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川次郎-毒-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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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家,是吗?秋本在内心苦笑。这间六个榻榻米大,只有一小间厨房,没有浴室,连厕所都得公用的破公寓,会是我的家?
「吃过晚饭没?」
「有甚么可吃的吗?」
「没甚么好东西,但……」
「随便吧!有吃的就行。」
「是的。」真由美高兴的走向厨房。
「情况怎样?」秋本一面抽烟,一面躺在榻榻米上。
「嗯,一切都很顺利。」
「还不是很明显嘛!」
「只有四个月嘛。」
「是这样吗?」
秋本抬头望著污斑点点的天花板。四个月了吗?到这里该停止了!虽然可怜,但……会变成这种结局,事实上秋本完全没想到。
真由美和秋本从小就青梅竹马。对于高中毕业前一直住在乡下小镇的秋本而言,真由美是小他两岁犹如妹妹般的少女,一个有点土气,脸颊红扑扑,可爱却又内向的少女!
到东京读大学之后,秋本在大都会眩人的刺激下,不知不觉间忘掉了真由美。
一年前,他外出采访时,路过故乡的小镇,当时,两人重逢了。
由于双亲都已去世,他本来可以过门不入的,但是,见到几乎毫无改变的昔日小镇,终于忍不住乡愁的诱惑,走入镇上。这是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也花不了十五分钟的小地方!
这时,在背后叫住他的就是真由美。
目前在邮局工作的真由美已经完全成熟了,但仍保留著昔日的影子。或许是乡愁加上旅途的寂寞吧!秋本被真由美那不同于都市女性的纯朴之美吸引了……不过,那只是短暂的迷惑……正在厨房炒菜的真由美说:「家父要来了。」
秋本一时无话可说。
真由美以为他没听到,又接著说:「家父……」
「是你告诉他地址?」秋本打断她的话。
「不,我写信给他时并未写明地址。」
「那么?」
「我估计了信寄到的时间,便打电话给他。」
「他很生气?」
「好像已经死心了,不过,我和人订婚,却又逃走,基于面子问题他不可能轻易原谅……」
「乡下地方真是很难理解。」
「和东京不同的。在这里,谁和谁住在一起,没有人会理睬。」
「他要来这里吗?」
「下星期日。我要去上野车站接他。」
「是吗?」
真由美偷偷瞥了秋本一眼。「没和你商量就这么做,你生气了?」
秋本沉默不语。
「可是……你都不露面,又叫我不能打电话去你公司……」
「你告诉令尊,对象是我吗?」
「没有。他问我,我说,等来了之后再让你和他见面。」
原来如此。那么,还不知道是我!而且,这公寓的住户也不会注意别人的生活。
再说,秋本只有晚上会来,不必担心被人见到。
「你愿意见他吗?」真由美的表情像快哭出来了。
「当然。」秋本微笑道:「你不必担心。」
「每天早上,我最怕见到报纸。」直子走进研究室,边打开在车站买来的报纸,边说。
「有甚么新闻吗?」松井边喝咖啡,边翻阅若外国的专业性杂志问。
直子松了一口气,微笑了。最近报章杂志对于毒药的事大篇幅报导,但,教授似乎连看都没看过。真是令人伤脑筋的人物,但,这也正表示他对研究工作的专注!
「不,没甚么。」直子搁上报纸。
「对了,关于那件事,警方有甚么消息吗?」松井问。
「没有。似乎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真糟糕……」但松井的表情却无困惑之色。
「教授!」女职员进来说道:「理事长找您。」
「啊,我知道了。」松井回答,却连头也没抬起。
「我陪您,一起去吧!否则您一定又会忘记。」女职员也深知这一点。
「咦?甚么?」松井抬起脸。「有甚么事吗?」
「理事长有事找您。」
「哦?那我们走吧!」他站起来。「理事长?现在是谁在当?是本桥吗?」
「本桥先生前年就去世了……」
「是吗?算了,谁都一样。」
「对了,教授,这里的电话到底怎么了?刚刚连拨了好几次都……」
「电话?」松井蹙眉想了很久。「啊,我嫌它太吵了,把它丢入柜子里,檍田小姐,待会儿帮我拿出来。」
「好的。」忍住笑意,直子目送松井离开。
