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章作者:筱叶-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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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白你怎么回事?平日里可劲地与孤作对,这时候又算什么?!”
靳白也被李章刚才那番话惊得凉透,这时见司马逸急得口不择言,呆了一下马上换了个语气将李章拉回桌边摁坐下:“这是怎么说呢?你若不愿意,皇上也不能硬给你官袍官印,怎就说得好似要离开了一样?!”
李章不言,平平地看着靳白,靳白竟又有了当初在废院里的感觉,心中忽然打了个突,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李章自嘲地一笑,平平淡淡地说:“谢谢靳大人专程为我跑这一趟。是我错估了情势,以为过去仅仅已只是过去。皇上身体欠佳,北疆局势又扑朔迷离,大人还是尽快护驾返京为好。”
“你,你真要离开?”
司马逸早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盯着李章不放心地追问。
李章站起身,冷淡地看着脚下的地面,答道:“我会等到白启回来。请皇上勿再动什么封官的念头,李章绝不会再入宫门!”
斩钉截铁的几个字,震得司马逸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软垫。靳白心情复杂地看着一坐一立的两个人,感同身受地垂下头去。他明白李章的隔膜与司马逸的怨气,明白自己在职责与本心的交战中输得两头都靠不上岸,只能呛死在自以为是的水坑里!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他们两个人,才会自觉不自觉地以理想化的标准要求他们。他其实是最不愿意看到他们变成水火的人!可他既没有阻止司马逸对李章的霸道凌虐,也没有在李章最绝望的时候伸出自己的手。他眼睁睁地、甚至是推波助澜地看着事态发展成如今这样,却还要自以为是地苛责他们!他甚至还不如穆严,一次又一次地用看不见的软刀切割着他们的信任,终至体无完肤!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李章,看着李章淡然回顾的眼睛,慢慢用力地说:“我又让你失望了,抱歉!但我可以像对苏将军保证的那样,保证皇上仅仅只是想保护你!我自知已难以再得你信任,但请相信我们当前的目标是一致的!如果,你实在讨厌这个封赏,皇上一定不会逼迫于你!你不用,不用因这事又重新将自己藏起来!你理应登上这个舞台,这是你一直努力的回报!”
“对对!靳白说得很对!你不要走!”
司马逸一待靳白说完,就忙不迭地点头肯定道,眼睛热切地扎在李章身上,不肯稍瞬。
李章意外地愣住,看着靳白的诚恳司马逸的急切,下意识地脱口说道:“我不过是颗微末草芥,说什么理应理不应。北疆若起战事我不会袖手旁观,苏将军应该也不会在意军中多一个冲杀的小兵。你们大可以放心回京。”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逃避!”靳白执拗地盯着李章,握住李章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李章有些迷惑地看着靳白,摇头苦笑道:“我只希望忘掉过去,这也是逃避?”
靳白一呆,随即继续坚持道:“你愿意忘记那些……,皇上与我都会领情!但请再信我们一回,信皇上不会再强迫于你,信我不会再无视你的诉求,……可否?”
他心中酸涩,眼眶中涌出陌生的热流,不愿让李章看见,掩饰地转过头征询司马逸的意见:“皇上可也是如此想法?”
司马逸与靳白四目相对,眼中亦是薄雾笼罩。想起自己一次次的强硬手段,他突然希望过去当真能如沙上的痕迹,风吹即逝。
“我……孤之前已经说过,孤知错了!你……再信孤一回!”
李章彻底呆住。他不相信地看着司马逸和靳白,却如何也无法忽视他们眼中热烈的希冀。他本能地想逃,却被靳白紧紧抓住了手臂。他早已在与过去划出鸿沟时,同时将他们也划在了沟的另一边。他知道司马逸是不可撼动的天,他也无意去挑战这个天的权威,因而他在再次听懂靳白的意思时,立即就退回到自己的一边,毫不犹豫地与他们再次远离。他的身边有芷清,有张羽和吴子俊,还有暂时未将他视为同伴的定北军将士,这些已足以撑起他全新的未来。他是真正想要忘记过去,忘记过去的一切。
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说:“信与不信的根本并不在我。皇上若当真金口玉言,就只当李章是个普通的军士,尽早回京才是!”
