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心美人-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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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很好。他看到你来,一定很高兴;不过,他现在有访客,你方便进去吗?”
“没关系,朝陵贝勒也是我的好友,没什么不便;但是,既然现在看到你,我就不急着进去了。”
“呃?”
“我想和你说说话,说到朝陵贝勒离开,可以吗?”他一脸真诚地问道。
“这……你想聊些什么?”楚畹警戒地问。
“只是很普通的话题而已,楚姑娘可以放心,我不会说一些你不想听的话,请相信我。”聿颖连忙保证。
他的坦然令楚畹为自己的多心感到惭愧。
“那好吧。”
聿颖和楚畹两个人站在林下聊天,所聊的内容真的很单纯,无非只是一些江南的山光水色、琴棋书画、文章翰墨等话题,但他们倒谈得相当愉快。
由于谈得太入神了,两人一直没发现屋内一双注视他们的疾厉眼眸。
“怎么了,聿亘,为什么一直看着窗外?”
朝陵贝勒出声询问,将分心许久的聿亘的注意力拉回。
“没什么。”聿亘淡淡地回答,眼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一对有说有笑的男女身上。“朝陵,你看外面那个女子。”
朝陵依言投出视线,“和聿颖站在一起的那个?她怎样?”
“你觉得她如何?”
“很漂亮。”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聿亘调回目光,“如果她是你的女人——我是说‘如果’,你会怎么做?”
“她是什么身份?”
“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朝陵贝勒眉头一皱,“收做侍妾吧!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娶,但弃之可惜。”
“你也这么认为?”他问的是最后一句。“如果她执意离开呢?”
“呵,”朝陵贝勒露出一个迷倒众生的绝世笑颜。“我想要的女人,有能够离得开的吗?相信你也一样。”
“的确……”他心中已然下了一个决定。“朝陵,委劳你一件事。”
深夜,楚畹依照惯例为聿亘按摩筋骨。
“你没必要每天服侍我到这么晚。”
“我希望你能早日复元。”如果这样的按摩真的可以增加疗效,她就算终日不眠不休也值得。
“这么想回去?”
“呃?不、不是那个原因……”知道他误会了,楚畹莫名地紧张起来。
“那是为什么?”
“我……”
“我想听听实话。”他的语意异常轻柔。
这样平和温柔的聿亘令楚畹感到陌生而困惑。
他今夜真的很奇怪,脸上没有厌恶和鄙夷的神情,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真的好奇怪……
可是她喜欢这样的聿亘,她喜欢他温柔的眼神。
“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这样……终日只能躺在床上,我希望你能回复到从前的样子……”在他的凝视下,她无法隐瞒真实的想法。
“你比较喜欢以前四肢健全的我?”聿亘忍下心中窜流的感动,不动声色地试探问道。
“也不是那么说……其实我都很喜欢……只是我想,你可能无法忍受现在这个样子,所以……”等等,她刚才说了什么?
楚畹惊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但话已出口,悔之不及了。
“对不起,我可能太累了……”其实是因为他的眼神太无害、嗓音太醉人,才会让她不知不觉中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你为什么都不问我,关于你父兄的事?”他忽然转换话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漠然的反应让楚畹松了一口气,但又不禁有些失望。
“我想你大概不是很喜欢我问这个问题,”她曾问过一次,结果碰了一鼻子冷灰。“而且,我认为王爷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也就不多问了。”
她如此信任他吗?聿亘心中感到一阵悸动。
“令尊令兄现在已经没事了,皇上赐恩令尊官复原职,所亏空的公款钦限五年偿清;我已遣人送他们回苏州织造署。”这是他今天上午拜托朝陵贝勒做的事。
“真的吗?”她知道聿亘一定会救她父兄,但作梦也没想到,会额外得到这么大的恩典。“谢谢你!谢谢你!我们楚家一辈子感谢王爷的恩惠,结草衔环,必报此德!”
“结草衔环,那倒不必。”
“呃?”
“告诉我,你想回去吗?”他正色凝视着她。
“这……当然想呀……”她睽违爹娘兄姐已经很久了,没有不想回家相见的道理。
“如果,我要你留下来呢?”
楚畹神情明显一愣。“你……要我留下来?”她问得相当不确定,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肯吗?”
看了他好半晌,她才缓缓地问道:“为什么?”
