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墙会说话-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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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羚长叹一声,〃周太,——〃
〃别再叫我周太,我自己有名有姓,我叫何洁心。〃
〃他没有同孩子们联络?〃
何女士淡然答:〃孩子由我所生,与人无尤,当然我教我养我带。〃
呵,卓羚由衷佩服这位女士,〃打扰你了。〃
对方一声不响挂上电话。
卓羚束手无策,团团转。
半晌,钟惠颜来打听:〃可找得到人?〃
卓羚据实报上。
〃多厉害,这样才能生存下来。〃
〃你说她可知周氏下落?〃
〃心已死,既然收足赡养费,我想她不会计较其它。〃
卓羚只得对余心一说:〃你要面对现实。〃
心一惨白着脸,勉强点头。
〃抬起头来,这不是世界末日。〃
她鼓起勇气,〃我想独力抚养孩子。〃
〃我很佩服你的志气,但是心一,你仔细想想其中牵涉到的人力物力,以及你自己的前途。〃
余心一浑身颤抖,她陷入极端痛苦中,身体蜷缩起来。
〃你以为社会已经开放?错了,再过二十年,仍然有种奇怪的人会把女性感情道路上不幸事当闲话耻笑,并且认为极顶应该。心一,你应当庆幸今日的你有个选择。〃
心一呆呆地聆听。
卓羚站起来,〃这幢老房子彷佛不利情侣。〃
才说到这里,有人敲门。
〃卓羚卓羚,我今日返新加坡。〃
卓羚连忙去开门。
是刘遇英提着简单行李来道别。
〃这是我的新地址。〃
卓羚点头接过。
他忽然问:〃我整夜听见有人哭泣,是余小姐吗?〃
卓羚说:〃可能是我。〃
〃不,〃刘遇英摇摇头,〃不是你,永远不会是你,卓羚你会站起来走出去,排除困难。〃
〃太抬举我了。〃
〃同余老师说,时间治疗一切伤痕,别人已经伤害了她,她可不必加倍惩罚自己。〃没想到他突生智能。
〃是,是。〃卓羚意外。
〃再见。〃
他抬一抬头,昂然离去,看样子,已经把在缆车径发生的一切,当作前尘往事。
卓羚掩上门,转过身来,意外地发觉余心一也站了起来。
虽然虚弱,木无表情,但是她站了起来。
卓羚微笑。
心一轻轻说:〃我需要你帮忙。〃
卓羚摊开手臂,〃人在这里,听你差遣,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
心一与她紧紧拥抱。
惠颜人面比较广,处事理智,她前来通知:〃医生已经联络妥当。〃
〃惠颜,你是记者,请代为打探外国的领养机关手续。〃
惠颜沉默。
〃你不赞成?〃
惠颜轻轻说:〃我们在说的,是一个小生命。〃
〃因此当事人踌躇万分。〃
〃性格控制命运。〃
〃这不是讨论她性格优劣的时候。〃
〃是,的确有这种机构存在。〃
〃麻烦你了解一下。〃
〃没问题。〃
两个年轻女子同时长长呼出一口气。
惠颜说:〃大家都留意到你的画风改变,用色浓烈许多,线条也深刻了。〃
卓羚答:〃人长大,格调自然转变,总不能一辈子淡蓝粉红浅黄。〃
〃有人喜欢,有人希望你维持旧貌。〃
〃有时手不由主,设计颜色发乎自然。〃
〃卓羚,真不容易,一个年轻女子靠画笔维生。〃
〃你何尝不是,〃卓羚也称赞她:〃看,要人有人,要才有才。〃
〃共勉之。〃
两人相视而笑。
〃听说你要去外国深造。〃
〃江湖上消息流传得真快,我不过先去探路。〃
〃去哪个国家?〃
〃几个热门国家。〃
〃选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
