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欢-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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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严观白眉目不动,佯装不明其意,“南风兄的话愈发难懂了。”
萧南风忍到极致,一手揪住严观白的襟口,桃花美目中尽是愤怒,“你为笼络那秦云玖,不惜三番两次帮他欺瞒言欢,今日,还眼睁睁看着言家人被官兵带走。天下人都说我萧南风是无心冷血,我看你这万人敬仰的神医才是铁石心肠!”
严观白眉头轻皱,仍是平淡安然,“那又怎样呢?”
“不怎样。”萧南风倏地松开手掌,瞳仁内妖邪之气昭然示世,“你杀谁、害谁都与我无关,我从旁助你也未尝不可。而言欢,你若敢动她分毫,我萧南风定杀尽你哀牢山活口。”
“好狠的心。”严观白轻柔一笑,抚平被抓皱的白衫,“我若已动了呢?”
萧南风也笑,眉色间带着狠意,“那你就替哀牢山二十三口人准备后事。”
严观白抿唇一笑,仿若哀牢山上无一人与他有关,即便是养他的师傅,敬他的师兄妹,他都可以随时离弃,“南风兄莫要动气,我不过说说而已。”
萧南风闻言,神色稍缓,他道,“我那已部属好了,只待东风,你又如何?”
“南风兄尽管放心,绝无后顾之忧。”严观白简洁,话中却是满满的自负。
后生可畏,可这严观白却令他这样讨厌,连一句谦虚的话也无,一派斯文皮相下却暗藏了这样一颗心,萧南风不由哼笑道,“世人怎么没察觉你的真面目?”
严观白微笑,回想一番后,“南风兄与言欢的说话方式真是相似……让我忍不住有些记挂她了。”
“言欢?何时喊得这么亲密?”
“不久前。”
萧南风挑眉,“你到底接近言欢为的是什么?为了你弟弟孤人的仇?”
“不全然。”严观白并不否认,他嗅到酒香,弯身勾揽在手中,拨开酒封就肆意喝了起来,“南风兄又起了杀意?感情太多,不好,坏大事。”
“真正的男人从不把失败的责任推到感情上去。”萧南风看他狂饮,并不劝阻,心道,喝死最好,不过待全盘计划成功之后,再死不晚。他忆及两人将携手协作,勉强劝道,“少喝些,不少文人骚客都是喝酒掉进水里溺的。你莫重蹈覆辙。”
严观白呵呵一笑,“我水性好,要死也是坠崖而死。”
“你以为世上有那么多崖可跳?”
“眼前正是。”严观白不似玩笑,“若有一天,我心愿成了,死又何妨?”
萧南风同他一处望着飞雪,因回忆而蒙上轻纱,“哪日你死了,我会去你坟前敬一杯薄酒。”
严观白浅笑,温声道,“谢了。记得带上言欢。”
萧南风懒于与其辩,只当他是醉酒疯话,“别托梦与我们,我与言欢没空理你。”
“你怎知她不愿理我?”
“凭你今日无动于衷,凭你与她已积仇恨。”萧南风几次拦阻严观白与言欢碰面,谁料百密一疏,仍叫这厮钻了空子。他忧心言欢陷进严观白的圈套中,也不愿见言欢为其黯然神伤。
寻常人得知真相应是顿悟了,可是,以自己对言欢的了解,她非但不会放弃,还会迎难而上,未来之路势必多舛无比。孤人之事尚有莫大疑问,言欢不曾提,他更不会与严观白说破。
那两人,离得越远越好。
灯盏放在严观白脚边,事已谈完,萧南风旋足就走。
“南风兄……”严观白出声唤他。
萧南风冷静道,“做什么?”