“我问你肯不肯?”他垂眼回避她的问题,佯装成不甚耐烦的样子。
“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她难得坚持。
就说是他需要她,或者是他舍不得她也可以,只要他真心想留她,她会很愿意留下来。
“叫你留下来就是叫你留下来,哪来那么多理由?”他开始打马虎眼。
“但你突来的转变令我不解。为什么突然想叫我留下来?”她还记得以前他赶她就像赶苍蝇一样,巴不得她滚得越远越好,如今怎么反而要她留下?不会是在耍弄她吧?她不得不提防。
“是不是我说了,你就会留下?”聿亘的问句无奈得仿佛叹息。
“看你的理由是什么。”总不可能他为了想整她才出言挽留,而她还傻傻的留下吧?她再怎么痴也痴不到这种地步。
“我……不希望你离开。”几番考虑,他终于说出心中真实想法。
也许刚开始,他对于她的存在并不感到特别,甚至纯粹将她当作泄欲的对象;但如今他却已然习惯有她陪伴的日子,几乎无法忍受她的离去。
从来没有女人能够让他产生如此浓烈的依恋,她是唯一的一个,所以他不打算就此放手让她溜走。为了留下她,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楚畹一直以一种缥缈难测的神情看着他,令人察觉不出是何意绪。
就在聿亘认命地以为她还要再追问原因的时候,她开口了,脸上有淡淡的微笑——
“我答应。”
“呃?”她的爽直令聿亘一怔,“就这样?”他几乎不敢相信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有什么不对吗?你已经回答我的问题了。”他脸上真诚的表情是她最想要的答案。
“你不想再追究原因?你一点都不怀疑我不希望你离开可能不怀好意?”
她微微一笑,“我不认为像你本性如此高傲的人,会为了想继续整我,而开口要我留下来。”
聿亘望着她清丽明澈的双眸,有一种被人看透肺腑的错觉。
怎会如此?他觉得,她似乎很了解他……
“而且……”她继续说,“其实……我自己也不想离开,常常为了找不到理由留下而烦恼……很高兴你愿意留我。”
“为什么不想离开?”聿亘问得超乎自己意料的迫切。
他总以为,在她那由于喜悦而照照闪烁的眼眸中,隐隐有他想要的答案。
那是什么?
楚畹娇丽的笑颜蓦然染上一片动人绯红。“我也没问你为什么不希望我离开。”
她巧笑地回避掉他的问题,但由她那娇柔带怯的含羞反应,她的答案聿亘了然于心。
她喜欢他!聿亘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事实,但他无意逼她亲口说出,就如同她也没有对他追问。
有些事情就让它蒙昧不明,也未必不好;有时候,事情说得太清楚,反倒是一种伤害。
但,他仍不免疑惑——她为何不愿追问他一反常态地希望她留下的原因?是她心中已有自以为是的答案?抑或是她早就知道,他对她的爱不可能会有同等的回应,所以不愿自讨没趣?
应该是后者吧!他认为,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永远懂得自己的分寸,很有自知之明,从不作非分之想;而他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聿亘微微泛出一抹淡笑,朝跪坐在他腿侧的楚畹伸出手。
楚畹愣了一下,在明白他的意图之后,仍是怯怯不安地犹豫再三。
今夜的聿亘太好,好得让她难以置信,她不得不有些怀疑——在她将手递给他之后,他会不会立刻又将她推向地狱?她真的可以接受他的温柔吗?像她这样的人……
迟疑了许久,残泪将尽的烛火在风中闪闪烁烁,忽明忽暗的火花照射在聿亘俊美的侧脸上,她竟有一种他已化身为烛火的错觉……
在他脸上那簇炽旺的火光是什么?是他燃烧的渴望和真诚吗?楚畹怔忡片刻,不知不觉地朝他伸出手。
聿亘一把抓住她仍带着些微迟疑的怯怯小手,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拖入怀中。
“啊!”她惊呼一声,冷不防整个人跌趴在他厚实的怀抱里。
她不禁潮红双颊,下意识想挣脱他的胸膛。
虽然他们早有肌肤之亲,但她仍是不能习惯如此亲昵的贴近。
“别走。”聿亘以两只铁臂环抱住她,将她纤弱的身子牢牢按在怀里。
“王爷……”她不安地扭动,企图脱离。
“别走,让我抱着你……”他的低语飘散在夜风中,恍若轻柔呢喃。
楚畹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再挣扎,放任自己倚靠在他温暖宽厚的胸膛,静静倾听他的心跳。
像这样倚靠在他怀中,是她期待已久的梦想,如今梦想成真,她是不是应该高兴呢?
是应该高兴的。聿亘肯主动挽留她,又对她这么好,足见他对她所抱持的心态已经改变,她应该喜出望外、应该欣喜若狂。然而在高兴之余,她却不得不忧心——就这样留下来对吗?
聿亘不想让她离开的原因,其实她并不明白,之所以没有追问,是因为她不敢——她怕听到和自己心中所想不合的答案、她怕他的回答会击碎她一厢情愿留下来的勇气,所以她不问;由于对聿亘的痴恋,她甘心让自己做一只鸵鸟。
当然,她不会笨到因为聿亘突然对她态度好转,就自以为是认定聿亘喜欢她;但是,她宁愿相信聿亘应该多多少少也有点对她动情,所以才不想让她走——就算是自欺欺人好了,她也宁愿这样以为。
可是,虽是如此,她仍然不免担心——这自欺欺人所得来的勇气究竟能让她支撑多久?如果事实上聿亘真的并非对她有情,而是仍将她当成玩物看待,她该怎么办?
她刻意不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原本就是为了预留欺骗自己的想象空间,所以她现在还可以天马行空、一厢情愿地随意幻想,幻想聿亘喜欢她;但以后呢?倘若聿亘不是真的喜欢她,难道她要一厢情愿地欺骗自己一辈子?