〃我会与心一同去,替她安排事情。〃
惠颜说:〃你真够朋友。〃
卓羚牵牵嘴角,〃我们这一代总算有点能力。〃
〃你与父母谅解没有?〃
卓羚摇摇头。
〃离开之际总得话别。〃
〃我会通知他们。〃卓羚说得极之简单。
〃伯父母其实太过固执,这又不是耻辱。〃
〃有些父母觉得子女不是天才已经失望。〃
〃但卓羚你确是设计界奇才。〃
〃在他们眼中,我脱离常规。〃
惠颜叹口气,〃将来他们自会明白。〃
卓羚不语。
〃心一还在教书?〃
〃已经告假,待秋季再入学。〃
〃对,届时难题已经解决。〃
〃惠颜,祝心一步过难关。〃
〃一定,有事通知我,我是好跑腿。〃
她告辞后,心一才醒来,她已经胖了许多,动作有点蹒跚,〃那好象是惠颜的声音。〃
〃她有事不等你起床了。〃
〃你们又在讨论我的前途?〃
〃肚子饿了没有,我做了牛油包布甸。〃
〃说我什么?〃
〃我们说,现在还来得及。〃
〃我已经决定了。〃
〃那么,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你如果抽不出时间,不用陪我。〃
〃不是单为你,我也乐得离开都会一阵去呼吸新鲜空气,天天看蝼蚁竞血,久了心理变态。〃
心一微笑。
最近心一时时有这样的表情:不是欢喜,也不是悲伤,只是无限怅惘。
卓羚握紧她的手,她轻轻问:〃老房子怎么样?〃
〃我同经纪商量过,三楼留着,一二楼他代为分租出去,大房东处应无问题,那回来也还有个歇脚处。〃
心一静静听着,像是事不关己。
〃我发觉在都会居住,最重要是置个窝,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吃粥吃饭都行,你看我,一个做文艺工作的人思想竟如此庸俗,画由心生,还有什么好作品?〃
一个月后,卓羚陪心一乘飞机到加拿大东岸一个法语城市。
心一入住当地机关安排的宿舍。
负责接待她们的勒布朗太太轻轻说:〃多谢你们尊重生命,选择生命。〃
〃旅游证件注明只能逗留三个月。〃
那位太太说:〃期限到了我们再想办法。〃
卓羚点点头。
心一问:〃你呢,你住什么地方?〃
〃青年会,一连数天我都会去找学校。〃
〃你都可以做教授了,还能学什么。〃
卓羚笑不可仰,〃每个干艺术的人身边都有这种乱赞一通的损友,信一成都死。〃
连心一都笑了。
勒布朗太太说:〃领养人想与余小姐会晤。〃
卓羚收敛笑容,〃我也可以在场吗?〃
〃余小姐不介意的话自然没问题。〃
在一间小小办公室,她们见到那对夫妇,丈夫是中英混血儿,妻子有法裔血统,却拥有一个中国姓氏,读英,卓羚知道,其实是姓吴。
交谈了二十分钟,大家都很放心,话题彷佛有点不着边际,其实都有深意。
吴太太问心一:〃你不吸烟喝酒吧?〃
心一搔搔头,也问:〃你们可谙华语?〃
吴先生抢着答:〃我会说粤语。〃
卓羚忽然问:〃吴先生做哪一行?〃她总是比较实际。
〃我是政府水务工程师。〃
吴先生忙不迭取出证明文件,〃我妻做室内装修,大多数时间在家工作,可照顾家务。〃
吴太太问:〃余小姐,你读书还是做事?〃
〃我是一名中学教师。〃
〃啊。〃
勒布朗太太微笑问:〃你们会法语吗?〃
卓羚立刻用法文答:〃只会一点点,说得坏,请问:'邮政局在何处,我要一杯柠檬茶,还有,这是我的代表作。'〃
吴氏伉俪见卓羚这么诙谐,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余小姐的——〃
〃表姐。〃卓羚飞快回答。
勒布朗太太说:〃双方同意的话,可时时见面。〃
吴氏夫妇告辞。
卓羚感慨地说:〃真想不到这样文明。〃
勒布朗太太取出文件请余心一签署。