严观白笑得深意,“我以前不知你为何暗中护着言欢……如今却猜得了七八分……”
“猜?”严观白此人心细如尘,又怎会信口开河,定是有了十成把握才敢说破。萧南风心知,却面不改色,“我不喜欢猜哑谜。”
“据闻,言氏少主失踪十余载,如今应是二十五。南风兄十年前入的圣教,比言欢早了三年,也正是言氏少主失踪那年呢……”严观白勾唇淡笑,貌似无心地又喝下几口烈酒,“怎么看都是无比巧合。”
“世上巧合的事太多。”
“可是……只有言乐才会常年来暗地里接济着言家村,只有言乐会护着唯一的妹妹言欢,也只有言乐听到村民被抓的消息才会匆匆赶来,还对无动于衷的我兴师问罪!不是么?”
萧南风的目光越来越冰寒,绛红痣如血,印入眼帘。
严观白扯下缎子,笑盈盈地望住他,一字一慢道,“南风兄,你说是么?还是说……我叫你言乐兄更为合适?”
番外一 孤人吟(上)
(一)抖落寒峭,柔白梨花,你是我最落魄时,最亮的一道光
百花带出百花香,又是一年春来早。可天空究竟是何等颜色,湖水究竟如何回溯,梨白究竟飘向何方,他见不到也渐渐忘却了。
唯付诸想象,唯放任思念。那终年积雪的哀牢山,已容不得他的一人;那温柔可人的小师妹,视他不过是一滩烂泥;而那白衣翻飞的兄长,远在天涯。自有记忆以来,他便知必有离开哀牢山的一天,只不过,他没料到那样早,更没料到倾心待之的苏水墨竟会那样狠心。
是的,他没想到。
她害他,害他被逐出师门,害他为师兄弟不耻,害他失了一切。犹记得那日,小师妹攥紧破碎外衣,嘤嘤哭泣伏倒在地。师傅满面怒光,恨不得一剑杀了他。而严观白脸色极白,像是雪霜凝在面上,可他如是说,“孤人,我信你。”
只因那一句信任,他放下了心头所有的怨怼。严观白信他,他也同样信严观白,信他终有一天还自己一个清白,然后再如同从前一般,两人共同钻研药理,共同喜忧。即便现在的自己,目中尽黑,双腿已残,他也依旧坚信。
只是这一日复一日,如此漫长。
夕阳线线无力,落在铁面上,静寂而无声。孤人常常在倾海一角一坐就是一天,波涛撩上衣袍,带着丝丝的寒,他浑不在意,无弦琴架在双膝上,孤人只手轻抚。
远方的笛音似是织锦的梭,欢快地奔跑在宁静的风中,化成露珠坠地,化成冷月清风,化成他唇畔的一缕淡笑,“竟是……叶笛?”
拨开风,那人立在他的面前,手中把玩着双叶,“是啊,我会用叶子吹笛,厉害吧?”
“嗯。”孤人面无表情应道。
那人又说,“你刚才听我吹还笑了呢,现在做什么摆出一副冰脸?怪人。”
这姑娘声儿清脆,言语狂妄,定是年纪不大,家里人骄纵惯了。他原以为那样美好的笛音,应是心地纯净的人在吹奏,可多年以来,自己似乎一直识人不清,从前是,现在也是。
孤人不耐,手掌一推轮椅,就欲离开。
谁知,双轮被人紧紧扣住,他寸步难行。
沁香扑鼻,那姑娘的身子贴在孤人的背上,她毫不避嫌,朗声道,“怎么这就走了?我说错什么了?”
孤人全身僵硬,“姑娘什么都没说错。”
“那我要和你说话。”
那骄纵之下,竟藏了几分急切,初相识的瞎眼男人,何时令人依依不舍了?孤人不理,挣开她的双臂,冷声提醒,“姑娘,自重。”
“什么自重,自轻的,本姑娘一概听不懂。”她哼了一声,小手又攀上了他的肩膀,“你连生气都不会了么?难道真要做个死人?”
孤人一动不动,声色降入冰点,“我没生气,也不爱与人纠缠。”
她假装没有听得,仿若自语,“我也不喜欢跟人有什么关系,可是我在这看了你好多天了,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坐在这,不觉得寂寞么?”
“许多人在一起就不寂寞了?”
姑娘直言道,“寂寞!我身边有很多人,可是我也觉无趣透顶。我第一眼瞧着你,就觉得自己一定能与合得来。”
灰袍轻动,他摇头,“姑娘未免过于天真。”
“为什么你总是皱着眉头?”
