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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恶月之子-第25章

小说: 恶月之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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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斯福和巴比之间的共通点比我原先想像得还多。 
  “嗯,先生……我猜,还是应该谢谢你给我的忠告。”我坐在栏杆上,从船上跳到下面几尺的码头上,欧森纵身一跃在我旁边落地。 
  大苍鹭早已不见踪影。浓雾在我身边回旋,黑色海水在船身下起伏,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就和死亡的梦境一样死寂。我才在码头的通道上走了两步,就听见罗斯福叫住我:“孩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 
  “你那些朋友们的性命真的危在旦夕,你这一生的幸福也在你一念之间。相信我,知道更多内幕对你没有好处,你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必须这样过一辈子。” 
  “我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我肯定地答复。“只是和一般人生活的优点、缺点不同而已。” 
  他的皮肤黑得让他看起来像是浓雾中阴影导致的幻象。他手里抱住的猫除了那对眼睛之外整个身体都看不到,两颗亮晶晶的绿色光球在半空中漂浮,既神秘又恐怖。“只是优点不同而已……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的,先生。”我说,虽然我不确定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事实如此,还是因为我从小到大总是试着这么说服我自己。很多时候, 
  现实其实是你自己营造出来的。 
  “让我多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因为这样才可能让你打消念头,心甘情愿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等他开口。最后,他用难过的语气说:“他们当中大多数的人之所以不愿意伤害你,宁可用伤害你的朋友来控制你,以及他们之所以尊敬你,全是因为你的母亲。” 
  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就如同耶路撒冷惨白冰冷的蟋蟀般,在我背上缓缓爬行,在那一刻,我的肺部紧缩到几乎无法呼吸,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罗斯福谜样的一番话会对我造成如此深刻的打击。或许我不应该知道得太多。或许谜底早已经在潜意识的峡谷或心灵的深渊里随时准备揭晓。 
  当我喘过气来的时候,我问道:“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假如你认真想一下,”他说:“真的很仔细地想一想,或许你就会明白追究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孩子啊,知识带给我们的往往不是宁静。一百年前,我们对原子的结构、遗传基因或黑洞一无所知,但是我们现在的生活有比从前快乐充实吗?”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重重的浓雾已将他所站的位置团团围住。我听见舱门轻轻关上:一个较大的响声紧接着传来,是门闩上锁的声音。 
  浓雾慢动作似的在嘎嘎作响的诺斯楚莫号四周翻腾涌动。 
  恶梦中的怪兽从迷蒙的雾气里乍然现形,膨胀,随即又烟消云散。 
  受到罗斯福最后一道提示的启发,我脑海中的迷雾不断出现比雾中怪兽更骇人的景象,但是我不愿意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焦点上,于是我坚定地告诉自己。或许他说的没错,就算我把每一件事都弄清楚,到最后,我可能宁愿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 
  巴比曾说,真理虽然甜美却极端危险。他说假如人们必须坦然面对生活中每一个冷酷的事实,人们可能会因此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当时我回答他,假如是那样的话,那么他绝对不会有自杀倾向。 
  欧森和我从走道往上走,欧森走在我前面,我考虑各种的可能性,试着决定接下来该到哪里做什么事。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传来,只有找能听出这迫切的乐声中潜伏的危机;我虽然害怕撞死在真理的岩石上,但是这催眠似的旋律让我无法抗拒。 
  当我们走到通道的顶端时,我对欧森说:“这个……任何时间,只要你想跟我解释这一切,我随时愿意聆听。” 
  此时就算欧森有回答的能力,它显然也没有进行沟通的心情。 
  我的脚踏车依然斜斜的靠在码头的栏杆上,橡皮的手把凝结了一层水气,变得又冰又滑。 
  在我们身后,诺斯楚莫号的引擎隆隆响起。当我再度回首时,船上的灯光已在白雾中渐渐模糊,化为隐隐约约的光环。我看不见舵房里的罗斯福,但是我知道他在那里。尽管黑夜只剩下几个钟头,他依然不惜在能见度如此低的情况下,将船开到外海的船位停泊。 
  我牵着脚踏车穿越玛莉娜码头往岸上走,停泊在两旁的船只轻轻 
  地摇晃,我忍不住回头张望数次,心想是否会在码头微弱的灯光中看见蒙哥杰利的身影。假如它跟踪我们的话,一定是基于谨慎的理由。 
  不过,我猜测它大概还在诺斯楚莫号上。 
  ……他们当中大多数的人之所以尊敬你,其实是因为你的母亲。 
  当我们向右转回到码头主干,开始往玛莉娜港的出口前进时,一阵难闻的气味从水面浮上来。显然是被潮水冲上码头边的死鸟、死人或是死鱼发出的恶臭。这些腐烂的死尸一定是被船底浮箱锯齿状的外壳卡住后带出水面。这股浓烈的恶臭不仅仅沾在空气上,简直就调和在空气里,那味道闻起来比恶魔餐桌上的肉汤还要令人作呕。 