不知怎地,心一竟一点犹疑也没有,迅速签名。
卓羚内心咚的一声,忽然之间泪盈于睫,鼻子发酸。
〃我去买报纸。〃
她独自到街上蹓跶,不知怎地,眼泪一直流下来。
卓羚走到咖啡居里坐下来,痛哭。
一个侍者递一块雪白的手帕给她,喃喃讲着法语。
他也许只是说:〃我们今日的周打鱼汤十分美味,小姐可要一试?1〃,但卓羚渐渐止了泪水。
他又用英语说:〃天气多好,你看繁花似锦,上帝恩待我们。〃
卓羚点点头,〃请问,鲍浩斯美术学校在附近吗?〃
〃步行十五分钟即至,你可沿途欣赏风景。〃
卓羚多付一块钱小费。走近校门,已经看到年轻学生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女生有头火红长鬈发,容貌秀美,穿长裙,一看就知道是美术生,卓羚心向往之。
她找到注册处,交上文件,道明来意。
注册员眉开眼笑,〃个个海外学生都像阁下那样提早申读,我们不知省却多少麻烦。〃
卓羚发觉在这里好似人人都以帮助他人为乐,真像君子国,民风上佳。
〃你可以到处参观一下,演讲厅可以随意旁听。〃
太大方了。她随意走进一间课室,一个学生与讲师的激辩引起她注意。
那是一个金发凌乱衣冠不整的英俊少年,他大模斯样说:〃我们在这里是浪费时间,加国一百年来从没有出过著名画家。〃
众同学哄笑,〃你出名不就得了,去,为国争光。〃
卓羚浑忘烦恼,咧嘴而笑。
又有人说:〃喂,七人组不就很出名?〃
那金发儿却驳嘴:〃你几时听过画家扎成一捆捆卖?毕加索为什么不与马蒂斯买一送一?〃
卓羚笑得弯腰,巴不得明天就来上课。
但讲师却不以为忤,任由学生大放厥词,大话西游。
卓羚流着泪来,含着笑容回去。
算一算积蓄,发觉可以用上一阵子,不禁宽心。白天,她陪心一散步,闲话家常,在街角吃冰淇淋。心一也很坚强,对身体上变化及精神压力一言不提。
卓羚看得出她只盼事情及早结束。
惠颜拨电话过来问候。
〃一切都好?〃
〃比想象中妥当。〃
〃几时回来?〃
〃惠颜,我暂时不回来了,已经租了学校附近公寓,准备入学。〃
惠颜沉默一会儿,〃放弃这边原有一切?〃
〃是我的总归是我的。〃
〃不,这是一个最无情的都会,人一走,立刻被淡忘。〃
卓羚轻轻说:〃哪会,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这个牺牲太惊人。〃
卓羚笑,〃我赌我明日学成比今日更有佳绩。〃
〃自信真好。〃惠颜羡慕,〃你有这个天赋。〃
卓羚说:〃这彷佛是讥讽。〃
〃心一如何?〃
〃她已将心灵抽离,当一个人痛苦到某一程度,非这样不能存活。〃
〃她不幸中大幸是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能为她做什么?还不是全靠她自己。〃
〃在朋友口渴之际倒杯水给她,也是很大的功德了。〃
卓羚叹口气。
那她做的比这些还略多一点。
心情好的时候,心一会说:〃卓羚,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咄,说得那么远,况且,今日已不是农业社会,牛马无用。〃
〃那么,变什么?〃
〃来世我若转为男身,你做贤妻吧:你需事业有成,自备妆奁,兼夹生儿育女,不辞劳苦,还要长期维持身光颈靓,以壮门楣。〃
〃你在说的,正是大部分已婚现代职业妇女写照。〃
卓羚欷殻Вǹ刹皇牵夜雠W雎怼!�
初夏的一个清晨,卓羚接到电话。
〃时候到了?〃
〃是,请你来一趟。〃
卓羚赶到医院,看见心一背着门口坐在床沿,看窗外风景。
那是一个五月天,正是北国全年最美的季节,生气盎然,但那阳光似乎照不到余心一身上。