李章说完坚持挣脱开靳白的手,低头施礼后,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这章很戳我自己,每次想起李章的心理都觉得很虐很虐。说起来,虽然司马逸对李章做过许多不好的事,但真正伤了他的却是靳白和穆严。因为他曾经那么信任他们,依恋他们,他们却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抛弃了他。他的无法信任司马逸,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曾经的选择和作为。
终于快结束了,司马逸也竟然被我慢慢写成了好人。我终是不愿意去看过于黑暗的东西的人,愿意相信人心里应该有向往光明的一面。如今我也只能说司马逸曾经很渣 ,只是这曾经终究破坏了他与李章之间异常脆弱的友情或是别的什么情。我不愿意让李章回到司马逸身边,只是觉得人始终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每个错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只要改过就一定能重新开始。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人也不应该让自己停留在过去。
第103章 风起
李章离开后,司马逸呆呆地坐在软榻上,与同坐在桌边的靳白相对无言。他们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没有想到李章会如此干脆地剥离过去。司马逸反复设想的补偿更是全然没有施行的余地,李章毫不掩饰的鄙弃,让他再次对皇权和皇位意兴阑珊。
他怏怏地看着同样无精打采的靳白,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打起精神问他:“白启何时能回来?”
靳白摇头道:“倘若雁门郡早已是成轩的暗子,白启也不易拿到直接的证据。”他忽然灵机一动,“皇上何不借此事嘉奖于郡守和县令,召他们进京给个封赏,想来他们应不会像李章那样一口拒绝吧!”
司马逸的眼睛顿时一亮:“不错!就这么办!”
他们当即准备启程回京。因司马逸私服到此并未张扬,此行回京也是同样的低调简单,只有苏青阳亲往送行。靳白客气地与苏青阳道别,未再提及李章的话题。司马逸扮作靳白的随从侍卫,立于他的身后背手看着远处,全然无视苏青阳担心的目光。
苏青阳犹豫再三,仍是凑近靳白低声嘱咐道:“请靳大人尽快启程吧!若大人所言属实,并州也非安全之地。皇上……”他瞟了司马逸一眼,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实在太任性了!”
靳白挑眉:“苏将军终于相信靳白所言了?”
苏青阳略有些尴尬地回道:“苏某昨日想了一夜,觉得李章之事确是疑点重重。苏某也许过于先入为主了。”
他说着有些心虚地瞥了眼依旧腰板笔直脸色阴沉的司马逸,不大情愿地解释道:“李章的过去……太过复杂,又有许多暧昧不明之处,突然来到定北军中,我自然要怀疑他的目的。况且,”他说得更加吞吐含糊起来,“他还曾有过意图弑君的大逆之行……”
靳白无奈地回头看了司马逸一眼,司马逸也正好转过头来。苏青阳微一迟疑,没有避开自己的视线,坦然与司马逸对视着。司马逸冷冷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凑近过来低声问道:“苏将军是否觉得孤是个昏君,为了一个禁脔不惜赌上天下和百姓?”
“……臣惶恐!”
苏青阳大惊,吓得差点跪下去,被靳白手疾眼快地一把扶住,假意惶恐道:“苏将军如此可就折煞靳白了!此间事已毕,靳白自会尽快启程,苏将军请回吧!”
苏青阳忐忑地看向司马逸,司马逸已重新转过了身去,侧影凛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仪。他惶恐地深施一礼,低声请罪道:“非是臣有心质疑,只因证据过于明显……”他突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惶恐中又添了些顿悟之色,“臣会尽力查清李章之事,定不让他蒙冤受屈!”