这姑娘蛮缠不休,满嘴胡言,孤人却未觉不快,时日飞逝,他已忘了多久没与人好好说话了。他仰首,让她看得更明白些,“我戴着铁面,你也瞧得着我高不高兴?”
“是啊。人高不高兴难道非得从脸上去看?”
孤人否定,“我并无不高兴。”
“你也不见得高兴吧?”那姑娘松开双手,听着足音应是绕到了他面前,“你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说着,一股幽幽花香自她掌心散出,铁面后的脸孔微微放柔,他沉默半晌还是偏过头去,“不想猜。”
她一丁点也不生气,手又挨过去,“是梨花,像雪一样白,却没有雪那样冰冷。很像你。”
孤人惑然,“我?”
论外形,他灰布轻衫,与淡白梨花无一点干系。论精神,他萎靡颓然,与未容桃李占年华的梨花也无一点相似。说起纤尘不染、神清骨秀,他记忆里只有一个人——严观白。
而他,又算得什么?
孤人声音渐大,“我?哪里像了?”
持续沉默,那热情的姑娘半晌也是无话,是被他吓到了,还是被问得哑口无言了,都可,都罢。孤人突然笑了,心中升起的小小冀望熄灭成无,万念已成灰,眼闭上了,不够,心也跟着麻木吧,若麻木了,就不再疼、不再回忆、不再念想谁能看到真实的他。
孤人兀自低笑,暮色中铁面狰狞,笑声凄怆,令人直觉寒毛尽竖。避世的港湾已不止他一人,那不如择日再来,何必与人相争。他推着轮椅,又欲前行。
只听她“啊呀”叫着,“你撞着我了。”
孤人讶异她还没逃离,冷冷道,“你不走,我走。”
姑娘冷哼一下,固执地抓住他的手腕,“不准你走!”
“你……”
她似是气恼,“你不听我说完就疯笑什么?”
孤人哭笑不得,“疯笑?”
姑娘加重手劲,像是发泄火气,“我说你像梨花哪里错了?你知道吗,我可是跟着你大半个月了。”
他冷漠截断她的话,“不知道。”
“这不废话,我知道你不知道。我那不是自问自答嘛!不准插嘴!”她任性地下达指令,继而道,“我呀,看到你治了好多病人,真是个好人。”
“好人?”孤人拧眉,“我又不是悬壶济世的大神医,算什么好人,我又不是分文不取的大笨蛋,算什么好人?”
她不满地捏紧他的双手,“是啊,你治别人不敢治的伤者,治别人不愿治的病,治别人嫌脏臭的流浪猫狗,你不是好人,那么谁是?”
孤人一怔,竟觉她那语气极其真挚,“你真跟着我?”
“我还知道你现在腰间就三文钱。”她戳了戳他的肚皮,“你还一天没吃东西。”
他苦笑,“果真用心良苦,我的一切姑娘都了如指掌。”
“好说,好说。”她得意地笑起来,“饿吗?我有馒头,吃吗?”
孤人对于她自来熟的态度颇不以为然,这姑娘时而似是骄纵的大小姐,时而又似个天真孩子,他看不透她意欲何为,也不知她为何纠缠不休。但他却知,任由自己再强硬回避,也逃不开那一声声激烈的心跳,既乱又诚实。
可是这种乱他不需要,也不能要,孤人不顾汩汩奔出的欢喜,“不要。姑娘,我该回去了。”
“是啊,也该回去了。”
温热的掌心倏然松开,他竟觉略略失落。
她朝后走去,理所当然地说,“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孤人哑着嗓子,“不……不需要。”
话未尽,破旧的轱辘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她不容拒绝地推起了轮椅,呼啦啦的风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孤人握紧扶手处,绷紧的线条逐渐软了下去,一阵阵细雨夹杂着清香凋零在眉睫,绽在彼此的身上,漫天落雨,竟是梨花雨,袖袍沾新白,似是故人来,他低声问,“怎么非跟着我?”