离开家很久了,她思念亲人,她想回去;但和家人比起来,她更舍不得聿亘,她真的不愿离开他。如果可以,她很想陪在他身边一生一世;但她的爱是孤单的,万一她掏空了心去爱他,却一直得不到丝毫的回报,一个人独行的情路她要如何走下去?
他真的要这样自欺欺人,只求留在他身边一晌贪欢吗?她真的可以吗?
思及此,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他,似乎想自他身上取得一些勇气。一经抬头,发现他一双美丽的眼眸也正看着她。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双臂更加环紧她。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我这样压着你,你会不会很难受……”她被他看得有些心慌,随口胡掩。
聿亘漾开一抹水波纹似的微笑。“我喜欢抱着你的感觉。”他轻柔地说,伸手将她抱上来一点,让他方便搂着她纤细的腰。
楚畹闻言愣了许久,好不容易回过神之后,在感动的泪花中泛出一片笑靥。
方才似乎是她想太多了,说不定聿亘真的有点喜欢她呢……楚畹微笑地闭上双眼仍在黑暗中亮着。
他紧搂着她,让彼此的心紧紧相贴。他的心跳平稳规律,然而底下那起伏的思绪却是烦乱无章。
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楚畹?是被她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细心的照顾所感动,抑或只是他一贯的占有欲作祟?还是……他真的动了心?
深夜茫茫,思绪茫茫。
“王爷,今日天气甚好,要不要到屋外走走?”
有风的午后,楚畹靠在格子窗前观望天气,回头问向正在奏书的聿亘。
经过一个多月的疗养,聿亘已恢复行走的能力;由于御医曾交待过,王爷双腿初愈,有空不妨多走走,所以楚畹一有机会就请聿亘到庭院中散步。
聿亘闻言抬起头来,微微颔首。楚畹就扶着他,来到松下石径漫行。
走了许久,林中鸦没鹊静、蝉虫不闻,耳中只有不绝的松涛之声。
“你怎么都不说话?”他低头垂视她。
“不知道要说什么。”
从前他冷落她的时候,她多么渴望能和他说说话、聊聊天,然而如今他愿意听听她的声音了,她却找不到话题。
“是吗?那为什么你和聿颖在一起的时候,就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楚畹抬起头来说道:“贝勒爷他……和王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如炬的眼光紧盯着她。
“贝勒爷是个开朗、和善的人,和他在一起,我可以说我想说的话题、想聊的事情……”
“和我在一起,你也可以。”聿亘很快地说。
“我……”她望着他好一会儿,慢慢地移开目光。“我不习惯,不知该从何说起……”
“谈谈你吧。”
“我?”
聿亘转身往凉亭中坐下。“说说你的家人,或者其他的一切。”
“这……你真的愿意听吗?”她随他走进凉亭,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嗯。”他现在才发现,他对她所知实在太少。虽然她人就在他身边,但他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这种镜花水月般的幻觉令他不安。
“那,我就先说我的家人好了。”楚畹浅浅地漾开一个笑容,因为聿亘愿意主动了解她,她真的很高兴。“我有二个兄长、三位姐姐;兄长们的名字分别叫做楚刚、楚毅,虽然名字听起来相当刚性,但其实他们是很温文儒雅的人。不过,他们两个没什么好说的,我比较喜欢说我姐姐们的事。”
“哦?令姐美吗?”他忽然想起,他到楚府查抄的那一天,曾听到有人称楚畹为“姑苏美人”。不知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是否也能像她如此漂亮?
“当然很美罗!大姐楚江个性蜩静婉约,不过,她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精明干练的老板娘了,因为她和姐夫成亲之后,两个人相偕到杭州西湖湖畔经营酒楼,已经七、八年了。”
“听起来是相当有趣的生活。”堂堂一个端庄的千金小姐摇身变成酒楼老板娘,真令人难以想象……
“四姐楚月的婚后生活才有趣呢!四姐夫是个淡泊名利的烟波钓徒,月姐姐嫁给她之后,就变成标准的渔婆,终日随姐夫垂钓于五湖烟水之中。”楚畹说着说着,微微流露出羡慕,显然相当向往那种忘机的隐逸生活。
“一个商人、一个渔夫,令尊怎么会将女儿嫁与那种人?”虽然楚云清不是位居要职的官员,但至少他身任织造,和一般黔百相较,身份还是高些,实在没必要和那种人结亲。
“为什么不呢?像姐夫他们那样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的,最重要的是姐姐喜欢他们就行了。而且,家父常说,选对象不一定要挑身世好的,何况像我们这种人家,也难以和显爵阀阅高攀;只要是明媒正娶,就算对方清贫些,也是无妨。”
聿亘闻言,神情微微一变。“你也这么认为?”
“当然啊。”楚畹不曾察觉他的异样,犹自兴奋地说道:“江姐姐刚到西湖去的时候,我还小,偶尔家父会带我去看她和姐夫。姐夫是个憨厚忠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