卓羚轻轻问:〃想什么?〃
她转过头来微笑,〃你看病房墙壁多么高,使我想起我们那层老房子。〃
卓羚说:〃我也有点想家。〃
心一回忆:〃我老是在那里哭。〃
〃不,你也有过开心的日子。〃
心一茫然,〃是吗,我不记得了。〃
有人敲门,她们抬头,勒布朗太太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她问:〃准备好了没有?〃
余心一点点头。
勒布朗太太对卓羚说:〃这里交给我了,放心,一切正常。〃
这分明是逐客,卓羚识趣地点点头。
〃你回家等电话吧。〃
卓羚乘车到市中心看了几个年轻艺术家画展。
画风不是十分成熟,但是明显地有前途,画家本人在会场坐镇。看见访客,交谈几句。
卓羚谦曰:〃我做商业设计。〃
〃那更加困难,我们尚有政府资助,你们需独立挣扎。〃
〃政府资助?〃卓羚双眼瞪铜铃大。
〃是呀,政府每年拨款购入新进艺术家作品存在仓库,说不定将来成为上佳投资。〃
卓羚又一次觉得值得留下来。
她在咖啡座逗留至中午。
标致的青春女已经穿上蝉翼般夏衣,巧笑倩兮,与男伴调笑,享受阳光。
生命苦短,先吃甜品,千万不要难为自己,要向诸洋女学习。
像心一选择错误,前半生已经完结了,下半生不知祸福。
卓羚回家等电话,一直至深夜才接到消息。
勒布朗太太的声音:〃过程尚算顺利。〃
〃我可以来陪她吗?〃
〃她需要休息,并且,也不想见人。〃
〃几时来才方便?〃
〃明日中午请来接她出院。〃
〃什么,只能住一天?〃
〃手续上叫三天,规矩如此,人人一样。〃
〃是是是。〃
幸亏夏季天亮得早,卓羚心情才不致于太苍,时间接近,她去接心一出院。
心一已经准备好,看见卓羚,她轻轻说:〃可以走了。〃
卓羚问:〃勒布朗太呢?〃
〃她已完成工作,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看见她。〃
〃那么,吴氏夫妇来过没有?〃
心一的声音非常平静,〃已经走了。〃
〃你可有见他们?〃
她摇头。
〃婴儿呢,是男孩还是女孩?〃
心一只说:〃我们走吧。〃
卓羚忽然掩脸哭泣。
她听见余心一用很讶异的语气说:〃你为什么流泪?又不是你的事。〃
心一住在卓羚租来的小公寓中,非常沉默,似没事人般,急于收拾回去。
〃你可到缆车径三楼暂住。〃
〃卓羚,我会从头开始,我想过了,唯一报答你的方法,是生活得更好。〃
〃你说得再正确没有。〃
一星期后她就走了。
到底年轻,剖开胸膛,片刻也能自动复元,抑或,仍在流血,只是掩饰得好?
卓羚留下来,正式入学。
一年之后,除却钟惠颜,已无人与她联络。
每次听到惠颜声音,卓羚都十分感激。
〃惠颜你是有情人。〃
她总向她报告各人消息。
〃赵汝威拿了一个文学奖,张婉薇出任港报总编辑位置,王继成娶了才女何文慧,袁子梁画展成功。〃
〃有无周烈熊下落?〃
〃呵,那个人。〃
〃可有人知他消息?〃
〃卓羚,在这个都会中,各行业新人涌现,无论是谁,一沉下去就很难翻身,谁也没见过他。〃
卓羚作不了声。
〃不过,你应当为余心一高兴。〃
〃心一怎么了?〃
惠颜大吃一惊,〃你不知道?〃
第六章
〃知道什么?〃
〃她没有通知你?太过分了,你这样爱护她,到头来,她却故意疏远你,可是怕你提起她过去?〃
〃喂,究竟什么事?〃
〃余心一下个月结婚,连我都接到帖子。〃
卓羚只啊了一声。
〃此女真无良心,枉你一腔义气热诚。〃
卓羚却问:〃对方是什么人?〃
〃是一名历史教授,年轻有为,与我们老板简仲骞是好朋友,所以由他做证婚人。〃
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