她片刻不停,“我要跟你做朋友。”
“我不喜欢别人跟着。”
“那……你跟着我罢,我不嫌你烦!”
姑娘巧舌如簧,孤人不由地眉心舒展,不由地想象她此刻的模样,是不是偏着脑袋,一双明眸亮晶晶,似是天上星辰那般耀眼,她的眼中是不是流淌着倾海的湖水,清澈得叫人安心。
唇边勾笑,他说,“可我什么都看不到,也不能走远,这样的人能做朋友吗?”
她倔强应道,“你看不到的,我说给你听。你走不去的地方,我背你去。你少啰嗦就是,我言欢看中的人,没得逃了。”
孤人沉默半晌,突然出声道,“言欢啊……”
“什么?”
他问,“今天的梨花漂亮吗?”
言欢嗯了声,“柳絮翻飞,梨花满城。很美。”
“听你这么一说,是很美。”
言欢,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看一看,哪怕……只有一眼。
(二)笑世间无常,笑身侧是狼,笑……我自成殇
他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两袖清风穷酸破落,除了一手医术,已与废人无异。原以为一辈子大概会在等待中度过,他以为人生已可有可无,以为活不活下去亦是无妨,直到,言欢的出现,这不公的上苍竟给予了他短暂光明。
她霸道,二话不说便冲进他的世界,不管他乐意与否,一径搬了进来,一住便是一年余。
她嘴毒,时不时激他动怒,不许他摆出冷漠的假面。
她凶恶,动不动就将上门威吓他的痞子抽得遍体鳞伤。
她顽劣,偷偷地拨去他碗中的米饭,偷偷藏起他的药篓不让他出诊。
她痴傻,日日坐在门槛处待他归来,四季不换,风雨不变。
也许,孤人永远也猜不透言欢是如何的人,但在心中,他已描绘了千百遍她的模样,该是耀若星子的一双眸,不点而朱的唇瓣,骄傲高挺的鼻梁……笑起来肆意而又张扬。
听闻邻家人说起,她红裳一席,是个极漂亮的女孩,长大后必成令青年才俊趋之若鹜的美人儿。可是,无论她生的怎样,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想到她将来嫁为人妇他竟会生出不舍,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犹似亲情又似友情。
他忧心她直言不讳,若得罪了人怎么办?他忧心她女红琴棋无一通,将来遭人嫌弃如何是好?他忧心她性子躁,惹怒了夫家怎收场?他就像是初为人父,时时脑中会冒出一些莫须有的念想,恨不得能在有生之年一一为她解决。
他已是时日无多,剩下不过一年半载可活。那毒先至人瞎眼,再使人残废,最后暴毙而亡。那毒,极狠。那下毒的女人,让他毕生难忘。
幸而,她成天闯祸捣乱,让他自怨自艾也无时候。
幸而,她什么劝慰的话也不曾说,只是默默地伴着他。
幸而,最后一段人生路上,有她相陪。
而他,只以沉默回应。
思及她,轮椅在双掌中急切地转,似是听到何种呼唤,心情难以名状的迫不及待。言欢是否又像上回一样挨着门处就睡了过去,这秋末,极易染上风寒,可容不得她再胡闹下去,就算是她吵闹不依,这回他也要劝服她从今往后在屋中等他就是。
身后,一声讥嘲的长笑留住了他,那人应是素不相识,可风中尚未散尽的尾音却叫孤人动容不已。
那人说,“你当言欢是什么人,她是圣教护法,一心来杀你。我瞧你瞎眼残疾才告诉你。”
孤人不反驳,不言语,逃跑似的重重一推轮椅,可手,还在不听话的发颤。陌生人还在背后声声笑,孤人的喘息越来越重。怎么一直以来以为的快乐全然虚幻,怎么身边的孩子竟是匹狼,怎么……他仍是会痛,仍是会在乎,孤人抡起双拳,狠命砸向自己的心口,“不准疼……我不许你疼!”
轮椅停驻在倾海之畔,风如往日激狂地吹,仿若