  我憋住呼吸,闭着嘴唇将笼罩在雾气里的恶臭紧紧地排除在外。 
  诺斯楚莫号的引擎声随着抵达停泊位置渐渐消逝。此刻伴随着潮水传来的韵律鼓动声,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引擎,反倒像大海怪慑人的心跳声,仿佛海底深处的大海怪随时会浮出玛莉娜港的水面,击沉所有的船只,摧毁整个码头,将我们打入冰冷潮湿的坟场。 
  当我们走到码头主干的中途时,我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猫或其他更恐怖的跟踪者。 
  我忍不住对欧森说:“真该死,觉得愈来愈像世界末日了。” 
  它嗔了一声表示同意,我们走着走着将死尸的恶臭抛在身后,继续朝码头入口处的灯光走。 
  警察局的史帝文生局长从玛莉娜办公室旁的阴影走出来,他仍穿着制服,和我稍早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他走到灯光下,说道:“我今天很有心情。” 
  当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身上一件很诡异的现象,诡异到让我觉得一阵冷颤像瓶塞钻般钻入我的骨髓里。无论我看到的是事实——还是幻象——这玩意儿晃眼即逝,时间虽然短暂,却已经足以让我毛骨悚然,端惴不安。我被眼前不可思议和邪恶的超自然现象完全慑住,却又无法明确判断让自己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史帝文生局长右手握着一把外型吓人的手枪。虽然他没有摆出准备射击的姿势,但是他握枪的神态并不轻松。他的枪口瞄准了站在我身前几步的欧森。它正好站在圆弧形的灯光外缘,而我则还站在阴影当中。 
  “你想猜猜我今天是什么心情吗?”史帝文生问道,并在距离我们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停下脚步。 
  “想必不太好。”我冒险地说。 
  “我刚好有不想被人捅娄子的心情。” 
  局长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像他。他的声音依然很熟悉,音质和口音也没变,但是他以往沉静的权威感却被一种严厉的语气所取代。平时,他讲起话来就跟行云流水一样顺畅,让听者觉得飘飘欲他,语气冷静、温暖、让人很有安全感,但是他现在讲话的时候,就像是湍急的乱流,语气冷酷而尖锐。 
  “我今天觉得不太爽。”他说。“我觉得非常不爽。事实上,我的心惰跟狗屎一样糟糕,我没有耐心跟任何会让我心情更糟的事瞎磨菇。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虽然我不全然懂他的意思,但是我赶忙点头回答:“是,是,长官。 
  我了解。“ 
  欧森仍然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局长的枪口。 
  我很清楚这个时间的玛莉娜比任何地方都来得荒凉。办公室和加油站六点之后就没有人上班。除了罗斯福。佛斯特之外,只有五名船东住在船上,不用说,他们这个时候都正在熟睡当中。整个码头就跟圣柏纳墓园里长眠的铺位一样孤寂。 
  浓雾掩盖了我们说话的声音。不可能有人注意到或听到我们的对话。 
  史帝文生局长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欧森身上,同时对着我讲话:“我得不到我需要的东西,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你 
  说这气不气人?“ 
  我感觉到这是一个濒临崩溃、拚了命试图保住自己的亡命之徒。 
  他已经失去了往日高贵的一面他的脸上因愤怒和不安皱成一团,连往日焕发的英姿也断然消逝无踪。 
  “你曾经历过这种空洞的感觉吗,雪话?你有没有经历过这么强烈的空洞感,让你觉得假如不把它填满,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你却不知道这个空洞在哪里,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补它。” 
  现在我是真的完全听不懂他讲的话了,但是我并不觉得他有心情向我解释,所以我做出严肃的表情,深表同情地点点头。“是的,长官。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的眉毛和双颗显得有些潮湿,但不是由于湿泞的空气;油油的汗水让他的脸庞发亮。他的脸惨白得相当不自然,仿佛有白雾正从他的脸上倾泻而下,冷冰冰地从他的皮肤表面蒸发出来,看起来严然像是一尊雾神。“一到晚上感觉更严重。”他说。 
  “是的,长官。” 
  “这种感觉随时都会发作,但是夜里最严重。”他的脸显得有些扭曲,或许是因为极度厌恶的缘故。“这是什么烂狗?” 
  他握着手枪的手臂忽然变得僵直,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他几乎要扣下扳机。 
  欧森露出牙齿,但是不乱动也不狂吠。 
  我连忙打圆场:“它只是只普普通通的拉布拉多混种狗。它很乖,连猫都不会欺负。” 
  史帝文生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他说:“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拉布拉多混种狗,哼!叫它下地狱好了,没有任何事物只是普普通通的事物,不是这个地方,不是这个时候,再也不是了。” 
  我考虑是否要伸手取出夹克口袋里的手枪。我左手扶着脚踏车,右手是空着的,而手枪正放在我右侧的口袋里。无论史帝文生的情绪再怎么混乱,他毕竟还是个警察,要是我做出任何具威胁性的举动,他势必会职业反应地做出致命的还击。我不能太过指望罗斯福说我被人尊重的说法,就算我让脚踏车倒下转移他的注意力,他还是能在我拔出手枪前让我一枪毙命。 
  另外,我也不能对警察局长开枪,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就算我击中他,我等于也被宣判死刑,日光死刑。 
  史帝文生猛然拍起头,他的目光短暂离开欧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短促地吸了几口,就像是跟踪猎物气味的猪犬。“这是什么味道?” 
