”
她在地上蹬着双腿打滚,大声嚎哭着。高元不知道她痛哭的原因到底是痛还是村长不让她吃“烤猪”。
“你是怎么办事的?我嘱咐了你多少次,一定要看好小姐,不要让她出来玷污了祭典,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村长愤怒地质问随后赶来的老妇人。她年事已高,跑了一阵之后就上气不接下气,汗水不停从额头流下。
“我……我真的已经把小姐锁在房间里了,只是……只是不知道锁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
“门锁会自己打开吗?一定是你这老婆子偷懒耍滑忘了锁!还不赶快把小姐带回去,到底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村长大声怒喝着老妇人。她吓得哆哆嗦嗦,连忙拉起在地上耍赖的疯女人。
“我要吃烤猪!”
“小姐的份我已经放在你房里了,回去马上就有的吃。”
“真的吗?太好了!哈哈……”
疯女人一听说有烤猪吃,立刻拍着手蹦蹦跳跳地跟着老妇人往回走。
“你们别发愣了,继续!”村长一声令下,村民们又纷纷回到原位,“县令老爷,您有什么话想说,不妨来这边详谈。”
高元点了点头,对林琰使了一个眼色,要他留在原地观察村民的动静,自己则跟着村长走进了风神庙的后堂。
“县令老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按照主客坐定,村长态度倨傲地说。既然如此,高元也不准备拐弯抹角,他开门见山地说:“刚刚发生的事并不是意外,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杀人案理应由官府来查,请村长出借一艘船,送我们到对岸。我会指派衙役和仵作前来。”
“这个,恐怕我办不到。因为这个岛上没有船。”看到高元惊讶的表情,村长从容一笑,“县令老爷可能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我们从不离开这个岛,自然不需要那种东西。平时生活需要的东西,我们就跟定期来岛上做生意的商人用玉石来交换。别看我们从不离开灵玉岛,但我们对行情可是一清二楚,那些商人骗不了我们。”
“既然村长不肯,那我可以叫渔船过来。”
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困难就放弃?只要放出渔夫给的响箭,渔船就会立刻前来。
“渔船不会过来的。县令老爷,你看看外面。”
村长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指了指窗外。高元困惑地探出头,只见不久前还一片晴朗的天空现在竟然乌云密布。那黑压压的云笼罩着大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出海,相信每个渔夫都有这样的常识。
“我之所以这么着急进行仪式,就是因为知道马上就要有暴风雨到来。今天上午的仪式必须在外面进行,如果下雨的话就无法继续。为了安抚人心,我只好说荣泰的事是意外。就算他比常人愚钝,也毕竟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可能会不伤心?只要顺利度过上午的仪式,县令老爷就算把灵玉岛翻个底朝天,我也不会有任何微词。”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祭典。”
高元对村长露出礼貌的笑容。他才不相信村长的鬼话。伤心?少开玩笑了。他见过真正为了子女而伤心的父母,知道辨别真的悲伤和“说说而已”之间的区别。有哪个父亲会把儿子的尸体就那么扔在外面,自己悠闲地在室内品茶?如果村长是马荣泰的亲生父亲,那么如果他肯认自己是世界上第二冷血的人,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他没有戳穿村长的谎言,平心静气地询问了岛上的人口状况。算上刚刚去世的马荣泰,岛上总共有三十一人。村长的妻子已经过世,他有五个孩子,三男二女。大女儿已经出嫁,二女儿就是刚刚的疯女人。长子马荣泰是个傻子,次子马荣丰,是在仪式上击鼓的年轻人,幺子马荣康,就是跟马荣丰一起解开铁链的少年。
村长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比村长小十岁,他妻子过世时留下了三个年幼子女,他无法照料,因此住进了村长家里,直到现在。妹妹已经嫁人,生了一对龙凤胎。
听村长的介绍,村里通婚的情况异常复杂。因为他们不与外人接触,都是本地人通婚,所以所有的人都沾亲带故,甚至有堂兄妹成亲的事情发生。因此,这个岛上的傻子和疯子比别的地方多出许多。村长的五个儿女中,就有两个有问题,而岛上三十一口人中,竟然总共有五个傻子,两个疯子。不知村长作何感想,但高元知道,照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