救出被监禁在柜子里的电话,正想放在松井桌上,但,桌上到处堆满了书,连一丝空隙也没有。她硬把电话挤入,却有两、三枝铅笔掉落地上。
捡起来,想放进抽屉内,这时,直子拉开抽屉的手突然停住了。
抽屉内有一封信,白色信封上写著两个字:辞呈。
「教授他……」直子不禁喃喃自语。
他表面上装做漠不关心,但是,内心一定非常痛苦。
直子心头一热──决不能让松井教授辞职。
真由美哼著歌准备外出。
如果秋本见到,一定会大惊失色!她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浓妆艳抹,服装鲜丽,而且,手上是高级皮包。
正在照镜子之时,有人敲门了。
「哪一位?」
「是我!」很浑厚的男人声音。
「来了。」
她急忙开门,一位满脸红光,年约四十五、六岁的男人走入。
「嗨,你还是那么漂亮。」男人紧紧地拥著真由美,亲吻著。
「轻一点。」
「啊,我忘了……但是,已经没问题了吧?」
「是的。可是,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好不容易才怀了你的孩子呢!」
「这是我第一个孩子,真希望是男的。」
「那可非我能做主了。」真由美笑了,「今天要去哪?」边说边戴上耳环。
「你喜欢的任何地方都行。」男人叹口气,环视房间一眼。「你还要在这种地方住多久?我说过,要买一幢公寓给你……」
「但,你有太太!」
「我会和她离婚。」
「如果你离婚了,搬到甚么地方都行。」
「真的?」
「当然啦!」真由美扶住男人手臂。「我几时骗过你?」
【第一章:男人想杀害恋人时3】
「时间没关系吗?」真由美伸著懒腰问。
「嗯……」滨田伸手拿了手表。
在昏暗饭店里的床上,看不清数字。不得已,他坐起身,拉亮床头灯。
「十一点半。」
「不是该回去了吗?」
「哪里!我对那黄脸婆说要招待公司的客户,很可能要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回家。不要紧的。」
「那就好……」真由美打著呵欠。「我觉得好累。」
「怎么回事?今晚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这种事。」真由美微笑道。「我很快乐,不是吗?」说著,不禁伸手摸摸滨田微凸的小腹。
「我还有余力呢!」
「你真行!我好喜欢你。」真由美在滨田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稍微休息之后,再来一次,如何?」滨田抚著真由美的身体,诱惑似的说。
「平常都是我催你呢……可是,不行!」
「你累了?」
「你想一想,怀孕四个月了,现在可不是万全的状态。」真由美噘著嘴说。
「原来是这样,我懂啦!」
「你又忘了?真是没责任。」
「我只是被你的肉体迷住了。」
「算你会说话!」真由美用手指轻弹滨田的鼻尖。「你一定在外头有很多女人,才会忘了对象是谁。」
「别瞎说,我只有你!」滨田有点不高兴似的。
「和你老婆还不是做这种事?」
「那是无可奈何的,我不希望被怀疑。」
「你老婆会有高潮吗?」
「她已经是灰烬了。」说著,滨田笑出来。
「我要冲个身体了。」真由美滑下床。
「怎么,真是……」
「忍耐一点,万一婴儿有了甚么意外,那就麻烦了。」
「我知道。」
真由美赤条条的走进浴室。
滨田其实也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由美再索求,他也无能为力了。
昨夜,妻子智江竟然主动要求,他不得不应付。四十六岁的身体,连续两夜春宵,已经是负担了,所以,真由美主动放弃,他当然松了口气。
而且,这时候回家,智江也不太会怀疑,如果到了凌晨两、三点,她嘴上虽然不说,看表情也知道在怀疑自己外面有女人。滨田也知道,自己入睡后,智江会查他的西装口袋。
对滨田而言,他早已不想再和智江争执了。就算真由美是个好女孩,但毕竟不值得让自己牺牲目前的地位和家庭。当小老婆是最好不过的了!滨田和智江之间没生孩子,他想借真由美的肚子来生个孩子。
滨田年轻时,从没想过要一个继承自己姓氏的孩子,但,到了目前这年龄,很奇妙的,开始对孩子有了憧憬!
浴室里传来莲蓬头哗啦啦的水声。
「让我决定孩子的姓名。」滨田在床上说:「你不会反对吧?」
但,没有回答。
是水声太大,没听见吗?
我也顺便冲个澡吧!