司马逸哼了一声,欲待不理,到底放不下李章的伤情,冷然吩咐道:“找军医替他看看伤!孤不追究你私用刑罚,可他若是再有损伤,就别怪孤真去做那自毁长城的昏君!”
“……是!”
终于将司马逸一行送走后,苏青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暴晒在烈日下竟然也是遍体生寒!他始终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马队早已没了踪影,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被他留在远处的亲卫队不明所以,陪着站了许久,正想上前询问,营中忽然奔来一个令兵,冲到苏青阳跟前扑倒禀告道:“兵部急报!”
苏青阳醒回神,接过令兵呈上的报文,看着看着就蹙紧了眉,二话不说地上马回营。
苏青阳回到帅帐时,各营主要将领都已闻讯赶到,正聚在一处猜测着兵部急报的内容,对可能的战事跃跃欲试。苏青阳再次确认过兵部征调的命令与兵符后,令吴子俊率前锋营前去支援凉州的平暴,赵伯煕尚要为中军营争取,被苏青阳一口回绝。吴子俊向苏青阳要求带李章随行也同样被苏青阳拒绝,并将张羽也留了下来。
李章听说凉州羌夷竟然群起抗官,并且迅速燎原成整个凉州的汉夷争端时也是大吃一惊,联系到雁门郡的情况,直觉到其中大有问题。他仍被看管在羁押处,张羽带军医过来时才将这突发情况转告于他。他担心吴子俊,张羽反过来劝他道:“子俊已非当日侍卫营中的子俊,自从接下前锋营后,过去的暴躁脾气早已收敛了许多,当会小心谨慎。再怎么说,他也是经过无数苦战恶战的人,即便比不得你细心,冷静判断总还是有的。”
李章闻言不再坚持,却拒绝了军医的疗伤。张羽哪里肯依,逼近去硬是掀开他的衣裳后襟,触目之下,却顿时僵住了动作。只见那片露出的肌肤上,除了混杂在青紫瘀肿间的凌乱血痂外,更多的是虬结丑陋的旧疤痕,颜色各异粗浅不一,竟无一处完好的地方!
张羽呆愣着,半晌没有说话,李章一把拉好衣裳,客气地对傻站在一边的军医说:“确实已无大碍,劳您白走一趟了!”
军医见状不再坚持,收拾好医箱先行离开了。
李章这才埋怨张羽道:“大哥太紧张了!又哪里是多严重的伤。你要是再这么护我,我可就真的飞不动了!”
张羽兀自垂着头,想起当初的夸口,无精打采地说:“那只是大哥的自以为是,大哥又何尝护住过你!便是这回,都没法替你分担一二。”
他抬起头,看着李章追问道:“皇上这回来为何没把你带走?苏将军竟连皇上的旨意都敢违抗?”
李章皱眉道:“我不会离开。那些诬陷总有洗白的一天,我为何要以别的理由离开?”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够解决!”
李章的话,说得全无转圜余地,面上的神情,更是极为冷淡的决然。张羽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有些艰难地问:“那些……都是皇上……?”
李章愣住,恍了一会神,敛眉淡淡地说:“是,也不是。大哥勿要纠结了,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我不会无谓倔强赔上性命的,芷清还在等我,我又岂能负她!”
张羽轻轻吁出口气来,看着李章微微摇头道:“是大哥糊涂了,总以为你还是那时候的你。你能这么想,大哥就放心了!”
“大哥的情义,李章一直铭记在心。若无大哥与吴大哥的支持回护,李章也走不到今天。我会好好地活着,大哥不用担心!”