  他的嗅觉显然比我敏锐,因为我现在才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闻到从码头主干那里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死尸恶臭。 
  虽然史帝文生到目前为止的举动已经足够让我头皮发麻,他此刻的反应更为奇怪。他肌肉紧绷地拱起肩膀,伸长脖子,脸朝上。像是在品味这份恶臭似的。他苍白的脸上露出激动的双眼,他说话的语气不再像警察审问犯人那样沉着,而是近乎变态地激动、紧张和好奇。“这是什么味道?你闻到了吗?闻起来像腐尸的味道,对不对?” 
  “是从码头下面传来的。”我予以确认。“大概是什么死鱼吧,我猜。” 
  “死的!死的!腐烂的东西!闻起来像……真有趣,不是吗?”他显然垂涎得几乎要舔舌头的样子。“对!对!的确很有趣。” 
  他想必听见自己声音中夹杂的怪声,要不然就是他注意到我的反应,因为他忽然担忧地看着我和欧森,挣扎着把持住自己。说他挣扎一点也不夸张,他显然陷入一场情绪崩溃边缘的拉锯战。 
  最后,局长终于找回他自己的声音——至少是近似原来的声音。 
  “我必须跟你谈谈,达成共识,就是现在,今天晚上。你现在就跟我来吧,雪诺。” 
  “去哪里?” 
  “我的巡逻车就停在前面。” 
  “那我的脚踏车——” 
  “我没有要逮捕你,只是很快地谈一谈,让彼此心里都有个共识。” 
  我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史帝文生的巡逻车。但是假如我拒绝的话,他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扣留我。另外,就算我尝试拒捕,要是我骑上脚踏车用最快的速度逃逸——我又能跑多远呢?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出来了,我顶多只能逃到沿海的邻近城镇。就算我有充裕的时间,我的XP症也无法允许我离开月光湾,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够赶在日出前回到家,或者找到知心的朋友收留我,给我黑暗。 
  “我今天很有心情。”史帝文生再度说。他咬牙切齿,说话的语气又回复原先的严厉。“我今天真的有心情。你要不要跟我来啊?” 
  “好的,长官。我毫无异议。” 
  他拿着手枪作势要我和欧森走在他的前面。 
  我牵着脚踏车走向码头人口的尽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拿着枪的史帝文生走在我们后面。就算我不是动物沟通师,我也知道欧森跟我一样紧张。 
  码头的厚木板路走到尽头,紧接着的水泥走道两旁种植着非洲雏菊,白天花朵盛开,到了夜晚花瓣则自动合起来。微弱的光线中,触角发亮的蜗牛在人行道上爬行,留下一道道黏滑的银白色黏液,有的从右边的花圃爬到左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花圃,有的则吃力地从左边到右边反方向爬行。看来这些不起眼的软体动物也跟人类一样具有不满和不安于现状的劣根性。 
  我牵着车曲折前进避免压到蜗牛,欧森边走边嗅地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从它们身上跨过去。 
  在我们身后,“嘎吱嘎吱”的蜗牛壳粉碎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柔软的蜗牛身体被踩成烂泥的声音。史帝文生不是见到就踩,他只踩碎正好挡在他路上的蜗牛。有些蜗牛壳被他轻快地碾碎过去,有些则被他用力蹬好几下,他的鞋底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听起来就像是铁梯的敲击声。 
  我不忍心回头看。我怕看到的是残酷的冷笑,童年时期的我受尽小太保欺负,~直到我有智慧和体力反击才脱离那段日子,但是他们当时脸上的表情,至今依然历历在目。将那种表情放在一个小孩脸上就已经够令人丧胆了,但是同样的表情——阴险狡诈的眼神、被浪意胀红的双颊、冷血嘴唇往后一咧露出牙齿的嘲笑——若放在大人脸上,那种恐怖立即膨胀无数倍,更不用说是个手上有枪、身上挂有警徽的警察局局长。 
  史帝文生黑白相间的警车停靠在玛莉娜出口处左侧三十尺的红砖上,不仅照不到路灯,还有高大的印度月桂树阴影庇荫着。即使在如此阴暗的光线中,我依稀可见他脸上那种我最怕见到的表情:怨恨、丧失理智,加上节节高涨的愤怒,足以让一个人变成世界上最残暴凶猛的野兽。 
  史帝文生过去从未展现过恶毒的一面。他似乎连刻薄别人的事都做不出来,更不用说怨恨别人。假如他突然告诉我他不是真正的路易斯。史帝文生,而是乔装成局长模样的外星人,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史帝文生拿枪作势要欧森听他的命令:“你这个家伙,给我进车子里去。” 
  “它在外面不会有事的。”我说。 
  “进去广他不耐烦地催促。 
  欧森满脸狐疑地往敞开的车门内窥探,发出不信任的呻吟。 
  “让它在外头等吧。”我说:“它从来不会逃走。” 
  “找要它进车子里去。”史帝文生冷冷地说。“这个城镇有链狗的强制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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