滨田下了床,打个大呵欠,推开浴室门。
「你要洗到甚么时候?」隔著塑胶帘幔,他问。
拉开帘幔,滨田怔住了。
真由美全身缩在浴缸里,两眼圆睁,已经窒息死亡。莲蓬头的热水像激雨般喷洒在她赤裸的身体上。
滨田脸色铁青,膝盖不住的发抖,他全未想到要扶起真由美或关掉莲蓬头开关。
真由美已死,那是无可置疑的!活人不可能有那么可怕的表情。
好不容易,滨田走出浴室。赤条条地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檍田直子在半睡半醒之际听到电话铃声。
啊,有人打电话来……为何没人接听呢?还在响,真是顽固的家伙。搞不好一接听就马上挂断,一定是的,不要理它……直子猛然清醒过来。
房内一片黑暗,电话铃声真的在响。当然不会有人接听。因为这公寓房间里只有自己独居。
匆忙站起,摸索著扭亮日光灯。在眩目的强光下,她眯著眼跑向电话。
三更半夜来电,会不会是住在乡下的母亲病况恶化了呢?反正,不可能是好消息。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我是檍田。」
「是我。」秋本的声音。
「怎么,原来是你!干嘛这个时间打电话?」
「有女人死了。」秋本说。
「甚么?」
「是女人!在宾馆因突然的心脏病发作致死。」
一瞬之间,直子的睡意全消。
「是哪一个?」
「不知道。我也是正要赶过去!」
「要带我一起?」
「可以。不过,马上就得出发。」
「开车几分钟能到?」
「这……十分钟左右吧!」
「我准备好之后在外面等你。」
「好的。」
──七分十秒之后,直子来到公寓门外。没等多久,秋本所搭的计程车就赶到了。
「你说的女人是几岁?」计程车开了之后,直子问。
「不知道。」秋本耸耸肩。「我只接到通知说宾馆里有位女性死了,要我立即赶去!」
「但愿不是那毒药!」直子非常不安的样子。
「可是,很难肯定!」
「是的。」直子颔首。「不过,那女人若本来心脏就衰弱,那么,被那种毒药毒死的可能性就较少。」
「那也要看地点而定。」
「但,通常死在那种场所的人不都是男性吗?」
「我猜,那一定是圆滚滚约老太婆!」秋本故意紧蹙著眉头。
对秋本而言,突然间有这项任务反令他松了一口气,今夜,他很担心随时有真由美死亡的消息传入,一直都未能合眼。
在真由美的味噌汤里滴下毒药以后,已过了二十四小时。如果她运气好,很可能没有喝就把汤倒掉。
但,这一来,秋本就很为难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只有真由美死了,一切才会结束。
坦白的说,若说他一点心虚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不过,至少并不害怕。
也许,我是很阴险邪恶的人,秋本心想。
反正,现在只要全神贯注于眼前这事件就行了。
计程车在宾馆门口停下。门前已经停满了巡逻车、报社和电视台的车辆。
「这一来,今晚住在此地的客人都遭殃了。」
「是啊!而且,如果出现在电视新闻报导节目中,又要引起家庭纠纷了。」
「还是单身汉来得好。走吧!」秋本拉著直子的手。
「不能进去。」门口的警员挡住两人。
「请别这么说。让我们进去吧!」秋本说。
「不行!你们会妨碍调查行动。」
两人互望一眼。秋本耸耸肩。「没办法!反正,能分辨出那毒药的人只有你……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警员叫住他们。
秋本微笑了。「甚么事?」
「你刚刚说甚么?」
──床边站著一位身材瘦高的男人,年约三十七、八岁左右,看起来却像快五十岁了,一副学者风范。警员低声向他说了甚么,那男人朝直子他们走过来。
「我是调查一课的中野。」那人说:「知道那种毒药的是……」说著,他看著两人。
「是我。」直子回答:「不过,并不能够区别,诚如报上所说的,和心脏病发作的情况无法分辨。」
直子说明自己的立常
中野刑事点点头,凝视著她。「原来你是那位教授研究室里的人?」
秋本已恢复记者的本性。「死的是女人吧?年轻的?或是老太婆?」
「年轻女人!」刑事说:「现在还很难肯定她的心脏是否在平日就很衰弱。」
「姓名呢?」
「还不知道。」
「男方呢?」
「逃走了。」中野苦著脸。「太冷酷了。恋人死在浴缸里,他连柜台都没通知一声就独自逃走。」
「死在浴室里?」直子问。
「好像是在冲浴时死亡的。」
「被杀的可能性呢?」秋本问:「也可能是男女间的冲突引发杀人行为。」
「但是,法医却断定是心脏病发作致死。」
「外伤呢?」
「没有。你们要看尸体吗?」
「可以吗?」
「没关系。」中野刑事轻松地点头,转脸看著直子。「你最好不要看。」
「不,没问题。」
「喂,直子……」
「或许是因为那种毒药的缘故。假若是这样,说不定有某种特别的症状……虽然很可能不会……」
「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马上出来。」中野说著,带两人到浴室。「就在这边。」
「真的没问题吗?」秋本低声问。
「你自己才要顾虑。」
「我已经习惯了……你可别勉强。」
「不会有问题。」嘴里虽然这么说,直子脸色却已稍显苍白了。
「你们看吧!」
浴室门是开著的,两人轻轻踏入。
最初,秋本不知「那死者」在哪,直到听见直子猛咽著气,才注意到浴缸里全裸的尸体。直子靠过来,似乎想抓住秋本的手臂。
女人脸孔像是想像不到的苦闷扭曲。
「这真麻烦了。」直子无意识的喃喃低语。
但,秋本的视线却紧盯在女人脸上。这张脸……秋本出其不意的踉跄了,直子差点倒地。
「怎么了?」
「不,没甚么。」
「你的脸色苍白,不要紧吗?」
「啊,不要紧的……没事……」
真由美!即使脸孔扭曲,我也不会看错人的。为甚么真由美会在这种地方?为何不是死在公寓里,而死在这种地方?
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