张羽不再多说,用力抱住李章,犹豫了一下,仍是将他的头摁进自己怀中,狠狠揉了几下,放手离开。
李章看着张羽身后重新闭紧的门扉,想着凉州之变,神情越来越凝重。
八月底,回到京城的司马逸与靳白始知凉州战事的始末。原来司马逸甫离京城,凉州暗卫有关羌夷暴*乱的汇呈就到了。白杉不敢怠慢,立即送呈代管暗卫的穆严。随后凉州刺史的加急邸报也跟着送达,兵部尚书孟尧罴毖柏┫辔浩叫肽卵仙桃椤D卵霞怪菔鼐耆薹ǹ刂凭质疲P谋�*乱波及附近的州郡,进而打破北疆脆弱的平衡,遂与魏平轩同意了孟尧钫鞯鞫ū本奖┑慕ㄒ椋绷钜嬷荨⑶刂菔鼐刃性鲈η蠼�*乱控制在现有阶段,速战速决。
司马逸与靳白的注意力原本都放在雁门郡,突然听说此事皆是意外之色。靳白当即向白杉调来凉州暗卫的汇呈,又将之前所有的汇呈都调出来细看,终于被他发现前后的措辞用句中,有一句白石惯用的语气词自六月底后就未再于汇呈中出现过,而汇呈所用印鉴却仍是白石的印鉴!
靳白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派人去联络吴子俊,同时派白杉去凉州细查各部情况及暴*乱详情,禁弃白石白梧的令信印鉴。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暗卫系统突然接连出现错漏,让他在懊恼之余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
数日后,雁门郡守与秀容县令果然进京领赏,司马逸在太极殿召见了他们,对捕获北蛮暗探之事甚是嘉许,却绝口不提暗探诬陷李章一事,赏了许多金银后打发他们去驿馆休息,由吏部商议后再行封赏。两人诚惶诚恐地谢过天恩,对这从天而降的好事惊喜不已,晚上沈尧臣再亲自登门稍微一套话,两人就将事发经过合盘托出。
秀容县令原本因为小妾的事灰头土脸,熟料捕快中竟有能人顺藤摸瓜地抓到暗探,又让他扬眉吐气了起来。他才不知道谁是李章,能让顶头上司青眼有加就一定是好事,自然将事情做得能有多好看就多好看了。而雁门郡守则颇有危机意识,李章的印鉴密信一到手,他就因意外与惶恐先找师爷商议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方才依令行事,及至秀容县结案上报,更是又与师爷一起将人犯重新审过,方才通报苏青阳协捕奸细。
靳白有了方向,当即令白启直接追查捕快与师爷,刚觉得有些松活,暗卫与邸报同时传来鲜卑突袭雁门关,柔然亦兵出楼烦关的消息!
其时凉州暴*乱已逾半月,非但凉州与益州、秦州支援的魏军一败再败,便是吴子俊的前锋营也已泥足深陷。初始的乌合之众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悍勇精干之师,再得天时地利人和,竟是时时料敌于先,出奇制胜。前锋营在初期与凉州官军的合作中吃过大亏后,转而独立作战,虽然生存得艰难,却抓住机会在同心附近的滩地狠打了一仗,吃掉大部分乱军后,追着残军进入刺沟,结果竟在沟内遭遇哀军的埋伏!
吴子俊措手不及,虽在靳白提醒后有所警惕,不再依赖凉州官军的情报,但哀军显然是早已埋伏于此,才会让他的斥候也一无所获!
极度不利的地形,成倍于己的人数,以逸待劳的士气……
吴子俊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看着在滚木礌石中苦苦挣扎的将士们,却鼓起了绝地求生的坚定勇气。他下令全营从来路突围。
哀军以连弩车封住沟口,弩*箭密如飞蝗,与燃烧的火箭一起,将前锋营的生路堵成了一条毫无生机的修罗场。
吴子俊令人尽量砍伐青藤密缠于盾牌,又以布囊尽装砂土,一俟天黑即整队突围。静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山谷又再喧闹起来,哀军猜到了前锋营的行动,重兵布守于沟口,铮亮的刃锋在火箭的光照下,更添森寒。前锋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